第12章

離開那條連接着死亡祭壇與失落休眠艙的金屬甬道,再次踏入被塵埃削弱但依然珍貴的陽光之下,林狩有片刻的恍惚。身後是凝固了無盡死亡與冰冷技術的深淵,眼前則是依舊充滿未知卻生機(哪怕是扭曲的生機)的峽谷地貌。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身上交織,行囊裏那幾本來自舊時代的志沉甸甸的,如同背負着一塊歷史的殘片。

他強打精神,確認方向。據石爪的地圖和從休眠艙屏幕閃過的簡圖推測,他成功繞開了碎影峽谷核心危險區,來到了東南方向的延伸地帶。這裏的峽谷地貌相對平緩開闊,兩側岩壁不再那麼陡峭猙獰,呈現出被流水侵蝕後的線條。地面上頑強生長着低矮的、泛着銀灰色光澤的苔蘚叢,和一些形態奇特的灌木,它們的葉片蜷曲如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空氣依舊燥,帶着礦物的鹹澀味。

生存的壓力暫時舒緩,至少不必時刻面臨無形的陰影獵手。林狩找到一處背風的岩凹,生了堆小小的篝火。火焰帶來的溫暖和安全感驅散了骨子裏的寒意。他灌了幾口水,吃了幾條風的肉,稍事恢復體力後,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幾本費盡周折得到的志。

首先是那本從骸骨旁撿到的黑色硬皮志。他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地翻開。紙張泛黃但堅韌,上面布滿了潦草的字跡。正如之前的匆匆一瞥,文字依舊陌生,但夾雜其中的暗紅色圖畫成了關鍵的橋梁。

他耐心地比對着圖畫和字跡的布局。

一頁畫着三層疊起的圓盤(更像是三塊懸浮的陸塊?),旁邊字跡潦草密集,下方劃着巨大的叉號。接着的圖畫顯示圓盤碎裂、部分墜向大地,引發沖天火光,下方描繪着扭曲哀嚎的人形和倒塌的尖塔建築。

林狩的心跳加速。這描繪的難道不是傳說中的“天傾之災”?老人講述的舊時代毀滅的傳說似乎有了具象的畫面:某種維持世界結構的巨構(或許是空間站?某種能量穩定器?)崩塌墜落,引發了末般的災難?

翻過幾頁,看到一群跪拜着的人形,他們膜拜的方向被濃重的紅叉塗抹掉。旁邊潦草的字句在圖畫下方尤其密集。再往後,一頁畫着許多奇形怪狀的生物,分別標注着符號:長着骨刃尾巴的鬣狗狀生物(旁邊是“刃尾獠”的符號,骷髏標記)、三足的烏鴉(“酸月信使?”,箭頭標記)、由陰影構成的扭曲之物(“噬影獸”,雙骷髏標記),旁邊都有一些簡略的習性說明圖(如刃尾獠畫着月形標記和撕咬獵物圖,噬影獸畫着無光洞內潛伏和太陽標記打叉)。

這本志,像是一個身處末邊緣的幸存者或觀察者,在瘋狂而混亂的環境中,記錄周遭發生的劇變、新出現的恐怖生物、以及對失去的神明(被塗抹的符號)的困惑與絕望。

林狩合上這本志,心情沉重。這是來自舊時代末尾聲的第一手……塗鴉證詞,字裏行間充滿了創傷與掙扎。

他放下這本,懷着更大的期待,捧起了那本來自休眠艙凹槽裏的藍色封皮厚書——《構造體維護志:X-07b維護單元(附基礎圖譜手冊)》。

與第一本志的潦草混亂截然不同,這本厚書筆跡工整有力,排版清晰,分門別類。雖然依舊看不懂文字,但其豐富的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寶庫!

他首先翻到目錄部分,盡管文字不識,但目錄裏清晰地分列着“單元結構原理圖”、“常見故障診斷流程”、“能量矩陣維護指南”、“外部環境監控協議”、“高危變異體圖譜”、“基礎靈能回路線圖(警告:高權限)”……等等章節!

