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後的幾天,滬上圈子裏流傳起一些新說法。
有人說,親眼看見傅沉洲在露台上爲蘇晚晚整理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像本人;有人說,傅太太當衆撒嬌說“沉洲追了我好久”,傅總居然沒否認;還有人說,陳露那晚提前離場,臉色難看得像輸了幾千萬的合同。
這些傳言傳到蘇晚晚耳中時,她正和林薇薇在法式咖啡館裏吃下午茶。
“可以啊晚晚,這才幾天,就把傅大佬拿捏了?”林薇薇攪動着杯中的拿鐵,笑得曖昧,“快說說,那天晚上回家後有沒有發生什麼?”
蘇晚晚用小銀叉切了塊紅絲絨蛋糕,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裏:“什麼也沒發生。他還是睡客房,我睡主臥。”
“不是吧?”林薇薇瞪大眼睛,“都當衆那樣了,回家還能相敬如賓?”
“協議第三條,互不涉私生活。”蘇晚晚聳聳肩,語氣輕鬆,眼底卻掠過一絲黯淡。
那天晚宴結束後,傅沉洲送她回家,一路上幾乎沒說話。到了公寓樓下,她鼓足勇氣問:“要上去坐坐嗎?”——盡管他們本來就住在那裏。
傅沉洲看了眼腕表:“還有個視頻會議。你先休息。”
然後司機載着他離開了,去了哪裏她不知道,也不敢問。
“要我說,你就該主動點。”林薇薇壓低聲音,“男人嘛,尤其是傅沉洲那種禁欲系的,表面上冷若冰霜,心裏指不定多躁動。你就穿件性感睡衣,半夜敲他房門,就說做噩夢了害怕——”
“薇薇。”蘇晚晚打斷她,無奈地笑,“那是傅沉洲,不是你那些小男朋友。”
“傅沉洲怎麼了?他也是男人。”林薇薇不以爲然,“再說了,你們現在是合法夫妻,做點什麼天經地義。三年時間看着長,一晃就過去了。你得抓緊。”
蘇晚晚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玫瑰花瓣,沒說話。
她何嚐不想抓緊。
可她太了解傅沉洲了。他不是那種會被美色輕易動搖的男人,否則也不會二十八歲還單身,讓整個傅家爲他的婚事着急。他像一座冰山,表面露出的一角已經足夠冷峻,水下部分更是深不可測。
貿然進攻,只會讓他退得更遠。
她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一點一點融化那層冰。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傅沉洲發來的消息,簡潔到沒有任何多餘的字:“今晚家宴,六點接你。”
蘇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回復:“好的,需要我準備什麼嗎?”
過了大約五分鍾,他才回復:“不用。”
下午五點半,蘇晚晚已經換好衣服化好妝。她選了件米白色針織連衣裙,外搭淺駝色羊絨大衣,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妝容清淡,口紅選了溫柔的豆沙色,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嫺靜,是長輩最喜歡的那種兒媳模樣。
五點五十分,傅沉洲準時到家。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裏面是同色系的高領毛衣,少了平穿西裝時的凌厲感,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但那雙眼睛依然深邃冷清,看不出情緒。
“可以走了嗎?”他站在玄關處,沒有進來的意思。
“嗯。”蘇晚晚拿起手包,走到他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傅沉洲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沒掙脫。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人,鏡面牆壁映出一對璧人。蘇晚晚悄悄從鏡子裏打量傅沉洲,他正垂眸看手機,側臉線條在電梯頂燈下顯得格外分明。
“那個……”她輕聲開口,“今天是什麼家宴?”
“大伯從國外回來了,一家人聚聚。”傅沉洲收起手機,抬眼看她,“你不用緊張,平常表現就好。”
“我不緊張。”蘇晚晚揚起笑臉,“就是怕給你丟臉。”
傅沉洲深深看了她一眼:“不會。”
電梯門開了,他先一步走出去,卻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
傅家老宅今晚很熱鬧。
除了傅老爺子,傅沉洲的父母、大伯一家、小姑一家都在。長長的紅木餐桌旁坐滿了人,蘇晚晚挨着傅沉洲坐下,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打量目光。
“這就是晚晚吧?”傅沉洲的母親周清婉首先開口,語氣溫和,“上次婚禮太忙,都沒來得及好好說話。真是標致的孩子。”
“媽。”蘇晚晚乖巧地叫了一聲。
“哎。”周清婉笑着應了,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這是當年我婆婆給我的,現在傳給你。”
鐲子成色極好,翠綠欲滴,一看就是傳家寶級別。
蘇晚晚下意識看向傅沉洲。他微微點頭:“媽給的,就收着吧。”
她這才雙手接過,小心戴在手腕上。翡翠觸感溫潤,尺寸剛好。
“謝謝媽。”
“一家人客氣什麼。”周清婉笑得眉眼彎彎,顯然對這個兒媳很滿意。
席間氣氛還算融洽。傅沉洲的大伯傅振華一直在說國外的見聞,小姑傅靜則問起蘇晚晚的父母。
“我爸媽都挺好的,還說改天請爸媽吃飯呢。”蘇晚晚應對得體,笑容甜美。
只有傅沉洲的堂妹傅雨欣,時不時投來審視的目光。她和蘇晚晚年紀相仿,從小被寵着長大,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堂嫂似乎不太服氣。
“堂嫂和堂哥是怎麼認識的呀?”傅雨欣忽然問,聲音清脆,“之前都沒聽堂哥提過呢。”
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晚晚感覺到傅沉洲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好多年前在一個宴會上見過,不過那時候我還小,沉洲大概不記得了。”
“哦?是嗎堂哥?”傅雨欣看向傅沉洲。
傅沉洲神色不變,夾了塊魚肉放到蘇晚晚碗裏:“吃這個,你喜歡的清蒸鱸魚。”
他居然記得她喜歡吃什麼?
