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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接入京城那天,我才知道離家半載的夫君已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
入府後,沒有收到想象中的休書。
夫君緊握着我那雙滿是凍瘡的手,眼眶泛紅,當衆許諾絕不負糟糠之妻。
就連那位寄住府上的表妹,也溫柔地喚我“嫂嫂”,說要親手教我京中禮儀。
可我就是難受。
當我因常年勞作手抖灑了熱茶,或是粗手笨腳掛壞了錦衣時,總能撞見丫鬟們譏諷翻飛的白眼。
我忍無可忍,掀翻了接風宴。
夫君大怒:“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聲音發顫。
“你們個個拿我跟柳兒比!嫌我粗鄙,像個農婦!”
“那你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哪一寸不是我面朝黃土背朝天換來的!”
“我拿命供出了你的前程,不是爲了回來給你們當笑話看的!”
我冷眼看向那朵小白花。
“這狀元府,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夫君眉頭緊鎖:“柳兒她只是仰慕我才華,又無家可歸......”
她無家可歸,我就該把夫君拱手相讓嗎?
“休妻還是送客,你現在就定。”
......
“蘇錦!”
顧言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滿身銅臭氣!簡直就是個不可理喻的潑婦!”
我被他甩得一個趔趄,強忍着喉間的哽咽。
“滿身銅臭?顧言之,你是不是忘了?”
“當年若不是我這身銅臭氣,若不是我不顧父兄阻撓,帶着十裏紅妝下嫁給你這個窮書生,你早就餓死在那個破廟裏了!”
“如今你金榜題名,我就成了讓你丟人的潑婦?成了這一進狀元府,就被你這金貴表妹比得一文不值的黃臉婆?”
這幾個月積攢的所有委屈和憤怒,沖垮了我的理智。
我指着滿地狼藉,聲音淒厲。
“這府裏送來的稀罕物件,是不是先讓她挑?賞下來的好首飾,是不是先緊着她戴?”
“就連你書房裏那方最名貴的硯台,都是我當掉了我娘留給我的最後一只金鐲子換來的!”
“你卻拿去送給她,只爲博她一笑!”
昨,宮中賞賜下來一筐嶺南快馬送來的荔枝。
我這幾年在鄉下爲了省錢給他買書,連口肉都舍不得吃。
見這果子稀罕,便想嚐個鮮。
可路過花園,卻聽見兩個灑掃丫鬟掩着嘴竊竊私語。
“瞧瞧夫人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不過是幾顆荔枝,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她懂什麼?一股子小家子氣。那可是柳姑娘嫌上火不願意吃,才輪到她的。”
我以爲顧言之許諾不負糟糠,便是對我情義尚存。
原來我當年拋卻富貴也要追隨的愛情,在他眼裏,不過是如今用來襯托別人高貴的踏腳石。
憑什麼她柳兒一來,就占了我夫君身邊所有的位置?
她生的金尊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
可我,曾經也是家中嬌養的女兒。
爲了他,在寒冬臘月裏給人漿洗衣服賺那幾文錢,熬得皮膚粗糙,雙手滿是老繭。
如今,卻活該成了襯托她冰清玉潔的泥土嗎?
我的眼淚滾落。
“我在你們所有人眼裏,就是個粗鄙不堪,用來襯托柳兒多麼清雅脫俗的笑話!”
“嫂嫂,你別說了!”
一直默默垂淚的柳兒,忽然梨花帶雨地撲過來,試圖拉我的手。
“都是柳兒的錯,嫂嫂你別生言之哥哥的氣......你若不喜歡,柳兒走就是了!”
我冷着臉甩開她。
她驚呼一聲,跌倒在地。
顧言之臉色驟變,一步上前將她心疼地扶起,轉頭對我怒吼:
“蘇錦,你鬧夠了沒有!”
他將柳兒護在身後。
“柳兒她身世可憐,寄人籬下,你既出身商賈之家,怎麼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看着他們,忽然就笑了。
這裏哪裏還有我的位置。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我轉身沖向牆邊掛着的那把裝飾用的古劍。
沒有絲毫猶豫,我抽出劍,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這個家裏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顧言之大驚:
“蘇錦!你瘋了!快放下!”
他想上前來奪,我卻將劍鋒又近一分。
“你再過來,我就死在你面前!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顧言之是如何死那個散盡家財供你讀書的發妻的!”
就在這時,柳兒掙脫開顧言之的懷抱,哭着跪倒在地。
“言之哥哥......別爲難了。就答應嫂嫂吧......柳兒......願意離開。”
“嫂嫂......是我不好,惹你傷心了,你放心,我會離開的。這一切,都是我對不起你。”
她的話說得那樣誠懇,那樣卑微。
仿佛我才是那個仗勢欺人,心腸歹毒的惡婦。
顧言之看着她,滿眼心疼與不舍,最終還是頹然地閉上了眼,算是默許了。
柳兒對我微微頷首。
然後轉身,在丫鬟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片狼藉的宴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