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熱鬧的街市瞬間陷入沉寂。
我的靈魂像是被抽出身體,飄在周圍靜靜地看着一切。
父皇撲過去拎起了陳太醫的領子:“陳安,欺君可是死罪!你現在坦白你是聯合姜姝欺瞞朕,朕可以不追究你的過錯!”
天子震怒,所有人跪伏在地。
陳太醫低下頭,“微臣不敢。”
父皇鬆開陳太醫,顫抖着手探向我的鼻息,下一刻,驟然脫力癱倒下來。
母後踉蹌着抱住了我:“姝兒,姝兒你醒醒,別嚇母後!姝兒!”
“陳太醫!本宮命令你全力救治公主!你要什麼本宮都給!”
陳太醫依舊跪在原地:“陛下,娘娘,公主能撐到如今已是上天庇護,恕臣無力回天。”
人群中漸漸響起抽泣聲。
父皇囁嚅着說:“這怎麼可能呢?姜姝從小就活蹦亂跳的,她身體好,她都等了三年了,怎麼可能幾天都等不了?”
陳太醫重重叩首:“陛下!幾前公主已毒入肺腑,七竅出血!沒有解藥,延緩的藥本救不了公主!”
有大膽的百姓出聲:“這是親爹嗎?中毒三年了,怎麼有人能狠心把孩子的救命藥送給別人補身體?”
“是啊,救命藥和補藥孰輕孰重誰都知道怎麼選,這怎麼......”
父皇顧不上責問百姓。
“解藥,天山雪蓮能入藥!”他仿佛突然驚醒,死死地盯着顧婉清,“你!還不快放血爲公主入藥!”
顧婉清似乎是沒反應過來,淡淡地看着這一切,並沒有出聲。
父皇崩潰地指着她:“顧婉清!朕命令你!立刻放血爲公主入藥!”
陳太醫此刻出聲:“陛下節哀!公主已經去了!何況昭陽公主已經服用天山雪蓮超過七,血中的藥效微乎其微啊!”
父皇眼眶血紅地盯着顧婉清,聲音透着近乎偏執的瘋狂。
“藥效微弱就多用點血,放也無所謂!我的姝兒要是回不來,顧婉清也得下去給她陪葬!”
百姓間有人發出質疑:“陛下這是怎麼了?天呐!顧婉清可是顧家遺孤,陛下怎麼能這麼對待她?”
眼看人群中轟動漸起。
隨行的大臣齊齊跪下高呼求父皇三思。
母後驚愕地將顧婉清護在了身後:“陛下......”
7.
顧婉清跪了下來,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父皇!我知道皇妹走了您心裏難受,但是我還在啊!”
“您不是說過把我當親生女兒疼愛嗎?”
她跪行向前拉住了父皇的衣角。
“我會代替皇妹好好孝敬您和母後,陪您聊天解悶,陪您......”
父皇的臉色似乎有些和緩:“你代替姝兒孝敬朕?”
顧婉清的眼神微微閃爍,柔柔開口:
“是啊,我父兄都爲國戰死,您對我百般照顧,以後我就是您的女兒。”
“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父皇節哀,保重龍體。”
父皇將衣角從顧婉清手中抽了出來,將我抱起放在馬車軟榻上。
他定了定神,下令回宮。
顧婉清愣神,忽然朝人群中使了個眼色。
只聽有人出聲:“陛下!祭天大典尚未完成,如今回宮怕是......”
父皇猛地抄起手邊的物件砸向發聲的人:“朕的女兒死了!你們現在要朕繼續大典?”
衆人再次驚慌跪倒。
父皇緩了緩語氣看向顧婉清:“既然是爲了婉清辦的典儀,是不是要繼續辦,還是問問婉清的意見。”
顧婉清正了正神色,硬着頭皮開口。
“父皇,皇家典儀不容有失,還請父皇節哀,繼續大典。”
父皇再也維持不住他的皇家體面,當着百姓的面狠狠將顧婉清踹下馬車。
“顧婉清!你所謂的體面,就是不顧妹妹的生死!”
這一腳踹得極重,顧婉清的唇邊都滲出了血。
她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地回答:
“父皇,您一直教導妹妹要識大體,相必妹妹也會體諒父皇,我也是爲了皇室的體面考慮。”
“何況,”顧婉清話鋒一轉,直視父皇,“顧家滿門皆爲姜國戰死,冊封我的大典也是爲了彰顯父皇仁德寬厚,善待功臣遺孤不是嗎?”
“功臣遺孤朕自當善待,”父皇說着竟然笑出了聲,“可惜你只是一個冒牌貨。”
8.
圍觀百姓一片譁然。
“什麼意思?顧婉清是假的?”
“那陛下豈不是爲了個假貨,死自己親生女兒了?”
聽到這句話,父皇臉色沉了下來,眼中的怒火如有實質,恨不得將顧婉清之後快。
“顧婉清,你冒充功臣遺孤,害死了朕唯一的公主,按律當斬!”
我聽着着一切不知爲何心中一片麻木。
母後一把抓住了父皇的手。
“陛下......陛下什麼時候知道顧婉清是假的?”
父皇沒有回答,只聽顧婉清冷笑一聲。
“皇後娘娘,陛下一開始就知道呢,畢竟顧家滿門,可是陛下親自派人的。”
父皇暴怒:“放肆!一個假冒功臣遺孤的賤民也妄圖污蔑朕!顧家滿門忠肝義膽,他們爲國戰死朕也哀痛不已。”
母後聲音淒厲:“陛下果真一開始就知道顧婉清是假的?”
