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蛋的雞,還有臉吃飯!”
一道尖利的女聲,扎進姜清尋的耳膜。
劇痛從腦海深處炸開,讓她渾身一個激靈。
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灰撲撲的屋頂,上面糊着舊報紙,邊角已經泛黃卷曲。
姜清尋的瞳孔收縮。
這不是醫院。
也不是那條冰冷刺骨、吞噬了她生命的漆黑河流。
“還躺在床上裝死!”
“全大院的媳婦,哪個有你這麼嬌貴?”
“上三竿了不起床做飯,是想餓死我們娘倆嗎!”
女人刻薄的咒罵聲越來越近,伴隨着“砰”的一聲,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穿着藍色卡其布褂子,身材微胖,三角眼吊梢眉的中年女人闖了進來。
雙手叉腰,唾沫星子橫飛,臉上堆滿了毫不遮掩的刻薄與鄙夷。
是張翠華。
她的婆婆。
姜清尋緩緩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了牆上掛着的老式歷。
上面用鮮紅的字體印着:1981年,10月26。
1981年……
她回來了。
竟然重生回了十八年前,回到了這個讓她受盡屈辱,最終走向毀滅的起點。
她記得,就是從這一天起,因爲結婚三年無所出,婆婆張翠華開始變本加厲地辱罵她。
從“不下蛋的雞”到“石女”,各種污穢不堪的詞語,將她的尊嚴凌遲得體無完膚。
而她的丈夫林偉軍,那個外人眼中溫文爾雅的副營級部,永遠只會用一句“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多擔待”來和稀泥。
他任由自己的母親像磋磨牲口一樣磋磨她,任由整個軍區大院的人都以爲她是個生不出孩子的“絕嗣”廢物。
爲了給白月光騰位置,他們聯手設計了一場意外。
她被林偉軍約到河邊,“失足”落水。
在絕望中掙扎,看到的卻是岸上林偉軍和白雪薇的親親我我。
原來,不是她不能生。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能讓他以受害者身份博取同情,從而順利離婚再娶的墊腳石。
而她,就是那塊被利用到死的墊腳石。
巨大的怨恨與痛苦,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姜清尋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看什麼看!”
張翠華被她眼中燃起的恨意驚得心裏一跳,但旋即更加惱羞成怒。
“做了不要臉的絕戶雞,還不許人說了?”
“我告訴你姜清尋,我們林家三代單傳,不能在你這兒斷了!”
“你要是還懷不上,就給我滾出林家!”
外面的走廊上,已經響起了鄰居們探頭探腦的動靜和竊竊私語。
“哎,這張翠華又在罵兒媳婦了。”
“聽說是生不出孩子,都三年了。”
“那可真是作孽哦,這年頭,生不出孩子,腰杆子都挺不直。”
這些聲音,前世曾是刺穿她心髒的利劍。
但此刻,姜清尋的心中卻一片冰冷。
緩緩地撐着床沿坐了起來,破舊的被褥散發着淡淡的黴味,着她的鼻腔。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哭泣或辯解,而是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張翠華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罵得更起勁了。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聽到,是姜清尋自己不爭氣,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們偉軍在部隊裏是先進個人,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娶了你這麼個東西,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當初給你們家那三百塊彩禮,真是打了水漂了!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我不管,這個月,你必須給我懷上!聽見沒有!”
姜清尋依舊低着頭,聲音細若蚊蠅。
“媽……您別罵了,外面……外面都聽着呢。”
“聽着怎麼了?我就是要讓大家夥兒都評評理!”
張翠華的嗓門又拔高了八度。
就在這時,一個不耐煩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媽,大清早的,你又在嚷嚷什麼?”
林偉軍回來了。
他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無奈。
他一出現,就將一個“被不懂事的老娘和不成器的媳婦夾在中間”的爲難好男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看都沒看床上的姜清尋一眼,徑直去拉張翠華。
“行了媽,鄰裏鄰居的聽着像什麼話,先進屋。”
張翠華卻不依不饒:
“我不管!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她要是不給我生孫子,就給我滾蛋!”
林偉軍的眉頭緊鎖,臉上閃過一絲厭煩,但很快又被僞善的溫柔所取代。
他終於將目光轉向了姜清尋,語氣裏帶着施舍般的安撫。
“清尋,你別往心裏去,我媽也是着急抱孫子,她沒惡意的。”
“你身體不好,就多休息。”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一句輕飄飄的“她沒惡意”,就想將所有的辱罵與傷害一筆勾銷。
前世的她,就是被這虛僞的溫柔蒙蔽,以爲他心裏還有自己,才一次次忍氣吞聲,最終萬劫不復。
這一世,她不會再傻了。
姜清尋緩緩抬起頭,一直低垂的眼簾終於掀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林偉軍的心猛地一跳,竟被她看得有些心虛。
今天的姜清尋,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不等他細想,姜清尋終於開口了。
“媽,您說得對。”
張翠華和林偉軍都愣住了。
圍觀的鄰居也愣住了。
誰都沒想到,一直任打任罵的姜清尋,會突然服軟。
張翠華得意的笑,以爲自己拿捏住了她。
“算你還有點良心……”
然而,姜清尋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我嫁到林家三年,當牛做馬,伺候您,伺候林偉軍,自問沒有對不起林家的地方。”
她頓了頓,目光從張翠華的臉上,緩緩移到林偉軍那張錯愕的臉上,聲音冰冷,像淬了毒。
“您天天罵我生不出孩子,罵我是不下蛋的雞。”
“可是這三年,林偉軍碰過我幾次,您心裏沒數嗎?”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張翠華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得淨淨,只剩下震驚和不可置信。
林偉軍的臉“唰”地一下變了,血色盡失,變得慘白。
走廊上看熱鬧的鄰居們,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鴉雀無聲。
緊接着,是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的聲音,和更加興奮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林偉軍的身上。
這個問題,太致命了。
在這個年代,夫妻間的事是絕對的隱私,姜清尋竟然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
林偉軍只覺得臉上辣的,像是被人當衆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體面和僞裝都被撕得粉碎。
他看着姜清尋那雙冰冷死寂的眼,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滔天巨浪般的驚恐。
這個女人,瘋了!
姜清尋迎着他驚怒交加的目光,心中冷笑。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她幽幽地,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豎着耳朵的人聽清。
“既然這個家容不下我,既然我生不出林家的孩子。”
“那麼,林偉軍……”
她的目光直直地釘在他的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森然而決絕。
“我們離婚吧。”
說完,她又看向面如土色的張翠華,平靜地拋出了一個更重的炸彈。
“離婚可以,但林家必須退還我當年三百塊的彩禮,另外,再賠償我三年的青春損失費和精神損失費,一共七百塊。”
“加起來,一千塊。”
“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