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這個小哥哥身上,有好多亮晶晶的寶貝呀!”
安安的童言童語,清脆地回蕩在聖菲諾幼兒園華麗的大門前。
那個被叫做顧辰的小男孩,原本高傲地揚着下巴,聽到這句話,動作一頓。他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從袖口的定制鑽石袖扣,到書包上全球限量的掛件,哪一樣不是價值不菲?
他輕哼一聲,把安安的話當成了一種鄉巴佬式的恭維。
“算你有點眼光。”顧辰扭過頭,不再看她,那副嫌棄的模樣,仿佛多看一眼都會弄髒自己的眼睛。
林國棟的老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尷尬地牽着安安,恨不得把她那個碩大的編織袋藏到身後去。
接待的李老師見顧家小少爺都開口了,雖然依舊覺得安安的打扮格格不入,但還是擠出笑容,辦好了入學手續。她一邊領着安安往教室走,一邊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提醒。
“林安安小朋友,你的這個袋子……不符合我們幼兒園的規定,等下老師會幫你保管起來。”
安安一聽,立刻把自己的寶貝袋子抱得更緊了,小小的身體都繃直了,滿是抗拒。
這可是她的飯碗!是她的全部家當!
~
貴族幼兒園的教室,與其說是教室,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兒童樂園。各種進口的益智玩具,原木的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的室內攀爬區。
安安被安排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圍,這裏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太新奇了。
但很快,她就發現了一件比玩具更有趣的事情。
“鐺鐺鐺!你們看這是什麼!”
一個長得圓滾滾,穿得也圓滾滾的小胖墩,得意洋洋地從自己的小書包裏,捧出一個用絲綢包裹的木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裏面躺着一塊灰撲撲,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石頭”。
“這是我爸爸花了一百萬給我買的恐龍化石!是真的恐龍哦!侏羅紀的!”小胖墩挺着小肚子,宣布這個驚人的消息。
“哇!”
周圍的小朋友們立刻發出了羨慕的驚嘆聲,一個個都圍了上去,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
“一百萬!可以買好多好多的樂高了!”
“你爸爸好厲害啊!”
李老師也走了過來,她俯下身,誇張地贊嘆道:“周小寶同學,你這個化石可真是太珍貴了,一定要好好保管哦。這可是歷史的見證呢!”
被老師和同學衆星捧月,叫做周小寶的小胖墩得意得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只有安安,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連動都沒動一下。她只是歪着小腦袋,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所謂的“恐龍化石”。
在她的世界裏,那塊石頭灰蒙蒙的,別說金光了,連一點點微弱的光暈都沒有。不僅如此,上面還纏繞着一股……嗯,一股很熟悉的,油膩膩的黑氣。
那不是寶貝。
那是垃圾。
周小寶享受了一圈吹捧,忽然注意到了角落裏毫無反應的安安。他捧着自己的寶貝,蹬蹬蹬地跑到安安面前,炫耀似地把盒子往前一遞。
“喂!撿破爛的!你沒見過吧?這可是恐龍化石!比你那個破袋子裏的所有垃圾加起來都值錢!”
安安眨了眨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的小鼻子又皺了起來,很認真地對小胖墩說。
“你這個不是恐龍,這是用雞骨頭做的,上面還有燒烤醬的味道呢。沒有光,不值錢。”
現場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小朋友的笑聲都卡在了喉嚨裏。
李老師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周小寶愣了足足三秒,然後,“哇”的一聲,石破天驚地哭了出來!
他一邊哭,一邊用手指着安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胡說!你這個窮鬼!你嫉妒我!你就是個撿破爛的,你懂什麼!嗚哇哇~老師!她欺負我!”
李老師一個頭兩個大,她趕緊過去哄着周小寶,然後轉過身,嚴厲地看着安安。
“林安安!你怎麼可以這樣跟同學說話!周小寶同學好心給你看他的寶貝,你爲什麼要去破壞它?”
安安有點懵,她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啊。
“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李老師的聲調拔高了幾分,她指着安安腳邊的編織袋,找到了發泄的源頭,“我說什麼來着?小孩子的心思最單純,就是被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影響了!小小年紀,不學好,淨學些亂七八糟的眼光!”
她不由分說,上前一步就拎起了安安的紅白藍編織袋。
“這個東西,現在就由我來沒收!等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和同學好好相處,我再還給你!”
“不要!”
安安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沖過去想搶回自己的袋子。
那是她的寶貝!是她要給外公外婆換肉包子的!
可是她人小力微,怎麼搶得過一個大人。李老師輕鬆地將袋子舉過頭頂,安安急得在原地直跳腳,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委屈極了。
她不懂,爲什麼說實話要被罵,爲什麼她的寶貝要被搶走。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小男孩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說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一直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翻着一本外文繪本的顧辰,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他邁着小長腿,走到哭得天昏地暗的周小寶面前,看了一眼那個“恐龍化石”。
顧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甚至都沒有上手,只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淡淡地開口。
“這不是化石,是僞造品。用動物骨膠和石粉混合壓制,再用酸性液體做舊處理。你看這上面的紋路,是人工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而且……”
他頓了頓,用小手指了一下骨頭縫裏一點微不可查的深色痕跡。
“她說得沒錯,這裏殘留的,是奧爾良烤翅的醬料成分。這種低劣的仿制品,古玩市場的地攤上,二十塊錢能買三個。”
全場,鴉雀無聲。
周小寶的哭聲戛然而止,他張大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李老師拎着編織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
顧辰是誰?那可是顧老的親孫子!他從小耳濡目染,見過的真東西比她們吃過的米都多!他的話,就是權威!
安安也停止了掙扎,她仰着小臉,看着這個幫自己說話的小哥哥,大眼睛裏充滿了感激。
這個小哥哥,是個好人!
顧辰說完,看都沒看已經石化的老師和同學,轉身就準備回到自己的座位。
安安卻邁着小短腿追了上去,她一把拉住了顧辰的書包帶子。
“哥哥!”
顧辰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頭。
“嘛?”
安安仰起臉,露出了一個她認爲最真誠的笑容。她決定要報答這個好心的小哥哥!
她伸出小手指,指了指顧辰書包上那個亮閃閃,鑲嵌着許多小碎鑽的飛船造型掛件。
在她的視野裏,這個掛件確實在發光,但那光芒很駁雜,很廉價,跟玻璃珠子差不多。
於是,安安用她最專業的口吻,給出了自己的鑑定結論。
“哥哥,謝謝你!你是個好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你書包上這個亮晶晶的掛件,是玻璃做的,不值錢的。在我家那邊的廢品站,這個……大概值五毛錢。”
顧辰臉上的冰山表情,裂開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個花了好幾萬,從奧地利定制的施華洛世奇限量版水晶掛件。
“你說什麼?這是施華洛世奇!”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安安眨了眨眼,小腦袋努力消化着這個陌生的詞匯。
哦,原來這個玻璃有個洋氣的名字呀。
她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更加肯定的語氣,重復了一遍自己的估價。
“哦,施華洛世奇……那就是五毛錢的玻璃。”
顧辰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