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手機那頭沉默了足足五分鍾。
我幾乎能想象出劉芳此刻的表情。
震驚,恐懼,然後是無盡的心虛。
終於,她發來一條消息,是語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從哪裏弄來的照片?你想什麼?”
我沒有回復她的語音,只是慢悠悠地打字。
“我不想什麼。我只是突然對自己的身世,有點好奇。”
“你是我爸媽的女兒!這是毋庸置疑的!”她回復得很快,像是急於撇清什麼。
“是嗎?”我反問,“那爲什麼我的血型和你們夫妻倆對不上?爲什麼從小到大,你們只讓我給許諾輸血,卻從不讓他爲我做點什麼?”
“爲什麼那張住院單上,我的名字是林蔓?”
一連串的問題,像石頭一樣砸過去。
劉芳徹底沒聲音了。
我關掉手機,不再理會。
有些事情,一旦種下懷疑的種子,就會自己生發芽。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許建國和劉芳之間,再也不會有信任可言。
第二天,許建國動用了他所有的人脈和資金,試圖把許諾從警察局撈出來。
但他失算了。
肇事逃逸本身就是重罪,加上受害者家屬一直沒有放棄追責,警方這次是鐵了心要嚴辦。
更重要的是,那輛車是我通過季淮的關系買的二手車,上一任車主留下的行車記錄儀,完完整整地記錄了當時的一切。
鐵證如山。
許建國爲了撈人,四處打點,賬目上的大額資金流動,很快引起了稅務部門的注意。
一張傳票,送到了他的辦公室。
他的公司,本就是一個空殼子,靠着非法集資和做假賬維持。
稅務局的介入,等於直接掀開了他的遮羞布。
牆倒衆人推。
之前被他欺騙的者們,紛紛找上門來,要求退還本金。
公司樓下,一時間比我“社死”那天還要熱鬧。
許建國焦頭爛額,短短幾天,頭發白了一半。
他終於想起了我。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新公司的辦公室裏,處理一份文件。
“許昭,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聲音疲憊不堪。
“這話應該我問你。”我放下筆,“當初你們想讓我怎麼樣?”
“那是你弟弟!你救他是應該的!”
“我不是聖母,也沒有義務爲了一個和我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搭上自己的一切。”
“你......”他氣結,“公司出事了,你弟弟也等着錢請律師,你把老宅賣了,把錢給我!”
我笑了。
“許建國,你是不是忘了,那套老宅,是我外公留給我媽的婚前財產。”
“是你,用了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才把它轉到我名下的。”
“你說,如果我把這些證據交給舅舅們,他們會怎麼做?”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寂。
我知道,我戳中了他的死。
他最怕的,就是劉芳娘家的人。
因爲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劉芳家的扶持之上。
一旦失去劉芳的支持,他將一無所有。
掛掉電話,我沒有絲毫猶豫,撥通了調查記者的電話。
“喂,張記者嗎?我這裏有一個新聞線索,關於二十年前,城南化工廠的一起意外事故。”
“我想查兩個人,林建業,和他的妻子,蘇琴。”
那是我親生父母的名字。
5.
張記者是業內有名的硬骨頭,專啃那些陳年舊案。
我將我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世猜測,以及許建國和劉芳的反常行爲,都告訴了他。
他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許小姐,如果你的猜測是真的,這背後牽扯的,可能不止是一樁簡單的收養。”
“我知道。”我回答,“所以我需要您的幫助,查出真相。”
“給我三天時間。”
接下來的三天,許家的天,徹底變了。
稅務局查封了許建國的公司賬戶,所有的資金都被凍結。
追債的者們堵在他家門口,夜不休。
許建國和劉芳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酒店裏。
而他們之間的爭吵也早已撕破臉皮。
劉芳哭訴自己只是認識林建業,卻被懷疑不忠;
李衛東則恐懼於謀過往被掀開,互相指責對方是引火燒身的禍。
據幫傭的阿姨說,李衛東揪着劉芳的衣領吼道:
“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你當年認識林建業那點破事,爲什麼還會留下證據!”
