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天,要塌了。
滿院子的白幡還沒撤下去,被風吹得呼啦啦亂響,聽着像鬼哭。老太君頭七剛過,靈堂裏的香燭味兒還沒散淨,前院書房那邊就傳來了瓷器碎裂的脆響。
“啪!”
這一聲脆響,在死氣沉沉的侯府裏格外刺耳。
緊接着是侯爺陸震的咆哮聲,隔着三道院牆都能聽出裏頭的惶恐和暴躁。
院子裏的丫鬟婆子們嚇得縮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姜滿,面無表情地站在廊下,手裏緊緊攥着一塊半舊的帕子,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
她知道,這不是侯爺發脾氣,這是最後的垂死掙扎。
老太君一走,陸家這棵大樹算是徹底爛了。
“滿兒,你還在這兒發什麼愣?”
母親林蘇娘急匆匆地從回廊那頭跑過來,手裏端着個銅盆,臉色煞白,壓低了嗓子,“前頭亂成一鍋粥了,聽說大夫人正要把幾個模樣好的丫鬟都叫去正院訓話,怕是要……”
林蘇娘沒敢往下說,那是家生子最怕的字眼——賣。
要麼賣給人牙子,要麼送去給那些權貴做玩物抵債。
姜滿轉過身,一把拽住林蘇娘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娘,跟我回房,現在就走。”
“回房?這時候回房什麼?大夫人那邊……”
“別管大夫人了,她自個兒都泥菩薩過江。”
姜滿不由分說,拉着母親就往後罩房走。那是她們一家子住的地方,雖然偏僻,但這會兒卻成了最安全的地界。
一進屋,姜滿反手就上了門閂。
“滿兒,你這是……”
林蘇娘被女兒這架勢嚇了一跳,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姜滿沒空解釋,她幾步沖到床邊,從床底下的暗格裏拖出一個不起眼的黑漆木箱子。這是她這些年跟着老太君,一點一滴攢下的家底。
“娘,把你身上這件綢緞襖子脫了。”
姜滿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打開箱子。
林蘇娘愣住了:“脫衣服啥?這可是老太君賞的好料子……”
“就是因爲是好料子,才留不住!”
姜滿語速極快,聲音卻出奇地穩,“抄家的人一來,凡是值錢的、帶緞面的,全得被扒下來充公。到時候咱們光着身子出去嗎?”
“抄……抄家?!”
林蘇娘身子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滿兒,你別嚇娘,侯爺不是還在活動嗎?怎麼就……”
“活動?他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姜滿冷笑一聲,從箱子最底層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打開來,裏頭全是金燦燦的金葉子,還有十幾塊碎銀子。
這是她這幾年的全部積蓄,也是全家人的買命錢。
“娘,別愣着。把你那件最舊的、打補丁的粗布棉襖找出來。還有爹的,阿姐的,弟弟的,全找出來!越破越好!”
林蘇娘被女兒眼裏的狠勁兒震住了,也不敢多問,哆哆嗦嗦地去翻櫃子。
姜滿坐在燈下,穿針引線。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繡花,而是拿起剪刀,順着粗布棉襖的領口、袖口、腰封,把縫線一點點挑開。
“嘶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姜滿拿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金葉子,小心翼翼地塞進棉襖領口的棉絮裏。
金葉子軟,不硌人,塞進厚實的棉花裏,就算上手摸也摸不出來。
“滿兒,這麼多錢……要是被發現了,是要頭的啊!”林蘇娘捧着那一堆舊衣服過來,看着桌上的金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被發現了是死,沒錢贖身也是死。”
姜滿頭也不抬,手裏的針線飛快穿梭,針腳細密得連風都透不過去,“娘,咱們是家生子,命是主子的。可主子都要完了,咱們得把命自己攥在手裏。”
老太君生前常說,這世道,銀子比人情靠得住。
姜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跳。
她記得很清楚,上輩子——或者說是那場該死的預知夢裏,侯府就是在今天塌的。
男丁充軍,女眷沒入教坊司,奴仆發賣。
她們一家子因爲長得好,下場最慘。阿姐被賣進了秦樓楚館,爹被人活活打斷了腿,娘哭瞎了眼,而她……
姜滿手猛地一抖,針尖扎進了指腹。
鮮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把含着血的手指塞進嘴裏吮了一口,鐵鏽味兒在舌尖蔓延,讓她更加清醒。
“娘,你看好了。”
姜滿舉起剛才縫好的領口,對着光照了照,“這金葉子我揉碎了混在棉絮裏,除非把衣服拆爛了,否則誰也想不到這破棉襖裏藏着金山。”
林蘇娘抹着眼淚點頭,也不哭了,拿起針線幫着一起縫。
母女倆誰也沒說話,屋子裏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碎銀子太硬,不能縫進衣服裏,姜滿想了想,把銀子全部砸扁,縫進了幾雙千層底布鞋的鞋底夾層裏。
還有幾張最大額的銀票,被她卷成了細卷,塞進了發簪的空心管子裏,再用蠟封好口,回發髻上。
“滿兒,你爹和阿姐怎麼還沒回來?”林蘇娘縫好了最後一件褲腰,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快了。爹是個機靈的,這會兒肯定在想辦法拿贖身文書。阿姐在大姑娘房裏,大姑娘雖然脾氣傲,但不壞,不會爲難她。”
姜滿嘴上安慰着母親,手裏的動作卻越來越快。
還有最後一點碎金子。
她拿起弟弟姜安的那條開褲——雖然弟弟早就不用穿這玩意兒了,但這褲子破得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
“砰!”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大門被人撞開了。
緊接着,原本壓抑的哭聲瞬間爆發成了驚恐的尖叫,亂糟糟的腳步聲像水一樣往後院涌來。
林蘇娘手裏的針一歪,扎在了肉上:“來了……是不是來了?”
姜滿眼神一凜,一把將桌上剩下的布頭和線頭掃進竹筐裏,又抓了一把香灰撒在地上掩蓋痕跡。
“娘,把這件錦緞襖子扔火盆裏燒了!快!”
“燒了?這可是……”
“燒!”
姜滿厲聲喝道。
林蘇娘一咬牙,把那件原本舍不得脫的好衣裳扔進了炭盆。
火舌舔舐着名貴的絲綢,發出焦臭味。
姜滿迅速幫母親套上那件藏滿金葉子的破棉襖,又把自己的也穿好。兩人瞬間從體面的管事婆子和大丫鬟,變成了灰頭土臉的粗使婆子。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近。
甲胄摩擦的聲音,刀劍出鞘的聲音,還有男人們粗魯的喝罵聲。
“錦衣衛辦事!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違令者斬!”
這一嗓子,帶着濃濃的血腥氣,直接穿透了薄薄的門板。
林蘇娘渾身發抖,死死抓着姜滿的手臂:“滿兒……”
姜滿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破棉襖,確定看不出半點破綻。
只要能保住這筆錢,只要能拿到那張贖身文書,天涯海角,她們一家子都能活!
“嘭!”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兩扇門板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門口,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跨步進來,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母女二人,最後停在姜滿那張雖然抹了灰、卻依然掩不住清麗的臉上。
“喲,這破屋子裏,還藏着這麼個美人胚子?”
那錦衣衛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手按在了刀柄上,“都給我滾出來!這屋子裏的耗子洞都要給我掏淨!”
林蘇娘嚇得腿一軟就要跪下。
姜滿卻一把托住母親的手肘,低着頭,聲音卑微卻不慌亂,順手從桌上端起那個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往前遞了一步。
“官爺辦差辛苦,這是剛燒的熱水,您潤潤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