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皇母後把我的天山雪蓮給了別人。
太醫院負責爲我診治的陳太醫大驚失色:
“陛下,娘娘,公主已經中毒三年......”
父皇笑着打斷:“身爲公主,姜姝從小就識大體,她也同意把天山雪蓮給婉清。”
我卻想起三天前他說護送天山雪蓮的護衛出了意外,我需要再等等。
可現在,顧婉清被母後抱在懷裏。
“婉清一介孤女得陛下娘娘愛重,還讓我在昭陽殿休養,父兄泉下有知也安息了......”
昭陽殿距離父皇母後的居所最近,我向父皇要了三年,他總說等我病愈就給,如今他隨手給了顧婉清。
看着眼前三人其樂融融的畫面我的視線逐漸模糊。
這時父皇注意到我在門外:
“朕和你母後剛剛已經下旨,冊封婉清爲昭陽公主。”
母後將我和顧婉清的手放在一起:
“婉清長你一歲,以後你可得叫她一聲皇姐了。”
我抽出手跪了下來,音色平靜地向父皇母後叩首。
“既然父皇母後又有了心愛的女兒,姜姝願放棄公主身份出宮,求陛下和皇後娘娘成全!”
1.
我穩穩地向父皇母後磕了三個頭,起身準備離開。
不等我轉身,父皇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放肆!朕剛冊封婉清爲公主你就放棄身份離宮,傳出去要天下萬民如何揣測婉清?身爲公主沒有容人之量,還不快給你皇姐道歉!”
我咽下喉中的血腥,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掉。
原來我的性命還比不上顧婉清的聲譽。
母後連忙過來拉我。
“快跟你父皇認錯,身爲公主怎麼能如此胡鬧!”
顧婉清也跪在了父皇母後的面前。
“婉清只是一介孤女,得陛下和娘娘照拂已經三生有幸,配不上公主的名號;陛下和娘娘千萬不要爲了婉清傷了和公主之間的情分。”
母後聞言一把抱住了她。
“傻孩子,不要胡說,你這話是在誅母後的心啊。”
“快起來,你身體虛弱,趕緊躺下好好休息,別傷了身子。”
父皇看向我的眼神越發不滿。
“我怎麼教養出你這麼個小心眼的孽障?還不快給你皇姐道歉!”
我揉了揉發麻的臉,抹淨眼淚。
“我小心眼?”
“顧婉清入宮半年,她咳嗽一下你和母後恨不得把整個太醫院都叫去問診。”
“可我毒發痛不欲生的時候你說我嬌氣,讓太醫隨便給我開了止疼藥,連看都不來看我一眼。”
我環視整個昭陽殿,金碧輝煌,室內的花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品。
“還有這昭陽殿,我討了三年只想離你們近些能多陪陪你們,你總說等我病好了再說。如今你隨手就給了顧婉清!”
空氣一時滯澀,母後囁嚅着想要牽我的手:“姝兒,別激動你還病着......”
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真是難爲母後還記得我病了。”
“我中毒三年了!你們明知道我能撐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明知道如今我沒有解藥撐不了多久!”
“明明我才是你們親生的女兒!”
“顧婉清只是體虛不一定要天山雪蓮入藥!你們爲什麼把雪蓮給她?”
“該不會顧婉清是你和我父皇藏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父皇怒極,喚了兩個宮女將我按倒在地。
“逆女!你在胡說什麼!還不給婉清磕頭認錯!”
“磕頭?”我奮力掙開束縛。
“顧婉清入宮這半年,我毒發十八次,你們哪次看過我?”
“我毒發喊疼你們說我故意爲難太醫,驕縱不識大體。”
“憑什麼顧婉清說藥苦你們就能讓整個太醫院不眠不休地改藥方?”
我真的不明白,就算父皇母後是天下表率要以萬民爲先。
可我都要死了。
我只是想活着就是不識大體嗎?
我躲開了想按住我的宮女向外跑去。
“這個公主身份你們愛給誰給誰,我不要了!”
2.
不等踏出殿門,血色在眼前彌散開,劇痛席卷全身。
昏迷中我隱隱約約聽到陳太醫的聲音:
“公主出現七竅流血的情況,毒已經深入心肺,實在不能再拖了!半個月內再不用藥老臣也無力回天......”
再有意識時,只覺得遠遠傳來父皇母後的笑鬧聲,我努力睜開眼身邊卻空無一人,我自己一個人躺在昭陽殿的偏殿裏。
循聲而去,我看到父皇母後都圍在顧婉清的身邊。
母後親手剝了葡萄送進顧婉清口中,父皇在一旁打趣說顧婉清溫婉賢淑像是母後親生的一般。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母後也是這樣親手剝葡萄喂我,父皇母後那時說我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姜國唯一的公主,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也使得......
