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在無盡的黑夜和單調的白晝裏轟鳴前行。
第一天晚上,我幾乎沒睡。對面的大哥打呼嚕像打雷,斜前方的孩子哭鬧了一整夜。車廂連接處的廁所門壞了,一股溼的臭味順着過道的風飄散過來,無孔不入。我只能戴上耳機,把音樂聲開到最大,但那穿透耳膜的噪音和震動依然存在。
第二天白天,情況沒有好轉。車廂裏的人越來越多,過道都站滿了。空氣更加渾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團黏稠的雜物。我帶的面包被擠得變了形,只能靠喝水充飢。
我的白襯衫已經皺得像鹹菜,領口沾上了不知道哪裏蹭來的油漬。兩天沒有洗漱,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身上散發着連自己都無法忍受的汗味。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張總公司的地址和最終確認方案。我逐字逐句地看,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旁邊一個大哥探過頭,看到我PPT上的千萬數字,眼神驚訝。
“兄弟,大生意的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大生意?我現在這個樣子,像個剛從工地搬完磚的農民工。
三十二個小時,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一點半,火車拖着疲憊的身子,緩緩駛入南方的這座城市。我幾乎是逃一樣地沖下車,南方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讓我一陣眩暈。
我沒有時間去酒店,甚至沒有時間找個地方洗把臉。我背着包,直接在站台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客戶公司的地址。
“師傅,麻煩快點,我兩點有個會。”
司機從後視鏡裏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混雜着好奇和一絲不易察含的嫌棄。
在後座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高樓大廈,感覺自己與這個光鮮亮麗的城市格格不入。我低下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一點五十五分,我站在了客戶公司華麗明亮的寫字樓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裏飄着高級的香薰味道。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都衣着光鮮,步履從容。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電梯。看着電梯鏡子裏那個陌生而狼狽的自己,我突然很想笑。
王芳,這就是你想要的。你成功了。你成功地把我變成了一個笑話。
前台的女孩看到我時,眼神明顯愣了一下,但還是保持着職業的微笑:“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你好,我叫陳宇,和你們張總約了兩點見面。”
“好的,陳先生,請您稍等。”她打了個內線電話,但眼睛一直忍不住往我身上瞟。
幾分鍾後,一個穿着職業套裙的女士走了出來,是張總的秘書。
她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和前台如出一轍,但她掩飾得更好。
“陳先生是嗎?張總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我跟着她,走在鋪着柔軟地毯的走廊上。我能感覺到,我的每一步,都在這淨整潔的環境裏,留下一個不和諧的印記。
推開張總辦公室的門,一股淡淡的茶香傳來。張總五十歲上下,穿着一件雅致的中式襯衫,正坐在紅木辦公桌後泡茶。他抬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來,皺着眉,從頭到腳地打量我,目光裏的審視毫不掩飾。
“你是……科創公司的陳宇?”他語氣裏充滿了不確定。
“張總,您好。”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是陳宇。”
他沒有立刻請我坐下,而是圍着我走了一圈,眉頭皺得更緊了。那眼神,像是在鑑定一件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的古董。
最後,他停在我面前,搖了搖頭。
“小陳啊,”他開口了,聲音很沉,“你這是……剛從哪個工地趕過來的?”
羞辱感像水一樣瞬間將我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