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夜飯的桌上,父親宣布將所有房產和公司股份都留給弟弟。
母親給我遞來一張二十萬的銀行卡,說是給我的嫁妝。
上一世,我接過卡,在婆家受盡白眼,最後病死在出租屋。
這一次,我沒有碰那張卡。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待我的崩潰。
我只是平靜地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父親面前。
那是我前世籤下的器官捐贈協議,受益人寫着弟弟的名字。
“爸,這是我準備好的東西,現在用不上了。”
我再拿出一把車鑰匙,放在協議上。
“這輛車是我的婚前財產,剛辦了過戶,送給弟弟當婚車。”
“明天我就去把那套登記在我名下的老宅賣了,湊個吉利數,也當是賀禮。”
最後,我站起身,目光掃過他們錯愕的臉。
“從今天起,我淨身出戶,祝你們一家人,和和美美。”
1.
我走出家門,晚風吹在臉上,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裏,我卻沒有半分動搖。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季淮發來的短信。
他是我的前未婚夫,也是我上一世短暫生命裏,唯一對我伸出過援手的人。
“那輛車,他開上路了嗎?”
我回了一個字:“嗯。”
“那就好。那是證據。”
我看着那行字,刪除了信息。
季淮,這一世,我不會再把你拖下水。
這些債,我自己來討。
父親許建國的電話很快就打了過來,接通後就是一頓咆哮。
“許昭!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沒出聲,靜靜聽着他無能的怒火。
“二十萬你不要,那好,一分錢你都別想拿到!你名下那張卡,我已經凍結了!”
“我告訴你,你現在滾回來,給你弟弟道歉,這事還能過去。”
我直接掛了電話。
上一世,就是這張二十萬的卡,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第一道枷鎖。
他們用這筆錢買斷了我的親情,然後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被榨最後一滴血。
手機再次響起,是母親劉芳。
“昭昭,你爸在氣頭上,你別跟他犟。”她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卻藏着不易察可的算計。
“你弟弟還小,家裏的一切以後都是他的,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要那麼多有什麼用?”
“你聽話,媽給你找個好人家。”
我聽着她虛僞的言辭,胃裏一陣翻攪。
“好人家?”我問,“是上一世那個欠了一屁股賭債,每天打我的男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劉芳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尖利起來,“我看你是瘋了!”
“是,我瘋了。”我承認,“被你們瘋的。”
說完,我掛斷電話,拉黑了他們兩個人的號碼。
世界清淨了。
我叫了一輛車,報出我租住公寓的地址。
鑰匙進鎖孔,擰不動。
他們動作真快,連我這裏的鎖都換了。
在冰冷的門板上,聽見裏面傳來我弟弟許諾和他女朋友的笑聲。
他們在我的床上,用着我的東西,討論着怎麼花掉本該屬於我的錢。
“姐也真是的,爸媽給二十萬還不知足,鬧什麼啊。”
“就是,那輛車真不錯,明天我就開出去兜風。”許諾的聲音得意洋洋。
“諾諾,你姐不會回來吧?”
“她敢!我爸說了,她要是敢回來,就打斷她的腿!”
我沒有再聽下去,轉身下了樓。
樓下的垃圾桶旁,堆着幾個黑色的大袋子。
是我房間裏的東西。
我的衣服,我的書,我所有的生活痕跡,都被他們當成垃圾扔了出來。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裏,冒着大雨,一件件把東西撿回去,然後卑微地敲門求饒。
換來的是許諾一腳踹在我心口,罵我晦氣。
這一世,我不會了。
我在垃圾袋裏翻找着。
不是爲了那些不值錢的衣物,而是在找一樣東西。
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發黃紙片,被我從一個舊信封裏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二十年前的住院單。
上面寫着:患兒林蔓,因兄長許諾患病,抽取骨髓500ml。
我的本名,其實叫林蔓。
在這些舊物中,我還翻出了一本被遺忘的舊相冊。
裏面大多是許諾的成長照片,但夾在最後幾頁,有幾張陌生的老照片。
其中一張黑白合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劉芳和一個面容清秀的陌生男人,兩人站在一棟老式廠房前,看起來關系不淺。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模糊的字跡:“與建業技術研討留念,1998年春。”
林建業......這個名字,和住院單上我生父的姓氏吻合。
一個模糊的猜測在我心中成形。
我迅速用手機拍下了住院單和這張老照片。
2.
我在附近的酒店開了一間房。
洗完澡,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蒼白,瘦弱。
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是許諾的“備用血庫”和“移動器官庫”。
他身體不好,從小到大,小病不斷。
每次生病,需要輸血或者做其他治療,只要配型合適,我就是第一個被抽的人。
我以爲這是姐姐對弟弟的責任。
直到重生,我才知道,我本不是許建國和劉芳的女兒。
他們收養我,只是爲了給他們珍貴的兒子,找一個完美匹配的“藥人”。
我攤開那張住院單,用手機拍了照,保存好。
這是他們罪證的開始。
第二天,我並沒有立刻行動。
直到傍晚,估摸着許建國應該在家,我點開了劉芳的微信私聊窗口,將那張老照片發了過去。
我附上一句話:“媽,這位林建業同志,您還記得嗎?1998年技術研討會,看來你們很熟。”
然後,我幾乎在同一時間,將這張照片也發給了許建國,並留言:“爸,媽這位老朋友林建業,您一定更熟吧?”
