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陸家老宅後院的那棵百年櫻花樹早已謝了芳華,鬱鬱蔥蔥的綠葉間零星點綴着幾顆青澀的果子。
江杳提着裙擺,踮着腳尖,伸手去夠最高處那顆泛着微紅的果子。十七歲的少女身段已經抽條,纖細腰肢不盈一握,白皙修長的脖頸微微仰起,隨着動作,裙擺下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腿。
還差一點。
她咬住粉唇,又不死心地踮高了些,指尖將接觸到果實的底部——
“咔嚓。”
腳下不慎踩斷了一根枯枝,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江杳驚呼一聲,閉眼等待疼痛降臨,卻跌入一個帶着清冽雪鬆氣息的懷抱。男人的手臂堅實有力,穩穩托住了她不堪一握的腰肢。
驚魂未定的少女睜開溼漉漉的杏眼,正對上陸庭御深邃的黑眸。
二十四歲的陸庭御早已接手陸氏集團,經年沉浮商海,讓他褪去了最後一絲青年青澀,輪廓分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抿的薄唇泄露出一絲不悅。
“爬這麼高做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帶着慣有的冷質。
江杳霎時紅了臉,慌忙從他懷中站穩,心髒卻不受控制地狂跳。她下意識將手藏到身後,指尖還捏着那顆僥幸摘到的櫻桃。
“庭御哥哥...你回來了。”她聲音細軟,帶着少女獨有的糯。
陸庭御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後的小手上:“手裏拿的什麼?”
“沒、沒什麼...”江杳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輕輕用力,她不得不鬆開緊握的拳頭。一顆紅得發亮的櫻桃靜靜躺在她白皙的掌心,因爲緊張,果肉被捏得微微變形,汁水沾染了指尖,像是染了蔻丹。
陸庭御眸光微沉:“就爲這個?”
江杳垂下頭,不敢看他。總不能說,是因爲聽說他今天會回老宅,她才特地來摘今年第一顆成熟的果子。
陸家與江家比鄰而居,陸家老宅和江家別墅只隔着一道薔薇花牆。陸庭御比江杳年長七歲,在她有限的記憶裏,這個鄰家哥哥總是忙碌而矜貴,偶爾回家,也總是被簇擁着來來去去。
他是天之驕子,是陸氏集團最年輕的掌權人,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也是她...偷偷藏在心底多年的人。
“我...”江杳鼓起勇氣抬頭,卻見陸庭御已經鬆開了她的手,拿出西裝口袋裏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着指尖沾染到的果汁。
那動作優雅卻疏離,仿佛碰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以後別做這麼危險的事。”他將手帕隨意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摔傷了怎麼辦?”
明明是關心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卻帶着訓誡的意味。
江杳攥緊了裙擺,聲音細若蚊呐:“知道了。”
陸庭御看了眼腕表:“回去吧,伯母剛才在找你。”
說完,他轉身朝着主宅走去,沒有絲毫留戀。
江杳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挺拔冷峻的背影消失在花廊盡頭,鼻尖似乎還縈繞着那股冷冽的雪鬆香。
她低頭看着掌心那顆被捏壞的櫻桃,輕輕咬住了下唇。
“杳杳!”
好友林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促狹的笑意:“又來看你的陸哥哥啊?”
江杳慌忙收起櫻桃,臉頰緋紅:“你別胡說。”
林薇蹦跳着來到她身邊,挽住她的手臂:“我都看到了哦,剛才陸總抱你了對不對?怎麼樣怎麼樣?近距離看陸總是不是帥炸了?”
江杳輕輕推了她一下:“他只是怕我摔跤。”
“哎,你說陸總這樣的男人,以後會娶什麼樣的女人啊?”林薇望着陸庭御離開的方向,一臉向往,“聽說最近沈家大小姐經常去陸氏集團,兩家是不是要聯姻啊?”
江杳的心猛地一揪。
沈家大小姐,沈倩。出身名門,留學歸來,明豔大方,是圈內公認的能與陸庭御匹配的女人。
而她,只是他眼中鄰家不懂事的小孩。
“薇薇,別說了。”江杳垂下眼睫,聲音低了下去。
林薇察覺到她的情緒,連忙轉移話題:“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了。下周你生日宴,陸總會來嗎?”
江杳搖搖頭:“我不知道。”
他那麼忙,大概不會記得這種小事。
晚風拂過,吹落幾片花瓣。少女的心事藏在暮色裏,無人知曉。
直到身後傳來管家恭敬的聲音:“江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江杳回頭,看見陸家的老管家站在不遠處。
“是庭御哥哥找我嗎?”她下意識問,眼中閃着期待的光。
管家微笑着搖頭:“是夫人找您。少爺已經去公司了,今晚有應酬。”
眼中的光霎時黯了下去。
“好,我這就過去。”她輕聲應道,最後望了一眼陸庭御離開的方向。
薔薇花牆的另一側,黑色賓利緩緩駛出陸家老宅。後座的男人揉着眉心,聽着助理匯報今晚的行程。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麼,開口問道:“剛才那是江家的丫頭?”
助理愣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是的陸總,是江家小姐江杳。”
陸庭御指尖輕敲膝蓋:“長這麼大了。”
助理笑着接話:“是啊,江小姐今年都十七了,聽說下周要辦生日宴。”
男人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窗外,沒再說話。
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薔薇花牆的陰影裏,江杳輕輕摩挲着掌心那顆櫻桃。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如她這些年無疾而終的暗戀。
她不知道,那道牆的另一邊,有人搖下車窗,回頭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