“公主殿下。”思緒被打斷,我抬起頭看到顧婉清紅着眼要向我行禮。
母後忙不迭扶住了她,只淡淡瞥了我一眼。
“婉清以後也是公主了,哪有姐姐向妹妹行禮的道理。”
父皇看向我語氣已經帶着些許不耐煩。
“姜姝,這就是你對姐姐的態度嗎?性情驕縱沒有一點容人之量,婉清是功臣遺孤,以後還是你的皇姐,你就算是跪她她也受得起!”
我應聲跪下,重重給顧婉清磕了個頭,“姜姝見過昭陽公主。”
父皇母後似是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我已經起身向他們告退。
顧婉清卻拉住了我,“公主,是婉清對不起你。婉清聽說服用天山雪蓮的人短期內血也可以做藥引,婉清願意放血爲公主入藥......”
她說着便取下頭上的發簪劃破了自己掌心。
“婉清只願公主平安健康,待公主痊愈後婉清立刻出宮絕不礙公主的眼。”
母後驚呼一聲,緊緊地抱住顧婉清,紅着眼質問我:“姝兒,你怎麼能讓你姐姐以血爲你入藥?婉清身子虛,她怎麼受得住啊?”
父皇趕緊讓宮女去叫太醫,一腳把我踹倒在地:“顧家滿門只剩下婉清一個女兒,你要死她才甘心嗎?朕怎麼教養出你這麼一個惡毒的女兒?”
我狼狽地起身,眼淚止不住地流:“我惡毒?”
“顧婉清剛入宮時,我可憐她孤身一人,與她同吃同住。”
“飲食口味我都順着她來!衣服首飾只要我有的我給她更好的!”
“前朝後宮誰不知道我把她當親姐姐看!她呢?一句體虛就用了我等了三年的救命藥!”
顧婉清不知何時從母後懷裏掙開,撞向殿中的柱子:“是我對不住公主,陛下!娘娘!婉清願以命相抵,只求公主平安順意!”
3.
一旁的宮女反應極快攔了一下,但顧婉清還是虛弱地軟倒下去。
太醫及時趕來爲顧婉清診治,說她體虛情緒不能太過激動。
父皇冷冷看着我:“姜姝,從今天開始你禁足宮中,用血抄經爲你皇姐祈福!”
太醫聞言匆忙勸到:“陳太醫說公主如今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折騰了,求陛下三思啊!”
父皇卻像沒聽見般令人將我帶走:“滾回去好好反省!你什麼時候知道錯什麼時候解禁足。”
母後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終究什麼都沒說。
我看着她守在顧婉清床前擔憂的模樣,還有父皇問太醫顧婉清狀況如何,眼前似乎又有血色彌漫。
摸了摸眼角,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原來有些東西比毒藥還能讓人疼。
我被宮女帶着回到未央宮。
還不忘告知我陛下明天就要看到抄寫的血經。
我應了下來,扭頭吩咐貼身宮女找了豬血,把抄經的活派給了下面的宮女。
沒等多久,陳太醫爲我送來了延緩毒素蔓延的藥。
他猶豫了一下,告訴我:
“公主,其實半個月前,西域進貢裏也有一株天山雪蓮。”
“但是那株雪蓮被陛下賜給了丞相生病的母親。”
陳太醫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丞相母親的病情用其他藥材也可以調理,臣勸過了......可陛下說公主要以萬民爲先。”
萬民爲先。
父皇爲了證明他是一個好帝王,可以付出一切。
哪怕是他親生女兒的命。
我笑了,“陳太醫,謝謝你告訴本宮,也謝謝你這些年爲本宮費心了。”
陳太醫急切地說:“公主仁德,這些年待臣寬厚,臣一定會努力找到辦法保住公主的性命!”
我將陳太醫扶起來:“不用費心了......”
將陳太醫勸走後,我叫來心腹宮女,讓她出宮找人把我的經歷編成話本子散播出去。
4.
父皇母後再也沒來看過我。
反倒是顧婉清,每天譴宮人炫耀父皇母後有多看重她。
父皇母後準備爲她辦祭天大典正式冊封爲公主,入皇家玉牒,還要把她的名字寫在我的前面。
祭天大典前一天。
顧婉清換上了華麗的宮裝登門,還拎着一碟糕點。
“妹妹,這是母後親手做的糕點,你應該沒吃過吧?”
