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皆知,相府嫡女花容月貌,文采出衆。
卻自胎中便帶有傷病。
曾有仙長批言,她活不過二八年華。
人人愛她憐她。
可我不是她。
我是相府的嫡次女。
爲她續命的藥引。
我自懂事起便知,我只是沈明珠的附屬品。
三歲開蒙,我學的第一個詞是“沈明珠”。
因爲那是我最重要的嫡姐。
第二個詞是“承恩”。
我的名字。
父親親手教我一筆一劃,又對我一遍遍重復。
“你記住,承恩承恩,承的是你嫡姐的恩,如果沒有她,你阿娘本不會生下你。”
尚且是孩童的我似懂非懂,卻記住了一個道理。
是嫡姐給了我生命。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孺慕她,喜歡她。
爹娘總是鮮少見我,嫡姐便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那時的記憶裏,阿姐的院子永遠是暖的。
地龍燒得足,金絲炭在獸首銅爐裏噼啪作響,滿屋都是暖香。
她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卻總對我笑:“恩恩來,給阿姐講講今學了什麼?”
我會爬上榻,窩在她身邊,嘰嘰喳喳說一整。
她會摸着我的頭,把唯一的那碟蜜餞推到我面前:“恩恩吃,阿姐吃了藥,嘴裏苦,吃不得甜的。”
那是我童年裏唯一的甜。
所以後來,哪怕我的院子炭火總是不夠。
我也從不抱怨。
爹娘說,阿姐身子弱,府裏最好的都要緊着她。
我懂,阿姐需要那些。
李嬤嬤有時會偷偷抹眼淚,把我冰涼的腳捂在她懷裏:“二小姐,您也是相府嫡女啊……”
嫡女?
我低頭看着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裳,再看看阿姐身上流光溢彩的雲錦,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直到六歲那年的臘月廿三。
那是我的生辰,但無人記得。
其實也怪不得誰。
阿姐前染了風寒,咳了半夜,整個相府人仰馬翻。
父親守在屋外,母親親自煎藥,太醫進進出出。
我獨自坐在冰冷的屋子裏,聽着遠處隱約的嘈雜聲,小聲對自己說:“恩恩,今你六歲了。”
午後雪停了,我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嫡姐的院子。
守門的丫鬟看見我,皺了皺眉,終究沒攔。
阿姐靠在榻上,臉色比往常更蒼白,可看見我,眼睛還是亮了:“恩恩來啦,快過來暖暖。”
我爬上榻,窩在她身邊。
她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對粗糙的泥娃娃。
“給,恩恩,生辰快樂。”
她把其中一個遞給我:“這個像你,這個像我,恩恩,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泥娃娃燒制得歪歪扭扭,塗彩也粗糙,一看就知道不是現成買的。
前些子阿姐頻繁的出府有了解釋,我緊緊攥着那娃娃,鼻子發酸:“謝謝阿姐。”
“傻恩恩,”她摸摸我的頭,“跟阿姐客氣什麼。”
窗外又開始飄雪,屋裏炭火噼啪,那是我記憶中最溫暖的午後。
可變故總是到來的無聲無息。
申時剛過,阿姐忽然一陣咳嗖。
起初只是輕咳,後來越來越急,到最後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
她慌忙去抓帕子,素白的綢緞上已綻開點點紅梅。
我嚇傻了,呆坐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尖叫出聲:
“血……阿姐咳血了!”
外頭的李嬤嬤沖進來,看見帕子上的血,臉色大變:“快!快去稟告老爺夫人!請太醫!”
接下來的記憶是混亂的。
爹娘匆匆趕來時,外袍上還沾着雪。
太醫提着藥箱小跑而入,屋子裏擠滿了人。
我被李嬤嬤強行抱出房間,可我不肯走,固執地扒着門縫。
屋裏,那位常來的仙長搖着頭,對爹娘說了什麼。
距離太遠,我聽不清,只看見母親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晃了晃,軟軟朝地上倒去。
父親扶住她,目光卻轉向門外,直直落在我身上。
當天夜裏,睡夢中的我被叫醒。
許久不見的爹娘來了我屋中,我興奮起身。
未等出聲,便自外進來許多人。
尖利的刀子狠狠刺入我的皮肉,鮮紅的血噴薄而出,又流入精致的瓷碗中。
我哭,我疼。
我不住地喊着“阿姐”,又奮力將手伸向角落的爹娘。
卻只換來娘親的躲閃,還有爹爹冷漠的一句。
“堵住嘴便不會吵到珠兒了。”
一碗又一碗的血從我身體裏放出。
又送進嫡姐的院落。
我沒再哭。
我只是睜着眼。
透過打開的門看着月光一點點熄滅。
又看着太陽一點點升起。
卻在陽光揮灑那刻沉沉閉上眼。
“如果沒有明珠,本不會生下你。”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蕩,我終於懂了。
原來“承恩”,是這般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