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媽媽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爬了兩步。
她伸出那雙因爲常年粗活而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用那雙過年才舍得用的新筷子,夾起一塊最肥、最油的肉。
她的手抖得十分厲害,幾乎要夾不住那塊肉。
她把肉,顫顫巍巍的,遞到我遺像的嘴邊。
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的眼睛裏滾落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用一種帶着濃濃悔恨的聲音念叨着:
“妞妞啊......醫生說......醫生說你化療,身體太虛了,要吃點油水......”
“吃啥補啥......媽聽工地上的人說,這豬頭肉,最補......最補身子了......”
“媽以前不讓你買,是怕你亂花錢......是媽沒本事......”
“媽現在給你買來了......買了好多的......你吃啊......”
她把那塊油膩的肉,用力的往我冰冷的遺像上蹭。
透明的玻璃相框上,一下子就糊滿了黃色的油漬,遮住了照片上我的笑臉。
“吃啊!你咋不吃啊!”
“是不是嫌涼了?媽再去給你熱熱!”
她像是魔怔了一樣,自己一口都沒吃,卻突然伸出舌頭,小心翼翼的,去舔那個裝肉的、沾滿灰塵的塑料袋上殘留的油星子。
一滴都不肯放過。
因爲那是給我補身子的。
一點都不能浪費。
我的靈魂,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僵在半空中。
心痛的感覺,第一次如此清晰,如刀絞,更像凌遲。
我想起那天在街上,我沖她大吼:“那東死了!”
原來,她當時咽下的那口口水,本不是因爲她自己嘴饞。
她是想買給我。
可是她翻遍了口袋,也湊不夠買一小塊肉的錢。
她只能站在那裏,眼巴巴的看着,用眼睛替我“嚐”一口。
原來,她一直都記得醫生的囑咐。
記得我因爲化療,吃什麼吐什麼,身體缺油水。
而我,卻以爲她冷血,以爲她自私,以爲她只顧着自己。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媽媽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巴掌,力氣大的,半邊臉瞬間就紅腫了起來。
“怪媽沒本事!怪媽沒用!”
“買晚了!我的妞妞......吃不上了......媽該死!媽該死啊!”
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哀嚎,發泄着無盡的痛苦和自責。
哭了許久,吼了許久,她突然擦了眼淚。
她的的眼睛裏,竟然迸發出一股異常堅定,甚至有些癲狂的光。
她對着我的遺像,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事,妞妞,吃不下咱就不吃。”
“媽還有辦法,媽一定能救你。”
“那個老板答應了......答應給錢了......”
老板?什麼老板?什麼錢?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重新抓起了地上那個破手機,用那有些泛白的手指,開始繼續一個鍵一個鍵的,按着那條未發送的短信。
5
夜深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媽媽沒有睡。
她點亮了床頭那盞昏黃的、燈罩破了一角的台燈,就那麼靜靜的守着我的骨灰盒。
過了一會兒,她俯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用藍布包裹得整整齊齊的東西。
她一層一層的打開,裏面是一本封面都磨爛了、缺了好幾頁的《新華字典》。
還有一副斷了一條腿,用透明膠帶纏着的老花鏡。
她戴上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鏡,把字典攤在腿上。
然後,她拿起了那個破手機。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開始了一個極其笨拙而艱難的工程。
她看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字,再費力的在字典裏尋找。
她的手指,粗糙而僵硬,在脆弱的紙頁上劃拉着,發出“沙沙”的聲響。
找到一個字,她就抬起頭,對着手機鍵盤,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艱難的拼湊。
我飄在她的身邊,看着她專注而痛苦的神情,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來......
原來這些天夜裏,她躲在陽台上,本不是在算計我的身後事。
也不是在跟親戚抱怨我。
她是在學打字!
這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的文盲媽媽,竟然在學着用那個九宮格的老年機鍵盤,學拼音,學打字!
我想起生前,我因爲病痛折磨而煩躁不堪。
夜裏總能聽到她在陽台按鍵的“噠噠”聲。
我曾不耐煩的沖她吼:“大半夜不睡覺玩什麼手機!煩死了!”
