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七分,金茂大廈十七層的燈光還亮着三分之一。
陸仁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臉上,映出一張寫滿“生無可戀”的年輕面孔。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又瞥向微信工作群裏經理王德發三分鍾前剛發的消息:
“@所有人 年會PPT初版我看了,整體方向不對。陸仁,你那個產品介紹頁太素了,要大氣!要震撼!要讓人一眼就看到我們的格局!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大家辛苦一下。”
“辛苦你大爺。”陸仁小聲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又默默刪掉。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璀璨。隔着雙層玻璃,隱約能聽到樓下夜市熱鬧的喧譁聲——烤串的香氣仿佛能穿透玻璃飄進來,雖然那肯定是錯覺。陸仁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一聲。
“再熬半小時,點個宵夜。”他自我安慰着,點開外賣軟件,“炸雞配啤酒,慰藉我受傷的心靈……嗯?”
手機信號格突然空了一瞬。
幾乎同時,頭頂的光燈管發出“滋啦”一聲輕響,明暗閃爍了兩下。陸仁抬頭,以爲是老舊線路又要鬧脾氣,卻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像是誰被開水燙到了腳。
“大晚上的,鬧什麼呢。”隔壁工位的李姐已經下班了,陸仁自言自語着,重新把視線挪回屏幕。
然後他聽見了第二聲。
那不是驚呼,是某種……嘶吼?
低沉、沙啞,帶着液體在喉嚨裏翻滾的咕嚕聲。緊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
“救命啊——!!”
尖叫聲撕破了寫字樓夜晚的虛假寧靜。
陸仁猛地站起身,辦公椅滑輪向後滾去撞在隔板上。他沖到玻璃隔斷邊,側耳傾聽。聲音是從電梯間方向傳來的,還夾雜着混亂的腳步聲和……咀嚼聲?
“什麼情況?”他心跳開始加速,“打架?還是搶劫?”
理智告訴他應該鎖好門報警,但該死的好奇心驅使他輕輕拉開了辦公室的門——他們這個“創意設計部”在走廊最裏側,斜對面就是安全通道,位置還算隱蔽。
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
三十米外的電梯間,陸仁看到了他此生無法理解的畫面:市場部的小張正趴在地上,後背劇烈起伏,身下壓着一個人。不,那不是“壓着”——小張的頭埋在對方脖頸處,肩膀聳動,空氣中傳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被壓住的人雙腿還在抽搐,一只手無力地拍打着地毯,手指蜷縮又伸直。
“小張!你什麼呢!”陸仁脫口而出,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特別響亮。
趴在屍體上的身影頓了頓。
然後,它——陸仁下意識覺得用“它”更合適——緩緩轉過頭。
慘白的燈光下,陸仁看清了那張臉。還是小張的五官,但膚色呈現出一種死灰的蠟質感,嘴角一直撕裂到耳,鮮紅的肉和蒼白的牙床在外。最恐怖的是眼睛: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成詭異的灰白色,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情緒,只有純粹的空洞……和飢餓。
“嗬……”
它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鮮血從撕裂的嘴角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痕跡。然後它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膝蓋發出“咔吧”的脆響,像是還不習慣使用這具身體。
陸仁的大腦宕機了三秒。
三秒後,求生本能接管了身體。他猛地把門甩上,反鎖,後背死死抵住門板,心髒狂跳到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什麼玩意兒……什麼玩意兒什麼玩意兒……”他語無倫次地重復着,腿肚子開始打顫。
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砰!”
門板震動了一下。是身體撞上來的聲音。
“砰!砰!”
撞擊很有節奏,不疾不徐,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陸仁能聽到木門框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環顧四周——這間開放式辦公室有六個工位,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唯一的武器可能是李姐放在桌上的瑜伽柱,或者他自己桌上的那個金屬鎮紙。
“冷靜,冷靜……”他強迫自己深呼吸,“按照電影套路,這玩意兒應該是喪屍。弱點在頭部,行動緩慢,聽覺靈敏……”
“砰——咔!”
