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晚上,媽媽從抽屜裏拿出相冊。
小虎挨着她坐在沙發上。
“媽媽,我們要做什麼呀?”
媽媽打開相冊,裏面是幾張我的單人照。
“我們今天拍了一張不全的全家福。”
她輕聲說,手指撫過全家福上那個空缺的位置。
“現在,我們把哥哥放進去。”
我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
媽媽拿起剪刀,卻遲遲沒有下手。
“媽媽?”小虎輕聲問。
“媽媽在想......”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該怎麼把哥哥剪下來,才能讓他看起來像是真的和我們在一起。”
我看着全家福裏空缺的位置心酸。
媽媽,我已經不在了。
你們剪下再多的照片,也拼不回一個活着的我。
“小虎,你們是雙胞胎,哥哥本來應該像你一樣......”
她的聲音破碎了。
“可是他生了很重的病,永遠也離不開那個房間,甚至都陪不了我們幾年。”
“他永遠沒辦法和我們拍全家福。”
“所以小虎,別怪爸爸和媽媽總是想着哥哥。”
小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眶紅了,伸出手去擦媽媽臉上的淚。
“這有什麼好怪的?”
“媽媽,我也總想着哥哥啊!哥哥總是生病,每次上學我都擔心他。”
“媽媽,我想要哥哥和我們永遠在一起。”
媽媽抱住小虎,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她重新拿起剪刀,這次手穩多了。
小虎也拿起另一把安全剪刀。
他們一起工作着,小虎把剪下的我在那張全家福的空缺處比劃。
他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了紙上的我。
“這樣行嗎,媽媽?”小虎抬頭問。
媽媽接過,仔細調整角度,讓我的身影剛好填滿那個空缺。
我仿佛真的站在他們中間,像是在側頭聽爸爸說話。
小虎屏住呼吸,然後小小地“哇”了一聲。
“媽媽你看!這才是全家福!”
媽媽看着那張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她拿着那張拼貼好的全家福,走向我的無菌房。
小虎跟在她身後。
他們在通道口停下。
媽媽蹲下身,把照片小心地放在傳遞物品的專用托盤上,推進通道。
“平安,媽媽和弟弟一起給你做了全家福。你看,你在中間呢。”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今天媽媽態度不好,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只是有時候真的太累了。”
小虎也湊到對講機前:
“哥哥,你喜歡嗎?我剪得很小心,一點都沒有剪壞哦!”
他們沒有等來回應,當然不會有回應。
媽媽等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可能睡着了。”
“我們明天再來看哥哥。”
他們轉身離開。
媽媽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
小虎牽着她的手,仰頭問:“哥哥會高興嗎?”
媽媽的聲音飄在空氣裏。
“會的,哥哥一定會高興的。”
是的,我高興。
我高興終於有了一張看起來完整的全家福。
我不再是那個融不進他們生活的怪物。
我飄到通道口,看着托盤上那張全家福。
在昏暗的光線下,拼貼的痕跡幾乎看不見。
我們看起來真像幸福的一家人。
爸爸的手似乎搭在我的肩上,媽媽的頭傾向我這邊,小虎笑得沒心沒肺。
那張全家福靜靜地躺在托盤上。
在通道的陰影裏,等待着一個永遠不會來取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