我甚至因爲那聲音太吵,而狠狠的摔上了房門。
現在想來,我恨不得穿越回去,抽死那個混賬的自己!
我湊近了看她的手。
那雙手上,布滿了搬磚磨出的厚繭和血泡。
而指尖上,又添了新的傷痕。
那是被那個硬邦邦的、反應遲鈍的舊鍵盤磨出來的。
因爲不識字,她本分不清“z、c、s”和“zh、ch、sh”。
她按錯了好幾次,都拼不出想要的那個字。
她急得渾身發抖,用頭“咚”的一聲撞在床頭的木板上。
“笨!笨死你算了!”
“連個字都不會打!耽誤了妞妞治病!你該死啊!”
她低聲咒罵着自己,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砸在字典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
她擦眼淚,又繼續。
我聽見她嘴裏,發出了含混不清的拼讀聲。
“y-an......眼......”
“j-iao......角......膜......”
“s-hen......腎......”
聽到這幾個字,我的靈魂一顫。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了我。
眼角膜?腎?
她要什麼?!
就在我的驚恐中,她終於,經過了大半夜的折騰,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短信,編輯完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幾行字,像是在看一個救命的稻草。
然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那個綠色的,寫着“發送”的按鍵。
6
發送鍵按下去之後,整個世界都仿佛靜止了。
媽媽死死的盯着那個小小的、碎裂的屏幕。
她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一場最終的宣判。
一秒。
兩秒。
三秒。
手機沒有傳來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音。
反而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嘟——嘟——”的急促聲響。
屏幕上,彈出了一個血紅色的、觸目驚心的感嘆號。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發送失敗】。
因爲我的手機,隨着我的死亡,早已停機,關機了。
那條她耗費了無數心血的短信,永遠也發不出去了。
看到那個紅色感嘆號的瞬間,媽媽眼裏的光,熄滅了。
徹底的熄滅了。
仿佛支撐着她整個世界的最後一支柱,已經轟然倒塌。
“啊——”
她舉起那個手機,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的,把它摔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
“啪嚓!”
手機四分五裂。
外殼、電池、按鍵,碎了一地。
但那塊屏幕,竟然奇跡般的,還亮着。
我再也顧不上其他,發瘋似的飄過去,沖向那片殘骸。
我想知道!
我必須知道!
她到底要發什麼!
我湊近那塊布滿裂紋的屏幕。
終於,我看清了那條她熬了無數個夜晚,查爛了一本字典,磨破了手指,才艱難打出來的那條短信草稿。
短信是發給我的。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妞妞別怕。媽聯系好買家了,把媽的眼角膜和腎都賣了,老板說錢明天就到賬。咱有錢治病了,媽不疼,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我的靈魂仿佛被巨雷劈中,被撕裂成無數碎片。
我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發出無聲的痛哭。
原來是這樣。
一切,都是這樣。
原來她在醫院拽着醫生問“能不能退錢”,是爲了多湊一點本金。
原來她在殯儀館問“骨灰盒能不能用塑料袋”,是爲了省下每一分錢。
原來她說“我有大錢馬上就到了”,是她賣掉自己器官的錢!
原來她生前總躲着我打電話,不是在抱怨,是在和那些販賣器官的黑市中介討價還價!
原來她總是在我睡着後,久久的盯着我的臉看,不是在嫌棄我,是在看我的眼睛,像不像她的眼睛!
所有的誤解,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凌遲着我的靈魂。
我錯了。
我錯得離譜。
我這個世界上最愚蠢、最不孝的女兒!
地上,媽媽趴在那堆手機的碎片上,徒勞的想把它們攏在一起。
她把那些冰冷的碎片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就是她的全世界。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抽泣。
“閨女......媽沒用......媽連最後一條短信......都沒發出去......”
“媽救不了你了......”
