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寒風卷着冰碴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林安安正蹲在院子裏的木盆前,一雙小手泡在刺骨的冷水裏,費力地搓洗着一件大人的厚衣裳。她的手又紅又腫,幾個指頭尖已經凍得發紫,完全沒了知覺。
她太小了,力氣也小,洗一件衣服要花上好半天。
可她不敢停,因爲姑媽說了,今天不把這一盆衣服洗完,晚飯就只有半個窩窩頭。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安安咽了口口水,把小臉埋得更低,手上的動作也加快了幾分。
只要快點洗完,就能有吃的了。她要把窩窩頭偷偷藏起來,帶回去給外公外婆,他們好久沒吃過飽飯了。
“磨磨蹭蹭的死丫頭!養你就是個賠錢貨!”
尖利刻薄的咒罵從屋裏傳來,姑媽林翠花掀開門簾,端着一盆髒水“譁啦”一下潑在院子裏的泥地上,濺起的泥點子崩了安安一褲腿。
安安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林翠花叉着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她,嫌惡地撇了撇嘴。
“看你那副窮酸樣!跟你那死鬼爹媽一個德行,都是短命的!要不是看你還有點力氣能活,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安安餓得頭昏眼花,姑媽的罵聲在耳朵裏嗡嗡作響,她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她的世界開始晃動,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金光毫無預兆地炸開,猛地扎進她的視野裏。
安安被晃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眯起眼。
那光芒是從院子牆角傳來的,那裏放着一個喂貓的破碗,碗邊還有好幾個缺口,上面沾滿了污垢和貓吃剩的魚碎屑。
可是在安安的視野裏,那個又髒又破的碗,此刻正散發着太陽一般璀璨奪目的光芒,溫暖又耀眼,幾乎讓她睜不開眼。
哇!這個亮晶晶的垃圾好漂亮!
安安的小腦袋裏瞬間冒出這個念頭。
這一定是個很值錢的破爛!比村口二胖家那個會響的鐵皮盒子還值錢!
安安的腦回路瞬間完成了換算。
這麼亮晶晶的,肯定能賣好多錢!至少~至少能換兩個大肉包子!
一個給外公,一個給外婆!
想到熱氣騰騰、咬一口就流油的大肉包,安安的口水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了下來。
“喵~”
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貓湊到碗邊,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不滿地叫喚起來,還用爪子扒拉着那個破碗,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叫叫叫,叫魂呢!”
林翠花被貓叫得心煩,一腳踢開那只貓,又嫌惡地看了一眼那個破碗。
“一個破碗也該扔了,占地方!”
她說着就彎腰要去撿那個碗。
扔掉?
那怎麼行!
那可是她的兩個大肉包子!
“不要!”
安安尖叫一聲,也顧不上盆裏的衣服了,小小的身子爆發出驚人的速度,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在林翠花的手碰到碗之前,安安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那個髒兮兮的貓食碗死死抱在懷裏。
一股餿掉的魚腥味和塵土味瞬間鑽進鼻子裏,可安安一點也不在乎。
她緊緊抱着懷裏的“寶貝”,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美味的肉包子。
林翠花被她這一下弄得愣住了,隨即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安安的後衣領,將她提了起來。
“你發什麼瘋!一個喂貓的破碗你也當寶?我看你是天生撿破爛的命!”
安安被提溜在半空中,四肢亂蹬,卻還是用盡全力護着懷裏的碗,生怕被搶走。
她仰起小臉,葡萄般的大眼睛裏滿是倔強。
“這個,值錢!能換肉包子!”
林翠花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誇張的嘲笑聲。
“哈哈哈哈!值錢?我看你是餓瘋了吧!一個破碗還想換肉包子?你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嗎?”
她戳着安安的額頭,極盡刻薄地挖苦。
“行啊,既然你這麼喜歡這破爛,今天晚飯也別吃了!你就抱着你的寶貝疙瘩過去吧!”
說完,她粗暴地拖着安安,一路拽到院子角落的柴房,猛地將她推了進去。
“砰!”
柴房的門被重重關上,外面傳來落鎖的聲音。
安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懷裏的碗卻被她護得好好的,一點沒磕着。
柴房裏又黑又冷,還彌漫着一股溼的黴味。
安安的肚子餓得更厲害了,胃裏火燒火燎的。
她抱着懷裏的碗,委屈地癟了癟嘴。
肉包子飛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碗上的污垢,想再看看那漂亮的金色光芒。
可是,碗還是那個又髒又破的碗,黑乎乎的,一點光都沒有。
難道是她餓得眼花了?
安安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來。
難道真的換不成肉包子了嗎?
就在她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抹柔和的紫色光芒,悄無聲息地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安安眨了眨眼,順着光芒看過去。
那光是從門邊傳來的。
一用來頂住柴房破門的粗木棍,此刻正通體散發着一層神秘而深邃的紫色光暈,將這昏暗的小小空間都染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
又一個!
安安的眼睛瞬間又亮了!
這個垃圾是紫色的!也好漂亮!
雖然沒有剛才那個金色垃圾那麼亮,但是紫色也很好看!
安安的小腦袋瓜又開始飛速運轉。
金色的能換兩個肉包子,那這個紫色的~應該能換一個吧?
就算換不了一個肉包子,換一個白面饅頭也好啊!外公最喜歡吃甜甜的白面饅頭了!
巨大的喜悅沖散了飢餓和寒冷。
安安立刻爬起來,跑到門邊,費力地想把那木棍抽出來。
木棍很沉,卡得很緊。
她用上吃的力氣,小臉憋得通紅,嘿咻嘿咻地拔着。
姑媽不給她飯吃,還打她罵她。
外公外婆還在家裏等她。
她有了一個金色垃圾,現在又有一個紫色垃圾!
把它們賣掉,就能買好多好多肉包子和白面饅頭!
一個念頭在安安小小的腦袋裏破土而出,並且瘋狂生長。
她要離開這裏!
她要帶着她的寶貝垃圾,回家找外公外婆!
“嘿!”
伴隨着一聲稚嫩的低喝,那沉重的木棍終於被她給拔了出來。
安安一個屁股墩兒摔在地上,卻立馬又爬了起來,寶貝似的抱着那散發着紫光的木棍。
她從背後解下自己那個標志性的、比她人還大的紅白藍編織袋,小心翼翼地先把那個髒兮兮的貓食碗放進去,又找了些軟和的草墊在旁邊。
然後,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又粗又長的紫色木棍也塞進了袋子裏。
編織袋瞬間被撐得鼓鼓囊囊,不成形狀。
安安背上沉重的袋子,小小的身子被壓得一個趔趄,但她很快站穩了。
她拖着這個巨大的行囊,借着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光,望向柴房那扇又高又小的窗戶。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亮了空中飛舞的塵埃。
安安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她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身軀裏蘊含着無窮的力量。
她要出去,她要回家!
她把鼓囊囊的編織袋拖到窗下,踮起腳尖,準備先把她全部的家當從那個小小的窗口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