“現在好了,那丫頭不知從哪裏翻出來了!她是不是都知道了!”
“劉芳又驚又怕地哭喊:“我......我哪知道她會去翻那些老東西!”
“都二十多年了!我只是和他老婆是同學,廠裏開會合個影怎麼了?”
“現在怕的是你!當年的事要是被查出來,我們都得完蛋!”
“閉嘴!”李衛東一個耳光扇過去,“要不是你當年多事,非要順着那點同學情分勸我收養她,今天哪來這麼多麻煩!”
“你現在怪我了?當初要不是你說她配型完美,是給諾諾準備的最好藥引子,我會同意嗎?!”
一個建立在謊言和利益之上的家庭,只需要輕輕一推,就會分崩離析。
他們的互相猜忌和推諉,正是我所等期待的。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張記者的電話。
“許小姐,查到一些東西,可能需要你親自過來確認一下。”
我趕到他約定的茶館。
張記者遞給我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你的親生父母,林建業和蘇琴,確實在二十年前那場中去世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即使早有預料,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感到一陣窒息。
“官方結論是意外事故。”張記者繼續說,“但是,我在調閱警方塵封的舊檔案時,發現了一些被人爲忽略的蹊蹺之處。”
“記錄顯示,當時你父親林建業是廠裏的技術核心,而他身邊最得力的副手,也是公開的摯友,就叫許建國。”
“另外,據當時一些老員工的模糊回憶,你母親蘇琴和劉芳,曾是同一所技校的同學,關系還算不錯。”
“這或許能解釋爲什麼出事後,他們會恰好收養你。”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緊了。
“事故發生後,許建國作爲唯一的幸存者,繼承了林建業所有的研究資料,並以此爲基礎,成立了他自己的公司。”
“而你,林蔓,在事故後被送往孤兒院,不久後,就被許建國夫婦以體弱多病爲由收養。”
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這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
許建國害了我的父母,竊取了他們的研究成果,還收養了他們的女兒,把她當成自己兒子的藥人。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惡毒的事情嗎?
“還有一件事。”張記者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我們在調查許建國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所謂的父親,許建國。他的身份,是偷來的。”
6.
我看着文件上的照片和資料,感覺腦子嗡嗡作響。
文件顯示,真正的“許建國”,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經死於一場礦難。
而現在這個霸占了我人生的男人,原名叫李衛東。
他是一個在逃的通緝犯,身上背着好幾條人命。
他頂替了死去工友“許建國”的身份,南下潛逃,然後認識了劉芳,靠着她的家世,一步步洗白自己,成了所謂的企業家“許建國”。
這一切太過荒唐,卻又如此真實。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他做事如此狠絕,毫無底線。
因爲他從上,就是一個亡命之徒。
“李衛東......”我念着這個陌生的名字,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們找到了真正許建國的家人。”張記者說,“他的老母親和妹妹,至今還在那個小山村裏,以爲他只是外出打工失蹤了。”
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許家的家族大會,定在周末。
這是他們家的傳統,每隔一段時間,所有的親戚都會聚在一起,由許建國這個“大家長”主持,解決家族內部的各種問題。
這一次,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挽救許家。
我到場的時候,客廳裏坐滿了人。
許建國和劉芳坐在主位上,臉色憔悴。
看到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帶着審視和不善。
“你還敢來?”一個姑媽率先發難,“我們許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就是,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害,你安的什麼心?”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徑直走到客廳中央。
“我今天來,是想給大家介紹幾位特殊的客人。”
我說着,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在一個中年婦女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們穿着樸素,神情拘謹,與這裏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許建國在看到她們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眼神裏是掩蓋不住的恐慌。
“媽......你怎麼來了?”中年婦女扶着老太太,目光在客廳裏逡巡,最後落在了許建國的臉上。
她遲疑地開口,聲音帶着不確定。
“哥?你是......建國哥嗎?”
