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沁獨自一人坐在醫院冰冷的走廊長椅上。
白色的牆壁,消毒水的氣味,來來往往的腳步聲。
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
她的手裏,緊緊攥着一張化驗單。
上面“早孕”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着她的眼睛。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一遍遍地回響。
“陸太太,你又懷孕了。”
“但是你的身體虧損得太厲害,壁太薄,就像一塊貧瘠的土地。”
“這一胎,要特別特別小心,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蘇沁閉上眼,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
可是她的生活,什麼時候停止過折騰?
她陷入了回憶。
第一次流產,是在兩年前。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算着陸振雲下班的時間,怕他淋雨,特意燉了姜湯,打着傘去公司接他。
結果在公司門口的台階上,腳下一滑,摔倒了。
鮮血染紅了她的裙子。
她躺在冰冷的急救室裏,他卻遲遲沒有出現。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孟琳的畫展在國外開幕,他陪着她,一起慶祝。
事後,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一個沒成型的胚胎,別那麼矯情。”
第二次流產,是在一年前。
孟琳從國外回來,“探望”她。
在飯桌上,孟琳“無意”間將一鍋滾燙的菌菇湯,全都潑到了她的身上。
她被嚇得早產了。
那個已經成型了的、五個月大的男孩,沒了。
陸振雲知道後,卻把她關在房間裏禁足了一個月。
理由是,她“大驚小怪,驚擾了需要靜養的孟琳”。
兩次了。
這是第三次。
蘇沁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深秋的夜晚,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她沒有回家。
那個地方,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爲家了。
她打了一輛車,去了那家即將被拆掉的老店。
封條已經被撕掉了,門虛掩着。
她推開門走進去,輕輕撫摸着店裏那張磨得光滑的舊木桌。
這裏,有她童年的一切。
有父親教她和面時爽朗的笑聲,有母親爲她擦去臉上汗水時溫柔的眼神。
她在這裏待了很久,直到手腳都變得冰涼。
最後,她還是回了那棟位於半山腰的別墅。
別墅裏一片漆黑。
只有二樓的畫室,還亮着一盞溫暖的燈。
那個畫室,是陸振雲花了大價錢,專門爲孟琳建造的。
他說,孟琳需要一個安靜的、充滿陽光的地方來尋找靈感。
蘇沁的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她像一個幽靈,一步步走上樓梯。
畫室的門沒有關。
她站在門口,看到了裏面的情景。
陸振雲正從背後,親密地抱着孟琳。
他的大手包裹着孟琳的小手,握着一支畫筆,在畫布上塗抹。
他的側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看,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他的聲音,是蘇沁從未聽過的溫柔和耐心。
“你總是有天賦的。”
孟琳從面前的鏡子裏,看到了門口站着的蘇沁。
她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故意將臉頰,更深地貼在了陸振雲寬闊的膛上。
她的聲音嬌媚又得意。
“振雲,我好喜歡這樣。”
蘇沁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她沒有哭,也沒有沖進去大吵大鬧。
心髒已經麻木了。
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哀莫大於心死,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默默地轉過身,走下樓。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從抽屜裏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蒼白如紙的臉。
她熟練地找到了醫院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
她對着話筒,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說。
“你好,我想預約明天的人流手術。”
“這一次,我自己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