他仿佛闖入了一個舊時代工程師的工具箱!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單元結構原理圖”部分。裏面繪制着極其精細的剖面圖,赫然就是那個他驚鴻一瞥的圓形休眠艙!包括復雜的能量循環路徑、維生系統、數據接口位置、甚至標識出了那塊巨大的顯示水晶板被稱作“統御核心交互屏”。他的手指掠過圖上標識出的通風口和緊急維修通道的位置——正是他爬出來的那條管道!書中還清晰地標注着作台和那些機械臂的功能:“多功能精密作平台(休眠體維護/樣本采集)”、“分子級裝配臂”、“能量流調諧器”。

原來那裏是維護和裝配精密設備的地方!

接着,他翻到“能量矩陣維護指南”。這裏有他更爲熟悉的元素:巨大的圓柱體陣列基座(旁邊標注着“區域性陣列節點(‘岩心’類型)”),旁邊配有維護工具圖示和故障代碼列表(那些符號結構與“岩心”響應的故障囈語代碼有重合!)。他還找到了指向遠方尖塔的示意圖(旁邊標注“長距離定向通信塔(節點天線/強化器)”)。

“原來如此!”林狩恍然大悟。岩爪聚落的“岩心”是一個維護狀態極其糟糕的區域性節點,它不斷嚐試與那些早已損毀的“長距離通信塔”(脈沖試圖傳遞的目標)建立連接。他們的溝通嚐試之所以觸發激烈反應,極可能是因爲他們的回應方式(火光、聲音、圖譜影像)在“岩心”的邏輯中屬於擾甚至威脅,觸碰了“能量矩陣維護指南”裏標注的某些故障規避協議!

這解釋了爲什麼嚐試會引發“岩心”的沉寂屏蔽!

林狩如飢似渴地翻看着。在“高危變異體圖譜”章節,他找到了更豐富清晰的圖:泣血藤(標着“精神迷惑類藤蔓,分泌神經毒素”)、惑心苔蘚(“寄生類共生體/能量汲取型,具備感知迷惑場”)、甚至還有一種他在裂石脊見過的、形似巨大蜥蜴卻能在岩石中短暫液化穿行的怪物(“岩棲穿行獸,體液具強腐蝕性”)!

更讓他驚喜的是,在“基礎靈能回路線圖(警告:高權限)”這一章的圖示下方,他竟然發現了與他在休眠艙屏幕上看到的那個閃爍符文極其相似的幾何結構!旁邊還有一行稍顯凌亂的工筆手寫注釋配着一個簡易的“門開啓”動態圖(或許是後來者添加的),注釋旁寫着幾個反復描畫加粗的字符(也許是“識別”、“允許通行”之類的意思?)。

這驗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那個符文確實代表某種識別通過的許可,而非警告!他的存在(或者再加上懷中的金屬片),似乎得到了那個冰冷休眠艙核心的“基礎認可”!

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一個更深的疑問卻浮上心頭:如果那個休眠艙能“識別”他,那麼那個留下最後記錄的黑色志的骸骨,還有岩爪聚落的“岩心”,它們又代表着什麼?爲什麼對他的“識別”完全不同?

是權限級別的差異?還是……它們核心的狀態不同?

合上厚重的圖譜,林狩感覺自己的視野被徹底拓寬了。這個世界不再只是眼前可怖的荒野和光怪陸離的獸語,它的過去——一個高度發達卻因災難崩塌的文明、那些被稱作“變異體”和“靈能生物”的恐怖存在誕生的原因、以及那些沉睡的巨構和節點——開始顯露出冰山一角。

他將兩本寶貴的志仔細收好,心中對那個東南方的倒三角標記點——被聚落標注在古老圖譜上、可能指向另一個“節點”或“基座”的存在——更加熱切。

夜幕再次降臨。林狩重新引燃篝火,但並未放鬆警惕。離開峽谷核心區不意味着絕對安全。

午夜時分,一陣極其細微、不同於風化的摩擦聲傳入林狩耳中。不像是野獸,更接近……人的腳步聲?非常輕巧,刻意控制着節奏。

林狩瞬間警覺,悄然熄滅篝火餘燼,身體緊貼岩壁,融入陰影中,同時將“獸語”感知開到最大。

黑暗中,幾個身影從遠處的矮坡後悄然出現。他們行動無聲,動作敏捷,身上穿着緊身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深灰色織物,連頭部都包裹在兜帽中,只露出閃爍着微光的眼睛。他們手裏拿着簡陋卻實用的骨矛或投石索。

他們似乎並非沖着林狩而來,而是在進行例行的夜巡或狩獵。但他們的存在,說明附近有人類聚落!