“畢竟母後不會做糕點,可我說想念娘親給我做的糕點,母後就學着做了。”
“你要不要嚐嚐,特別好吃。”
毒發讓我看眼前景象都有些模糊。
愣神間我聽到盤子的碎裂聲,伴隨着父皇的怒吼:
“姜姝!婉清特意來看你!你怎麼如此不識好歹!她身體剛剛恢復!你不要胡鬧她!”
我平靜地望向父皇母後:“我一個快死的人就受得了她跑過來摔盤子?”
“婉清是關心妹妹,好心給你送糕點,誰跟你似的沒良心。”母後親熱地摟住顧婉清,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再給她做新的。
“我看她是關心我死得不夠快,想徹底取代我。”
父皇揚起手似乎準備再給我一巴掌,又硬生生放了下來。
“明天就是祭天大典了,婉清正式冊封受萬民朝拜,你也準備一下。”
“準備?”我笑了,“我能準備什麼,我現在自請出宮,讓顧婉清做唯一的公主?”
母後尷尬地笑:“這是什麼話?你小時候不老鬧着想要個伴?現在有個姐姐有什麼不高興的?”
“不要再耍小性子了,明天祭天大典你不出現這不是讓天下人看婉清的笑話嗎?身爲公主就該識大體!”父皇丟下這一句話,牽着母後和顧婉清走了。
他們三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殿內的燭火忽明忽暗,我枯坐了一會兒才睡下。
5.
第二天一大早,母後已經收拾妥當出現在我的宮裏。
她伸手想來拉我,“姝兒怎麼瘦了許多?”
我躲開她的手:“皇後娘娘,祭天大典我不參與也能辦,我今身體不適就不去了。”
父皇踏進殿門聽到這句話壓低聲音呵斥:“怎麼同你母後說話呢?你再胡鬧朕就吩咐陳太醫停了你的止疼藥,疼才知道長記性!”
顧婉清走上前來,“公主,都是我不好,我現在就放血給你做藥引,這個祭天大典也不辦了,我現在就回顧家老宅......”
“婉清!不要說傻話!”父皇心疼地摸摸她的頭。
對我的語氣也軟了幾分:“姝兒,父皇也是爲了你好,你不參加祭天大典,百姓難免議論,作爲公主你要顧全大局。”
議論?
能議論什麼?
無非是害怕顧婉清的名聲有損。
他們還真是爲顧婉清思慮周全。
“好,我參加。”話音剛落便看到三人如釋重負。
祭天巡遊的馬車使出宮門。
我們四個人在一架馬車上,母後牽着顧婉清的手坐在父皇身邊,我坐在馬車邊緣。
街邊圍滿了百姓。
有人疑惑地問:“皇家不是只有一個公主嗎?今天冊封的是誰?”
“你還不知道?昭陽公主是顧家遺孤,陛下和皇後心疼她,比疼親閨女還疼她!聽說還把公主救命的藥給昭陽公主養身子......”
“這......”有聲音猶疑地說,“這怎麼和京城最近時興的真假千金話本子那麼像,話本子裏假千金也搶了真千金的藥......”
“真的假的?”
“你快說說那話本子裏都說了什麼?”
......
“哎呦!這話本子說得不就是這個昭陽公主嗎?這昭陽公主怎麼這麼惡毒?”
馬車並不隔音,顧婉清的眼眶通紅淚水似乎要涌出來。
父皇在一旁臉色陰沉地要滴出水來。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我:“姜姝,污蔑皇姐,這就是你的教養!”
我也沒想到,我只是覺得自己快死了,找個人寫下我這一生的故事。
但如今看着父皇陰沉的臉色,我竟然感到有些欣慰。
“父皇,百姓只是在討論一個話本子而已,您不要爲此動怒,失了皇家的體面。”
馬車外的議論聲更大了,顧婉清低聲抽泣着。
父皇眼中的怒火更盛:“姜姝!”
我忍住毒發的劇痛笑盈盈地開口:“父皇總說身爲公主應識大體,我認了。”
“所以我就算中毒之後我也依舊親歷親爲給百姓開辦學堂,給乞丐施粥。”
“可如今顧婉清也是公主了,憑什麼她就無須顧忌皇家體面?”
我指着顧婉清發問:“皇姐?你不是一向識大體嗎?父皇爲了你當街動怒,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夠了!”父皇猛地起身給了我一巴掌。
周圍靜默一瞬忽然爆發了更大的喧囂。
“話本裏說的就是公主......”
混亂聲中,我擦了擦臉上的血,怎麼都擦不淨。
最終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父皇此刻還不忘斥責我當衆失儀。
陳太醫反應過來,沖過來爲我施針。
卻發現我的脈搏已經沒了。
他朝父皇跪下,聲音難掩悲痛:“公主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