說完這句,她頭一歪,徹底哭暈了過去。
7
媽媽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她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她雙眼紅腫得像兩個核桃,眼神空洞,神情恍惚。
她好像忘了昨天發生的一切,只是呆呆的坐着。
我看着她單薄的身影,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拼命的,不顧一切的想去抱住她。
我想告訴她:“媽!我不治了!你別賣!我愛你!媽我愛你啊!”
但我的雙手,一次又一次的,從她瘦弱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我碰不到她。
她也聽不見我。
她對着空蕩蕩的屋子,開始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媽笨......媽連個字都不會打......”
“妞妞走的時候,是不是還在恨媽?”
“不!我不恨!”我在她旁邊聲嘶力竭的大喊,“媽!我不恨你!你聽見沒有!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可是,她什麼也聽不到。
她只是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怎麼屋裏這麼冷。”
她站起來,開始在屋裏漫無目的的亂轉。
她打開衣櫃,翻出我生前穿過的舊衣服,一件一件,緊緊的抱在懷裏。
她把臉埋進衣服裏,貪婪的聞着上面殘留的,屬於我的味道。
看着她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無助,我恨不得用魂飛魄散,去換她能聽見我一句話,哪怕只有一個字。
突然,她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頭,直勾勾的看着門口的方向。
眼神裏,竟然閃過一絲驚喜的光。
“妞妞?”
“妞妞?是你回來了嗎?”
她看見我了?
她真的看見我了?!
我激動得渾身顫抖,想也不想的就朝她撲了過去。
“媽!是我!我回來了!”
然而,迎接我的,是“砰”的一聲。
她只是走過去,關上了那扇被風吹開的門。
她眼裏的光,再次黯淡下去,變成了死寂。
原來,只是風。
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世界上最大的懲罰,不是死亡。
而是死後,清醒的看着你最愛的人爲你痛不欲生,而你,卻無能爲力,連一個擁抱都給不了。
8
從那天起,媽媽的精神徹底出了問題。
她不相信我已經死了。
或者說,她用自己的方式,拒絕相信這個事實。
她的生活,開始了一種詭異的、復一的重復。
她每天依然會準時去小區門口的熟食店。
不是買十斤,而是買一兩,剛好一小口的豬頭肉。
老板知道她家裏的事,可憐她,不肯收錢。
她就發火,把皺巴巴的錢硬是扔在案板上,然後搶過肉就走。
回到家,她會把那一小塊肉,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對着空氣喊:
“妞妞,快來,趁熱吃。”
“吃完這口,咱就有力氣去醫院了。”
她還把那個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勉強能亮屏的破手機當成了寶貝。
她每天依然會戴上老花鏡,翻開那本破字典,一個鍵一個鍵的按着。
她一邊按,一邊念叨:
“這次肯定能發出去了。”
“等錢到了,妞妞的病就好了,咱就有救了。”
我就這樣,作爲一個無法被感知的靈魂,飄在她身邊。
看着她復一的重復着這些在外人看來瘋癲的動作。
看着她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變白。
看着她的背,越來越佝僂。
有一次,街上的小混混看她瘋瘋癲癲,想搶她手裏那袋用油紙包着的豬頭肉。
平時那個懦弱、膽小、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媽媽,突然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子。
她突然撲上去,死死抱住那個混混的腿,張嘴就咬。
“這是給我閨女補身子的!誰也不許動!”
“這是我閨女的救命藥!”
我想沖上去幫忙,想替她擋住那些拳打腳踢。
可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她被打倒在地。
她倒在地上,卻依然用身體,死死的護住懷裏那袋已經被壓扁的豬頭肉。
那天,她鼻青臉腫的爬回家。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塊肉從懷裏掏出來,用袖子小心的擦淨上面的灰塵。
她把肉擺在桌上,對着空氣,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妞妞,你看,媽護住了,沒讓他們搶走。”
“沒事,媽不疼。”
9
大舅和一些好心的鄰居,來看過媽媽幾次。
他們勸她,把這個小房子賣了,去養老院,或者脆找個人改嫁。
“你還年輕,一個人守着這空屋子,守着個念想,下半輩子可怎麼過啊。”
媽媽每次都只是搖頭。
她坐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枕頭,眼神固執得像一塊石頭。
“不行,我不能走。”
“我得守着這屋子,萬一......萬一妞妞的魂兒回來了,找不到家,那可咋辦?”
