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五十,陳勇站在如家酒店門口,感覺自己像個等待面試的求職者——緊張,還有點荒謬。
他換了身淨衣服,深藍色夾克,黑色褲子,頭發用水隨便抓了抓。腳上還是那雙部隊發的皮鞋,擦得鋥亮。路過早點攤時買了兩個煎餅果子,自己吃了一個,另一個用油紙包着揣在兜裏,現在還熱乎。
旋轉門動了。
柳一菲走出來。素顏,頭發扎成簡單的馬尾,白T恤牛仔褲,外面套了件米色針織開衫。她戴了副黑框平光鏡,沒戴口罩——這個時間點,街上人不多,她好像也不在乎了。
“早。”陳勇說。
“早。”她走到他面前,抬頭看了看天色,“沒遲到。”
“煎餅果子,吃嗎?”陳勇掏出那個油紙包。
柳一菲愣了下,接過來,小心地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很慢,然後眼睛微微睜大:“……好吃。”
“小區門口老王攤的,我每次夜班下班都買。”陳勇說,“走吧,車叫好了。”
出租車就停在路邊。這次司機是個大姐,四十來歲,看見他倆上車,笑眯眯地問:“去哪兒啊小情侶?”
“海澱民政局。”柳一菲說。
大姐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沒多問,直接發動車子。早高峰還沒開始,路上車不多,二十分鍾就到了。
民政局門口冷冷清清。台階上坐着一個掃地的阿姨,看見他們下車,嘟囔了一句:“這麼早,還沒上班呢。”
“幾點上班?”陳勇問。
“八點半。”阿姨說完,拎着掃帚走了。
兩人站在緊閉的玻璃門前,面面相覷。晨風吹過來,柳一菲打了個哆嗦,陳勇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夾克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謝謝。”她緊了緊衣服。
“冷就說。”陳勇看了看表,七點二十,“還得等一小時。”
“那就等。”柳一菲在台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陳勇坐下。兩人並排坐着,看着空蕩蕩的街道。遠處有公交車駛過,騎自行車的人匆匆趕路,早點攤的蒸汽在晨光裏升騰。
“你後悔嗎?”柳一菲突然問。
“你呢?”陳勇反問。
“不後悔。”她說得很輕,但很堅定,“但我想知道你爲什麼答應。別說是因爲我喝醉了,我知道你沒醉。”
陳勇看着街對面一家正在開門的便利店。玻璃門上貼着紅色促銷海報,店員正在卸貨。
“我當兵五年,退伍時以爲這輩子就這樣了。”他慢慢說,“找個工作,娶個媳婦,生個孩子,平平淡淡過。但那天晚上在酒吧看見你……”
他頓了頓:“你那麼難過,卻還要假裝沒事。我覺得,可能很多人這輩子都沒機會爲自己活一次。既然你願意瘋一次,我陪你。”
柳一菲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輕笑了,把頭靠在他肩上。
“陳勇,你是個好人。”
“好人卡就不用了。”
“不是那個意思。”她閉上眼睛,“是真的,你是個好人。”
八點二十,民政局的門開了。一個胖乎乎的大媽打着哈欠走出來,看見台階上坐着兩個人,愣了一下:“你們……辦事?”
“結婚。”柳一菲站起來。
大媽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在柳一菲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皺了皺,但沒說什麼:“進來吧。”
大廳裏燈剛打開,冷冷清清的。大媽坐到窗口後面,拿出登記表:“材料。”
柳一菲從包裏掏出身份證,放在台面上。陳勇也掏出身份證,猶豫了一下,又掏出保安證。
“戶口本呢?”大媽問。
兩人對視一眼。
“忘帶了。”柳一菲說。
“戶口本也能忘帶?”大媽提高音量,“你們這結婚是臨時起意啊?”
“算是吧。”陳勇老實承認。
大媽翻了個白眼,拿起兩人的身份證核對。看到柳一菲的名字時,她明顯愣了一下,又抬頭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你……”大媽遲疑地問,“你是不是那個……演電視劇的?”
柳一菲摘下眼鏡:“是我。”
大媽的眼睛瞪圓了,嘴巴張成O型。她看看柳一菲,又看看陳勇,再看看陳勇的保安證,表情精彩得像在演默劇。
“這……這位是?”她指着陳勇。
“我未婚夫。”柳一菲說得很自然。
大媽沉默了足足十秒鍾,然後重重嘆了口氣:“行吧,沒戶口本……保安證也行。但我得說清楚,這是不符合規定的,我是看你們……”
“我們知道。”陳勇接話,“麻煩您了。”
大媽搖搖頭,開始填表。填到“職業”那一欄時,她抬頭看了陳勇一眼,在“保安”兩個字後面畫了個圈。
“去拍照吧。”她把表格推過來,“最裏面那個房間。”
照相室很小,紅布背景,一台老式相機。攝影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低頭擺弄設備,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坐。”
兩人坐到紅布前的長凳上。凳子很窄,肩膀挨着肩膀。
“靠近點。”攝影師抬頭,看見柳一菲時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表情,“先生往左邊靠一點,對,再近點……笑一個。”
陳勇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感覺臉都僵了。柳一菲突然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咔嚓。”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陳勇聽見她在耳邊輕聲說:“別緊張。”
照片很快打印出來。紅底,兩個人靠在一起,陳勇表情有點懵,柳一菲笑得眼睛彎彎——是真的在笑,不是營業笑容。
回到窗口,大媽接過照片,貼到結婚證上,蓋上鋼印。兩個紅本本推到他們面前。
“恭喜。”大媽的表情復雜,“希望你們想清楚了。”
“謝謝。”柳一菲接過結婚證,翻開看。照片上的兩個人看起來居然……挺般配。
陳勇也翻開自己的那本。薄薄幾頁紙,幾行字,一張照片。就這麼簡單,人生的大事就定了。
他掏出錢包,把結婚證小心地放進去,夾在身份證和保安證中間。
“對了。”大媽突然叫住他們,“小柳啊,你是明星,這消息要是傳出去……”
“暫時不公開。”柳一菲說,“麻煩您保密。”
大媽點點頭:“我懂。不過紙包不住火,你們做好準備。”
走出民政局時,陽光已經灑滿街道。柳一菲站在台階上,長長舒了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陳勇。”她叫他。
“嗯?”
“我們現在是夫妻了。”她舉起手裏的紅本本,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有什麼感想?”
陳勇看着陽光下她的笑臉,突然覺得,這輩子可能不會太平淡了。
“感想就是……”他認真地說,“我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得好好賺錢養家。”
柳一菲笑出聲來。她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路邊走。
“走,回家。”
“回哪個家?”
“我的家。”她說,“反正你宿舍也住不下兩個人。”
出租車駛向橡樹灣。陳勇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摸了摸錢包裏的結婚證。
硬硬的,實實在在的。
這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