蘇晚晚心跳快了一拍,低頭輕聲說:“謝謝。”
傅雨欣撇撇嘴,沒再追問。
飯後,男人們去了書房談事,女人們則在客廳喝茶聊天。傅雨欣拉着蘇晚晚說要參觀老宅,實際上是想單獨說話。
“我知道你們的婚姻是怎麼回事。”在二樓的走廊上,傅雨欣開門見山,“商業聯姻嘛,各取所需。你別以爲進了傅家就真的是傅太太了。”
蘇晚晚靠在雕花欄杆上,神色平靜:“雨欣想說什麼?”
“我想說,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傅雨欣抱着手臂,“我堂哥心裏有人,你不過是個擺設。等他不需要這段婚姻了,你隨時得走人。”
心裏有人?
蘇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依然掛着笑:“是嗎?那你知道他心裏的人是誰嗎?”
傅雨欣噎了一下:“反正不是你。”
“那你知道我們協議的具體內容嗎?”蘇晚晚往前一步,靠近傅雨欣,聲音依然輕柔,眼神卻銳利起來,“知道傅沉洲在慈善晚宴上當衆說了什麼嗎?知道他現在每天晚上回的是哪裏的家嗎?”
一連三個問題,問得傅雨欣啞口無言。
蘇晚晚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肩:“妹妹,有些事情,不知道就別亂說。否則難堪的是自己。”
她說完轉身下樓,留下傅雨欣一個人站在走廊裏發愣。
走到樓梯拐角,蘇晚晚卻停下腳步,靠在牆上輕輕吐了口氣。
剛才的強勢不過是強撐,傅雨欣那句話像刺扎進心裏。
傅沉洲心裏有人?
是誰?陳露?還是她不知道的某個女人?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不管是誰,現在站在傅沉洲身邊的是她蘇晚晚。三年時間,她有的是機會。
從老宅出來時已經晚上九點多。傅沉洲喝了點酒,沒開車,叫了司機。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蘇晚晚脫下大衣,露出裏面的針織連衣裙。柔軟的布料貼合身體曲線,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傅沉洲靠在後座閉目養神,眉頭微蹙,似乎有些疲憊。
蘇晚晚悄悄觀察他。燈光從他臉上掠過,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陰影,薄唇緊抿,喉結隨着呼吸微微滾動。
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此刻隨意搭在膝蓋上,腕表折射出冷冽的光。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
傅沉洲立刻睜開眼,深褐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她。
蘇晚晚心跳如鼓,卻沒有收回手,反而輕輕握住他的手指:“你手好涼,是不是不舒服?”
傅沉洲沒說話,也沒抽回手,只是靜靜看着她。
車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司機很識趣地升起了隔板。
“蘇晚晚。”傅沉洲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在做什麼?”
“關心你呀。”她眨眨眼,一臉無辜,“老公喝了酒,手又這麼涼,我擔心嘛。”
“協議第三條。”他提醒,語氣卻不像以往那麼冷硬。
“我知道,互不涉私生活。”蘇晚晚點點頭,手卻沒有鬆開,“可我們現在是在公共場合嗎?不是。車裏是私密空間,我是你妻子,關心丈夫的身體,這算涉私生活嗎?”
她邏輯清晰,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傅沉洲盯着她看了許久,久到蘇晚晚幾乎要撐不住想鬆手時,他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溫熱,完全不像指尖那麼涼。
蘇晚晚愣住了。
“手不涼。”傅沉洲說,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倒是你,手有點冷。”
這個動作太曖昧,太不像傅沉洲會做的事。
蘇晚晚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腔。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車子在此時緩緩停下。
“傅總,到了。”司機的聲音從隔板後傳來。
傅沉洲鬆開手,推開車門,冷空氣瞬間涌入。
蘇晚晚還怔怔地坐在車裏,直到傅沉洲繞到她這邊,拉開車門,朝她伸出手。
她遲疑了一下,將手放進他掌心。
傅沉洲握住,輕輕一帶,將她拉出車子。然後,很自然地,他將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牽着往公寓樓裏走。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仿佛他們是一對真正的新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