親戚們嘆着氣,有人忍不住小聲說:“這孩子,真是太不孝順了,自己解脫了,把當媽的折磨成這樣。”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媽媽突然急了。
她站起來,通紅着眼睛,對那個親戚吼道:
“不許你說妞妞!不關她的事!”
“是我的錯!都怪我!是我沒本事!是我沒能耐湊夠錢!”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聲音淒厲。
“我才是累贅!我這個當媽的,救不了自己的女兒,我才是那個沒用的累贅!”
“累贅”......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眼淚,再一次洶涌而出。
原來,在我們母女倆的心裏,都把對方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卻又都固執的,把自己當成了對方的那個“累贅”。
我不想去投胎了。
我就要在這裏,陪着她。
哪怕是做一個孤魂野鬼,我也要守着我的媽媽。
寒來暑往,一年又一年。
媽媽越來越老了,她的眼睛,因爲常年流淚,和熬夜對着昏暗的燈光看字典按手機,快要看不清了。
但她每天買豬頭肉和發短信的習慣,雷打不動。
有一天,她突然不再按手機了。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我小時候的照片,一張一張,用她那件舊衣服的衣角,擦得淨淨。
然後,她給自己換上了一件許多年前的,唯一像樣的,藏在箱底的新衣服。
我感覺到了。
她身體裏那盞微弱的生命之火,快要熄滅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在自己的床上。
她躺在了我的床上,那個我死去的地方。
她的手裏,緊緊攥着那個破舊不堪的老年機。
她的臉上,帶着一絲解脫的,安詳的笑。
她看着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看見了我。
她輕輕的說,聲音微弱得像耳語:
“妞妞,媽來找你了。”
“這次......媽不笨了,媽學會打字了......”
10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裏。
媽媽躺在我的床上,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在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的靈魂,從那具蒼老、佝僂的身體裏,慢慢的坐了起來。
她不再是滿頭白發,滿臉皺紋。
她變回了年輕時的模樣。
穿着一件淨的藍布褂子,扎着兩條烏黑的麻花辮。
她的眼睛明亮又清澈,臉上帶着羞澀的笑。
那應該是她還沒嫁人,還沒生下我,還沒爲我勞半生時的樣子。
她站起來,看到了我。
她朝我伸出了雙手。
“妞妞。”
“媽!”
我哭着,嘶吼着,撲進了她的懷裏。
這一次,我沒有穿過去。
我抱住了她。
是實實在在的,帶着溫度的,我思夜想的擁抱。
我把臉埋在她的頸窩,哭得像個孩子。
“媽!對不起!對不起!”
“那條短信,我收到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媽媽笑着,像我小時候一樣,輕輕的摸着我的頭。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傻孩子,收到了就好,收到了就好。”
她低下頭,看着我,滿眼都是寵溺。
“餓不餓?媽給你買肉吃。”
她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袋熱氣騰騰的豬頭肉。
沒有塑料袋,是用淨的油紙包着的。
我們母女倆,就坐在那片虛無的潔白裏,旁若無人的,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一邊吃,一邊哭,眼淚掉進肉裏,鹹鹹的。
“媽,這豬頭肉......真香。”
媽媽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香就多吃點,都是給你的。”
遠處的風雪停了。
一束溫暖的陽光,穿透了虛空,照在我們身上。
媽媽站起來,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我們母女倆,手牽着手,一起走向了遠處那片溫暖的光亮。
背影,緊緊的依偎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在現實世界裏,鄰居幾天沒見到媽媽,覺得不對勁,找人撞開了門。
他們發現,她已經安詳的離世了。
手裏,還緊緊的攥着那個破爛的手機。
警察來做最後登記的時候,無意中按亮了手機屏幕。
屏幕上,最後一條停留在發送界面的草稿,編輯到了一半。
只有四個字。
【妞妞,媽愛......】
後面的那個“你”字,她終究是沒來得及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