門框裂開了一道縫。
陸仁不再猶豫。他沖向自己的工位,抄起那個沉甸甸的金屬鎮紙——那是去年公司周年慶的紀念品,鑄成抽象的藝術字形狀,邊緣還挺鋒利。同時,他的目光掃過桌面:半瓶礦泉水,一包吃了一半的餅,手機,充電寶,還有……那把放在顯示器旁的工藝折扇。
“靠,我就不能有個像樣的武器嗎!”他絕望地想。
“轟隆!”
門被撞開了。
小張——或者說曾經是小張的東西——蹣跚着走了進來。它的姿勢很怪異,左腿似乎骨折了,拖在地上,但前進的速度並不慢。灰白色的眼睛鎖定陸仁,撕裂的嘴巴張開,發出“嗬嗬”的吸氣聲。
陸仁後退,後背抵住了落地窗。十七層的高度,跳下去絕對死路一條。
喪屍加速了。
它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撲過來,雙手前伸,指甲不知何時變得烏黑尖銳。陸仁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閃,喪屍擦着他的肩膀撞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機會!
陸仁掄起鎮紙,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喪屍的後腦勺。
“噗!”
手感很奇怪,像是砸進了一個裝滿溼沙的袋子。喪屍晃了晃,但沒有倒下,反而被激怒了般猛地轉過身,手臂橫掃。
陸仁格擋不及,被掃中口,整個人向後飛出去兩米,重重摔在工位隔板上,隔板應聲而倒。劇痛從肋骨處傳來,他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喪屍已經近,腐敗的腥氣撲面而來。
要死了嗎?
死在加班改PPT的晚上?這也太窩囊了吧!
絕望中,陸仁的手在倒塌的隔板旁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是李姐用來按摩背部的狼牙棒型按摩器!塑料做的,但頂端布滿凸起的顆粒,勉強算是個鈍器。
他抓起按摩器,在喪屍俯身咬下的瞬間,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上捅去!
“呃啊——!”
按摩器頂端捅進了喪屍大張的嘴裏,卡在了牙齒間。喪屍發出含糊的嘶吼,瘋狂甩頭,雙手胡亂抓撓。陸仁趁機翻滾躲開,撿起掉落的金屬鎮紙,再次撲上去。
這次他看準了太陽。
“去死啊——!!!”
“砰!”
鎮紙的尖角深深嵌了進去。喪屍的動作驟然停滯,灰白色的眼睛翻了一下,身體軟軟倒地,抽搐幾下後,再也不動了。
陸仁癱坐在屍體旁,大口喘着粗氣,汗水浸透了襯衫。他的雙手在發抖,鎮紙幾乎握不住。
死了。
他人了——不,了曾經是人的東西。
反胃感涌上來,他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走廊外,更多的嘶吼聲、尖叫聲、撞擊聲由遠及近傳來,混雜着玻璃破碎和重物倒塌的巨響。整棟大樓仿佛活了過來,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瘟疫快速侵蝕。
“病毒爆發?生化危機?”陸仁的腦子終於重新開始運轉,“不行,得離開這裏!”