顧婉清笑着笑着落下了淚。
“是啊,皇後娘娘,娘娘應該知道顧家滅門後,民間有多少人揣測顧家是功高蓋主被帝王暗害。”
“所以陛下心知肚明我的身份是假的,但爲了仁德的假面,待我甚至好過親生女兒。”
“爲了那點名聲,要了自己親生女兒的命,哈哈。”
圍觀的百姓驚惶不安,口耳相傳將發生的一切傳散開。
父皇暴怒,身上的龍袍都有些凌亂。
“她說的都是假的!來人!快把這個冒牌貨斬了!”
顧婉清嘲諷地看向父皇:“陛下可要想清楚,了我,公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聞言母後立馬呵止了蠢蠢欲動的侍衛。
她顫着聲問顧婉清:“你的意思是,姝兒還活着。”
顧婉清沒理她,定定地看向父皇。
“我給公主下了同命蠱,我活公主就能活。”
“當着天下人的面,陛下該不會要再一次自己的女兒吧。”
母後跪下哀求:“陛下,那可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父皇緊緊地攥着拳頭,“你污蔑朕聲名在先,脅迫利誘皇後在後,有什麼證據讓朕信你?”
虛空中我忽然想笑。
原來死亡能看清很多東西。
看清父皇披着的僞善假面。
看清他那些被體面包裹下的自私。
顧婉清聲音中透着嫌惡。
“事到如今陛下還想着保全自己的名聲,看來也沒有特別在意公主的性命。”
不知是誰高喝一聲:“公主無辜!請陛下救公主性命!”
圍觀的人也齊刷刷地喊:“請陛下救公主性命!”
母後也不住地哀求父皇。
父皇終究頂不住百姓的懇求。
又或許在他心底還是在意我這個女兒。
我聽見他說:“顧婉清,你到底想要什麼?”
顧婉清眼含熱淚,“草民懇請陛下下罪己詔!退位讓賢!”
父皇伸手抹去了我臉上幾近涸的血跡。
聲音艱澀:“朕答應你的條件,你救救朕的姝兒。”
顧婉清踏上馬車,輕輕牽住了我的手。
9.
等我再清醒時,已經回到了熟悉的未央宮。
父皇發絲凌亂趴睡在我的床邊,下巴的胡茬都潦草了許多。
母後也坐在不遠處的桌子上昏睡着。
我將身體側向床內側不再看。
父皇卻被細微的動靜驚醒。
他的聲音裏止不住的沙啞:“姝兒,你醒了。”
“你昏睡了七天,餓不餓?這些天父皇讓御膳房一直備着你愛吃的,你醒來想吃什麼都有。”
“你,還疼不疼?”
“是父皇對不住你......”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不由得染上了些哽咽。
母後此時也醒了過來。
“姝兒醒了?”
她直接撲到我身邊,連床鋪一起緊緊抱住。
“姝兒,你怎麼不說話?別嚇母後。”
我推了推母後,她哭着鬆開了我。
“姝兒,你別這樣,太傷母後的心了。”
我撐着虛弱的身體坐起身。
“母後,你和父皇偏愛顧婉清,爲了她再三忽視我的時候,我也很傷心。”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無論你們怎麼對我,都是斬不斷的關系,所以就能肆無忌憚地傷害我?”
我看向父皇:“甚至爲了虛無縹緲的聲名,想要再我一次,是嗎?父皇。”
父皇頹然地低下頭:
“姝兒,你,你......”
我平靜地開口:“是,祭天大典那天的事,我都看着,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您一直以來教導我以萬民爲先,識大體顧大局自己卻沒做到。”
“我知道您因爲顧家功高蓋主,暗地裏殘害忠良。”
“我還知道,你爲了自己的聲名,險些在萬民面前顧婉清滅口!”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也忍不住有些哽咽:
“我一直敬仰的父皇,竟然是一個自私涼薄的僞君子!”
一樁樁一件件點出來,父皇的脊背一點點彎了下去。
他捂住臉,眼淚從指縫滲出。
“對不起,姝兒,是父皇對不起你。”
母後拉着我的衣袖,“姝兒,他到底是你的父皇。”
我毫不留情地甩開。
“母後不也一直縱容父皇傷害我嗎?”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
“姝兒,母後不知道顧婉清是假的,母後只是覺得她可憐。”
我嘆了口氣,“母後,小時候在學堂裏,那些大臣家的孩子都有母親做的糕點當零嘴。”
“我羨慕他們,也問你要過,你一直推脫說自己不會,只吩咐宮女給我做了糕點帶着。”
“可你爲顧婉清做了......”
母後吞吞吐吐沒再吭聲。
二人一直守着我有些心煩,我催促他們回去。
兩人一步三回頭地看着我,不忘細細叮囑宮女好好照顧我。
我出聲將他們叫住。
兩人回眸的神色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我低聲開口:“我要見顧婉清。”
10.
顧婉清被關押在了昭陽宮內。
我去看時她的手腳縛着沉重的鐵鏈。
她見到我眼神閃爍了一瞬,跪下朝我行了個大禮。
“公主恕罪。”
我自顧自地找地方坐了下來。
“你在大典前一天給我下的蠱?”
“是。”她眼神清明地看着我,“草民不想傷害公主,一切都是不得已爲之,不奢求公主原諒,草民可以把同命蠱轉移到公主信任之人身上,草民願以死謝罪。”
“你真名叫什麼?和顧家什麼關系?”
她眼眶含淚:“草民是顧將軍在苗疆救下的無名乞丐,得顧家照拂......”
我起身把她攙起來:“你倒是知恩圖報。”
“陛下已經當着萬民的面下了罪己詔,他也指定了宗室子繼位。”
“我不想留在宮內了,你願不願意帶着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新帝即位那天,我和顧婉清一起出了宮。
父皇母後也收拾行囊在我們後面不遠不近地跟着。
我沒理他們。
天地遼闊,我在皇城待了十五年,也該好好逛逛這大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