老太太也渾濁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她掙脫攙扶,顫顫巍巍地走向許建國。
“建國......我的兒啊......你還活着......”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所有的親戚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許建國,不,應該是李衛東,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
“爸,哦不,應該叫你李衛東先生。”
“二十五年前,你在礦上害死真正的許建國,頂替了他的身份。”
“二十年前,你又在化工廠害死我的父母,竊取了他們的成果。”
“你不是什麼儒商,你是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逃犯。”
我每說一句,李衛東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他雙腿一軟,癱坐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現在,你還覺得,這個家,需要你來挽救嗎?”我看着他,問出最後一句話。
7.
李衛東徹底垮了。
他引以爲傲的一切,身份、地位、財富,都在這一刻,被我撕得粉碎。
那些平裏對他阿諛奉承的親戚們,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怪物。
劉芳更是癱在沙發上,面如死灰。
她無法接受,自己相伴了二十多年的丈夫,竟然是一個人犯,一個騙子。
“不......這不是真的......你們在騙我!”她喃喃自語。
李衛東突然抬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他指着我,歇斯底裏地吼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許家!爲了給許家傳宗接代!爲了諾諾!”
他試圖用“爲了林家香火”這套陳詞濫調來爲自己洗白。
真是可笑。
“爲了許家的香火?”我冷笑一聲,從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甩在他面前。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所謂的香火,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份體檢報告。
許諾的體檢報告。
上面清楚地寫着:遺傳性腎病。
“李衛東,你的家族有嚴重的遺傳性腎病史。你那寶貝兒子許諾,完美地繼承了這一點。”
“他所謂的體弱多病,本不是什麼小毛病,而是他的腎功能,在一點點衰竭。”
“你們收養我,把我當成藥人,就是爲了在他腎髒徹底報廢的那一天,把我的挖給他!”
我看着李衛東和劉芳瞬間慘白的臉,繼續說道。
“可笑嗎?你費盡心機想保住的香火,從上就是爛的。”
“而你,李衛東,作爲他的親生父親,你的腎,才是他唯一的希望。”
李衛東渾身一震,像是被雷擊中。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顯示是市第一人民醫院。
“請問是許諾的家屬嗎?這裏是市一院急診科。患者許諾突發急性腎衰竭,病情危急,已轉入ICU,必須盡快進行腎髒移植。”
“據入院信息,我們緊急篩查了直系親屬檔案。其父親許建國的血型與基礎指標匹配,是當前最可行的潛在供體。請家屬立即來醫院!”
電話開了免提,冰冷公式化的聲音,回蕩在死寂的客廳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衛東的身上。
李衛東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爲了騙取高額人壽保險,隱瞞了自己的所有病史。
如果他承認自己有遺傳病,去給許諾捐腎,那他騙保的行爲就會敗露,面臨巨額賠償和牢獄之災。
如果他不捐,那他最寶貝的兒子,就只有死路一條。
我看着他恐懼的雙眼,吐出兩個字。
“。”
8.
許諾需要換腎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許家炸開了鍋。
李衛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救兒子,自己就得進去。
不救兒子,他就絕後了。
劉芳哭着跪在地上求他。
“建國,我求求你,救救諾諾,他可是你唯一的兒子啊!”
李衛東一腳踹開她。
“滾!都是你生的好兒子!”
他像一頭困獸,在客廳裏來回踱步,眼神瘋狂。
爲了活命,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許諾在醫院裏得知父親不願意捐腎後,徹底瘋了。
他托人帶話出來,如果李衛東不救他,他就把李衛東這些年做的所有爛事,全部捅出去。
他要和他的好父親,同歸於盡。
狗咬狗的戲碼,正式上演。
李衛東被上了絕路。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跑路。
他手裏還有最後一張牌,那就是登記在我名下的那套老宅。
他以爲,只要我把房子賣了,他拿到錢,就可以遠走高飛,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但我一個都沒接。
他找不到我,只能去找劉芳。
他着劉芳,讓她想辦法說服我賣房子。
“你告訴她,只要她肯賣房子,我分她一半!不,我全都給她!只要她把錢給我!”李衛東在電話裏對劉芳咆哮。
劉芳找到了我。
她在我新公司樓下等了我一天。
看到我時,她整個人撲了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昭昭,媽求你了,你把房子賣了吧,救救你爸和你弟弟。”
她憔悴得不成樣子,再也沒有了往的雍容華貴。
我平靜地看着她。
“你真的覺得,那套房子,還能賣掉嗎?”
