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知魚本是鎮北將軍的嫡女。
父親曾對母親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後來,母親還是發現他在外養了溫柔解語的外室。
母親性烈,未哭未鬧,只平靜遞上和離書,帶着五歲的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京城,去了江南。
江南很好,煙雨朦朧,小橋流水。
母親靠着一手精湛的繡活,將她養得活潑開朗,古靈精怪,她像一株恣意生長在陽光下的藤蔓,自由而快活。
直到及笄那,禮成後她嫌悶,偷偷溜出去,劃着小船去荷塘深處摘蓮蓬。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一幕——幾個地痞流氓,圍着一個賣唱女,言語粗鄙,動手動腳。
江知魚從小被母親教養得有些俠氣,見狀想也沒想就要沖過去。
可就在這時,一道玄色身影從天而降。
她甚至沒看清那人是如何動作的,只聽幾聲悶響和慘叫,那幾個混混便已倒了一地,哀嚎着爬不起來。
那人背對着她,身姿挺拔如鬆,只一個背影,便有種說不出的清貴與凌厲。
他扶起嚇得瑟瑟發抖的賣唱女,低聲詢問了幾句,然後從懷中取出些銀錢遞過去,聲音低沉悅耳:“拿去吧,後小心些。”
賣唱女千恩萬謝地走了。
那人這才轉過身。
江知魚永遠記得那一瞬間。
午後天光穿過荷葉,照亮一張極爲俊美的臉,男人一身氣度與這水鄉格格不入,卻霎時攫住了少女全部心神。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蕭元珩,來江南督辦鹽務,京城無數貴女爲他傾心,他卻至今未娶。
可她不管。
她江知魚喜歡了,就要去追。
她不在乎什麼矜持,天天想方設法偶遇他,送自己做的糕點,跟他講江南的趣事,問他京城的模樣,他起初很冷淡,甚至不耐煩,但她就像一團撲不滅的火,執着地燃燒着。
後來,他要回京,她追到碼頭,看着他登船,心裏空了一大塊,回去就跟母親說,她要去京城。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應允了她。
而她剛到京城不久,父親得知女兒心意,或許是出於愧疚,竟用赫赫軍功,向皇上求了一道賜婚聖旨——將江知魚賜婚給攝政王蕭元珩。
她歡天喜地嫁了。
哪怕新婚之夜,他挑開蓋頭後,只是冷淡地說了一句“早點歇息”,便去了書房。
哪怕婚後五年,他對她始終不鹹不淡,冷漠疏離。
她也曾委屈,也曾偷偷哭過。
但她總想着,人心是肉長的,她對他那麼好,總有一天能捂熱他。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她喜歡的男人,不會是鐵石心腸。
後來,他們有了孩子,一個漂亮的男孩。
她以爲有了孩子,這個家會更像一個家,可他似乎……並沒有多喜歡這個孩子,抱得很少,看得更少。
再後來,他身邊多了一個人——謝晚盈。
相府千金,與他青梅竹馬,曾在敵國爲質多年,如今才得以歸國。
他對所有人都冷淡,唯獨對謝晚盈不同,會多說幾句話,會默許她留在王府,會在她生病時派人送藥,會在她提起舊事時,眼神裏有罕見的溫和。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時疫,兒子和謝晚盈同時感染,病情凶險,而宮中所藏的救命奇藥回天丸只剩最後一顆。
她哭着求他,求他救救他們的孩子,他當時只是皺着眉,說“知道了”。
可她等來的,是他毫不猶豫地將那顆救命的丹藥,給了謝晚盈。
而她的兒子,在她懷裏一點點沒了氣息,身體變得冰冷僵硬。
她痛得撕心裂肺,整個世界都塌了。
她瘋了一樣去找蕭元珩,想質問他,想問他爲什麼!
他不喜歡她,可以!可那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啊!是他血脈的延續!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如此輕易地放棄?
她沒在書房找到他。
卻在極度崩潰中,無意碰倒了他書架上一個暗格,裏面掉出一本他常隨手記錄的手札。
然後,她看到了足以將她徹底摧毀的真相。
原來,早在江南初遇,她對他一見鍾情時,他也對她動了心。
只是,他享受她追着他跑的感覺,享受她爲他歡喜爲他憂的模樣,所以從未說破,甚至刻意冷淡。
而謝晚盈,不過是他一起長大的玩伴,他對她,無半分情愛。
他故意對謝晚盈好,不過是想看她吃醋,看她爲他緊張,爲他拈酸吃醋的鮮活模樣。
他甚至在手記中帶着愉悅寫道:“知魚今又因晚盈與我多說了幾句話,便氣得不肯用膳,模樣甚是有趣。她這般在意我,我心甚悅。”
而安兒……
手記最後一頁,墨跡凌亂,卻字字誅心:
“安兒出生後,知魚眼中便只有那小東西。對我,反倒不如從前上心。整圍着那啼哭的娃娃轉,實在惱人。”
“回天丸只有一顆,給晚盈罷。孩子後再生便是。況且,我更想要個像知魚一樣的女兒,兒子……總歸是討嫌些,分走知魚太多注意。若是女兒,我便不會如此吃味了。”
江知魚看着那些字,渾身的血液都冷透了,凍僵了,然後寸寸碎裂。
原來如此。
因爲他享受她追着他跑的感覺,所以他冷着她。
因爲他想看她吃醋,所以他故意親近謝晚盈。
因爲覺得兒子分走了她的關注,所以他可以眼睜睜看着兒子去死,還覺得後再生便是!
何其荒謬!何其殘忍!
那一刻,她萬念俱灰。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要離開,永遠離開。
可攝政王妃,皇帝賜婚,豈能和離?
就在她絕望之際,轉機卻出現了——她在京郊救了微服祈福、遭遇意外的太後,太後問她想要什麼賞賜。
她跪在太後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臣婦別無他求,只求太後娘娘,賜臣婦一道聖旨。許臣婦與攝政王蕭元珩和離,婚嫁自主。並且……勒令攝政王,永世不得踏入江南之地。”
太後當時震驚地看着她,沉默了許久,才說:“此事非同小可……你讓哀家想想。”
這一想,就是數月。
直到今,崔嬤嬤帶來了準信。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