他掙扎着站起來,口還在疼,但應該沒骨折。他快速掃視辦公室:零食櫃裏有幾包餅和泡面,飲水機還有半桶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個紅色的消防櫃上。
每個辦公室都配有一個小型消防櫃,裏面通常有滅火器、消防斧和應急毯。陸仁沖過去,用鎮紙砸碎玻璃——警報居然沒響,看來電力系統已經出問題了——取出那把沉甸甸的消防斧。
斧刃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握柄是粗糙的橡膠材質。陸仁掂了掂重量,大概三四公斤,揮動起來有點吃力,但比鎮紙靠譜多了。
“這才像樣。”他喃喃道,把斧頭靠在牆邊,開始搜刮能用的一切東西。
李姐抽屜裏有一小盒創可貼和一瓶風油精;隔壁工位老王藏了兩條士力架;他自己桌上有充電寶和充電線。陸仁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個雙肩包,又去飲水機接了整整兩瓶水。
期間,走廊外的混亂聲越來越大。他透過門縫看到幾個人影尖叫着跑過,後面跟着三四道蹣跚追趕的身影。其中一個人摔倒了,慘叫聲只持續了幾秒就被淹沒在撕咬聲中。
陸仁輕輕關上門,背抵着門板滑坐到地上。
手機還有信號,但社交媒體已經炸了。微博首頁全是“突發!”“不明病毒!”“感染者攻擊活人!”的熱搜,配圖視頻血腥到打碼都擋不住。微信群也在瘋狂刷屏,有人發語音哭喊,有人發遺言,還有人在轉發不知真假的逃生指南。
家人群彈出一條消息,是老媽發的:“兒子,你看新聞了嗎?千萬別出門!把門窗鎖好!”
陸仁眼眶一熱,回復:“媽,你和爸呢?”
“我們在家,沒事。你那邊怎麼樣?”
“我也在辦公室,暫時安全。”他撒了謊,“你們一定要鎖好門,誰敲門都別開。”
放下手機,陸仁抱緊消防斧,聽着門外般的聲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世界真的變了。
而且是從他加班改PPT的這個晚上開始的。
“如果早知道會末世,我下午就該點那個128元的豪華炸雞桶……”他苦笑着自嘲,試圖用幽默緩解快要崩斷的神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半小時後,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只剩下零星的低吼和拖沓的腳步聲。電力系統似乎恢復了部分功能,燈光穩定下來,但有些區域已經徹底暗了。
陸仁檢查了一下門鎖——鎖舌已經變形,關不嚴實了。他必須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這層樓最裏面還有個小會議室,平時很少人用,門是厚重的實木門,而且有內鎖。更重要的是,會議室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易守難攻。
“就去那兒。”
他背上背包,左手握緊消防斧,右手輕輕拉開門。
走廊一片狼藉。地毯上到處是深色血跡和拖痕,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各個角落。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味和某種甜膩的腐臭。燈光忽明忽滅,讓陰影顯得格外猙獰。
陸仁屏住呼吸,貼着牆,小心翼翼地朝會議室移動。每經過一扇開着的門,他都要先探頭確認裏面是否安全。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就在他即將抵達會議室門口時,斜對面財務部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女人踉蹌着走出來。她的脖子少了半邊,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撕扯開的。她轉過頭,灰白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陸仁,然後張開了嘴——
下頜骨脫臼般垂下,露出染血的牙齒。
“嗬……”
它撲了過來,速度比小張快得多!
陸仁來不及多想,雙手握斧,側身,掄起!
消防斧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
“噗嗤!”
斧刃精準地劈進了女喪屍的額頭,卡在了顱骨裏。喪屍的動作戛然而止,軟軟倒地。陸仁喘着粗氣,用力拔出斧頭,腦漿和黑血濺了一地。
【叮!】
一個清脆的、帶着某種歡快旋律的電子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完成首次擊,‘末樂享’系統正在綁定……】
陸仁愣住了。
【綁定成功!親愛的用戶陸仁,歡迎使用‘末樂享’一站式求生服務平台!】
眼前憑空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色彩鮮豔的界面。背景是藍天白雲的卡通圖案,正中央幾個大字閃閃發光:
末樂享
讓您的末世生活,樂享不停!
下面是一排圖標:【個人中心】、【積分商城】、【幸運抽獎】、【每籤到】、【成就殿堂】、【客服中心】……
界面設計充滿廉價感,字體是誇張的藝術字,邊緣還有閃爍的星星特效,怎麼看都像是某個山寨拼團軟件的廣告彈窗。
陸仁握着滴血的消防斧,站在布滿屍體的走廊裏,看着這個突兀出現的卡通界面,沉默了足足十秒鍾。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澀:
“……這特麼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