我關掉手機,不再理會。
這張照片本身不證明什麼,但它是一把鑰匙,能同時打開劉芳和許建國心中關於“林建業”這個名字的恐懼之門。
劉芳會以爲我發現了她與我生父認識的過去,而許建國則會立刻警惕——我是否查到了林建業,那個被他害死並奪走一切的男人。
懷疑和恐懼,才是最好的離間劑。
從這一刻起,這對各懷鬼胎的夫妻之間,那層虛僞的信任薄冰,將出現第一道裂痕。
大約十分鍾後,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先是劉芳發來一連串的語音,點開第一條,
“昭昭,你......你從哪裏翻出來的老照片?那都是過去廠裏的同事,早沒聯系了!你別瞎想!”
緊接着,許建國的電話連續打了三個過來。
我沒有接。
隨後發來一條短信警告:
“許昭,不要搞這些小動作!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他的反應比劉芳更激烈,也更證實了我的猜測。
他怕的不是妻子可能存在的舊情,而是林建業的真相被掀開。
我沒有回復他們任何一條信息。
只是慢悠悠地,將那張住院單的照片,再次單獨發給了劉芳。
“媽,那林蔓又是誰?爲什麼抽她骨髓的受益者是您的兒子許諾?”
一連串的問題,不是爲了立刻得到答案,而是爲了攪動沉積了二十年的污泥。
公司的人事打電話過來說。
“許昭,你現在方便來公司一趟嗎?你父親和弟弟在這裏。”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該來的,總會來。
我到公司樓下時,遠遠就看到一群人圍在那裏。
許建國和許諾跪在公司大廳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淚。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求求你們評評理!”許建國哭喊着,聲音傳出很遠。
“我這個女兒,鐵石心腸啊!她弟弟就快不行了,需要錢救命,她不但不幫忙,還想賣了她弟弟的腎!”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捶打着地面。
許諾則癱坐在一旁,臉色慘白,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
周圍的同事對着我指指點點,他們的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解。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時看着挺文靜一女孩,心這麼狠?”
我的部門主管走了過來,表情嚴肅。
“許昭,公司決定讓你暫時停職,處理好你的家事。”
我點了下頭,沒有辯解。
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都沒用。
我平靜地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我的個人物品。
許建國以爲這一招能我就範,讓我身敗名裂,走投無路。
他想得太簡單了。
我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門,許諾正靠在我那輛“婚車”上,得意地看着我。
他哪裏有半分病重的樣子。
見我出來,他甚至沖我做了個挑釁的口型。
然後他發動車子,在公司門口的馬路上,來了一個漂亮的漂移。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引來路人一陣驚呼。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喂,110嗎?我要舉報。”
我的聲音很平穩。
“我舉報有人正在駕駛一輛肇事逃逸車輛,車牌號是......”
3.
警察來得很快。
許諾還在公司門口炫耀他的新車技,就被兩個警察按在了引擎蓋上。
他懵了。
“警察同志,你們什麼?我犯什麼法了?”
“去年十月三號晚上,在城西立交,一輛白色轎車撞倒行人後逃逸,是不是你?”
許諾的臉瞬間白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這輛車就是證據,車上的行車記錄儀,會告訴我們一切。”警察指了指我送他的那輛車。
許諾轉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朝他笑了笑,抱着我的紙箱,轉身離開。
許建國很快也得到了消息,他沖出公司,想去攔警車,卻被警察一把推開。
“妨礙公務,你想一起進去嗎?”
許建國僵在原地,眼睜睜看着他最寶貝的兒子被帶走。
他那張慣於僞裝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慌亂。
我沒有回頭,直接打車去了另一家公司面試。
憑借我的履歷和能力,找到一份新工作並不難。
難的是,如何從那個泥潭裏,把自己徹底摘出來。
傍晚,我接到了新公司的入職通知。
而劉芳的電話,也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
這一次,她的聲音裏沒有了僞裝的溫柔,只剩下歇斯底裏。
“許昭!你這個白眼狼!你竟然報警抓你弟弟!”
“他是你親弟弟啊!你怎麼下得去手!”
我聽着她氣急敗壞的咒罵,覺得有些好笑。
“親弟弟?劉芳,你確定嗎?”
“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不想跟她廢話,“許諾的事,是咎由自取。他撞了人就該負責。”
“你!你必須去跟警察說清楚,那件事跟你弟弟沒關系!不然我跟你沒完!”
“可以啊。”我答應得很痛快,“只要你們能把他撈出來,我無所謂。”
我太清楚他們了。
爲了許諾,許建國什麼都做得出來。
而這,正是我計劃中的一環。
他想撈人,就要動用關系,就要花錢。
他的公司本就岌岌可危,這筆額外的支出,會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掛掉電話,我打開與劉芳的對話窗口,將之前那張住院單的照片,又一次呈現在她眼前。
依舊沒有附加任何文字。
沉默本身,有時是最有力的追問。
她知道我在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