劉芳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在我把車鑰匙和那份捐贈協議一起送給你們當‘賀禮’的那天,”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就已經用那套房子的房產證,向抵押了五百萬。”
“而借款人,寫的是許建國的名字。”
劉芳的眼睛猛地睜大,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我沒有去扶她。
“現在,的人,應該已經找上門了。”
“你們一家人,好好享受我送的這份大禮吧。”
說完,我繞過她,走進了公司大門。
身後,是她絕望的哭喊聲。
9.
李衛東的末,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
的催收手段,向來簡單粗暴。
他們找不到李衛東,就把許家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他們通過某些渠道,得知了李衛東的真實身份和過往。
他們選擇把這些信息,匿名交給了警方。
多罪並罰。
身份欺詐,金融詐騙,以及二十五年前的故意人。
李衛東被判處,立即執行。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海邊度假。
陽光,沙灘,海浪。
我給我的親生父母,林建業和蘇琴,燒了些紙錢。
“爸,媽,他伏法了。”
“你們安息吧。”
海風吹過,像是一聲嘆息。
許諾的結局,也早已注定。
在絕望中,他沒能等到合適的腎源,只能在醫院的洗腎室裏,苟延殘喘。
他的生命,將在無盡的痛苦和等待中,慢慢耗盡。
至於劉芳,這個縱容罪惡,助紂爲虐的女人,也得到了她應有的懲罰。
許家破產,所有財產都被查封拍賣,用來償還債務。
她一夜之間,從養尊處優的富太太,變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流浪者。
爲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做最底層的清潔工。
命運的安排,有時候就是這麼具有諷刺意味。
幾個月後,我在一家高檔餐廳裏,再次見到了她。
我是來和季淮慶祝我們成功的。
而她,穿着一身不合體的清潔工制服,拿着拖把,在角落裏默默地清理地上的污漬。
她看到了我。
看到我身上精致的套裝,看到我對面季淮溫柔的笑容,看到我們桌上豐盛的菜肴。
她的眼神裏,混雜着嫉妒,怨恨,和一絲不敢表露的祈求。
我舉起酒杯,朝她的方向,遙遙一敬。
然後轉過頭,繼續和季淮交談,仿佛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背景板。
我知道,對於她這樣驕傲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這種無視,比任何咒罵都更讓她難受。
這是她的。
10.
我將從李衛東那裏拿回的資產,以及這些年自己的積蓄,全部拿了出來。
我以我親生父母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基金會。
“反非法身份竊取與受害者援助基金”。
我希望能用這筆錢,幫助更多像我父母,像真正的許建國一家那樣,被罪惡毀掉人生的受害者。
季淮很支持我。
他辭去了原來的工作,成了基金會的第一個全職員工。
我們一起,把這個小小的基金會,慢慢做了起來。
生活,終於走上了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軌道。
平靜,安寧,並且充滿希望。
一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點開,是許諾。
“姐,我錯了。”
“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
我看着那些卑微的求饒,內心沒有半分波動。
我打開相冊,選了一張照片。
那是前幾天,我和季淮在海邊拍的合影。
我們站在夕陽下,背後是金色的海面和歸航的帆船。
我把照片發了過去。
沒有配任何文字。
然後,我拉黑了這個號碼。
從此,萬家燈火,再無林家,也再無許家。
只有我,許昭,或者說,林蔓。
一個在灰燼中重生,並且會好好活下去的人。
永別了,我曾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