林狩的心跳加速。在這個方向遇到聚落?地圖並未標注此處有聚落。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那些夜巡者的裝束、動作和身上散發出的、高度一致的“警惕”、“適應黑暗”、“群體協調”的情緒,讓他想起岩爪聚落的守衛,但又多了一種奇特的、仿佛與周圍陰影融爲一體的特質。

其中一個身形稍矮的巡邏者似乎發現了林狩之前生火留下的殘灰痕跡。他(或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灰燼,又仔細嗅了嗅空氣,隨即向同伴做了幾個手勢。其他幾人立刻警覺地散開,呈半圓形,無聲地向林狩藏身的岩凹方向包抄過來!

被發現了!

林狩知道無法再隱藏。他深吸一口氣,在對方形成合圍前,主動從陰影中走了出去,雙手攤開,展示沒有武器。

“我沒有惡意。”他用清晰的語調說,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突兀,“我叫林狩,來自西面,是個流浪者。”

那幾名神秘的夜巡者瞬間停下腳步,手中的骨矛齊齊對準了他,兜帽下的目光冰冷而充滿戒備。

沉默持續了幾秒。

終於,爲首的那名矮個子(從身形看更可能是女性)緩緩拉下了兜帽。火光下,露出一張蒼白但異常清秀的臉龐,她的頭發是罕見的銀白色,剪得很短,眼瞳是深邃的灰藍色,在黑暗中似乎微微發光。她看着林狩,眼神銳利如鷹。

“西面的流浪者?”她的聲音清冷,帶着一絲奇特的共鳴感,“這裏是影石峽谷的‘無光之民’領地。你跨越了死亡地帶,卻來到這裏?”

“死亡地帶?”林狩立刻反應過來是指碎影峽谷核心區,“我……僥幸找到了一條廢棄的路。”他沒有提及祭壇和休眠艙。

銀發女子(姑且稱她爲影石)的眼神在林狩身上掃視,最終落在他別在腰後的骨鏟和鼓囊的行囊上。“你身上……帶着不屬於荒野的東西。一種……奇怪的平靜,卻又像藏着風暴。”她的感知似乎異常敏銳。

她揮了揮手,另外幾名夜巡者放下了武器,但警惕並未放鬆。

“我叫影石,”女子說道,“‘無光之民’的守夜人。你如何證明你不是那些被‘噬影獸’污染扭曲的棄魂,或者是其他聚落派來的探子?”

證明?林狩一時語塞。他腦中快速轉動,突然想起了懷裏的一樣東西。

他小心地解開皮襖,在影石警惕的目光下,拿出了那本厚實的、藍色封皮的《構造體維護志》,並沒有翻開,只是展示了一下其獨特的金屬質感封面和顯然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裝幀。

“我無法證明我的來源,”林狩坦言,“但我在遺跡裏找到了這個。或許能證明我對你們並無惡意。我對東南方的一些標記點感興趣,只想借個地方休息補給。”

影石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本藍色厚書,灰藍色的眼瞳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她那冰冷的、高度警惕的情緒瞬間被一種混合着震驚、難以置信,甚至……一絲敬畏所取代!

“那是……”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記錄者之書?”

她身後的幾名夜巡者也發出一陣動,相互交換着震驚的眼神。

“跟我來。”影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帶你去見長老。”她沒有再多問一句,立刻轉身,示意林狩跟上。她的姿態依然警惕,但之前那種純粹的排斥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重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那本來自舊時代的志,在這個名爲“無光之民”的神秘聚落眼中,似乎擁有着意想不到的力量。它如同無光的深淵裏落下的一顆星,照亮了林狩通往新聚落的路途,卻也預示着前方仍有更多無法預料的暗流洶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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