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術室的燈亮起,宋相宜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緩緩閉上眼睛。
意識逐漸模糊的瞬間,她的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五年前的畫面。
那時,她還叫林相宜,住在城北破舊的筒子樓裏。
母親是給人做保姆的,辛苦卑微;父親是個酒鬼兼賭鬼,喝醉了就,輸了錢就回家要,要不到就砸東西。
她的生活是灰暗的,看不到盡頭,唯一的亮色是拼命讀書,幻想有一天能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直到那天,幾個穿着西裝的人找上門,說她和豪門宋家的女兒抱錯了,她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她被接回宋家那天,背着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腳上的帆布鞋沾着泥。
她站在豪華別墅的客廳裏,局促不安,踩在地毯上的泥印引來傭人壓抑的嘲笑。
就在她難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一個好看得過分的少年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用溼巾擦掉她鞋上的泥,然後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軟底拖鞋,放在她腳邊。
“歡迎回家。”他抬起頭,對她微笑,“宋相宜。”
那一刻,他就像童話裏拯救灰姑娘的王子,在她最狼狽不堪的時候,給了她一絲體面和溫暖。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紀南洲,紀家未來的繼承人,無數名媛趨之若鶩的理想對象。
紀宋兩家早有婚約,所以,他也算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
之後的時光,是紀南洲帶着她慢慢融入這個陌生的上流社會。
教她禮儀,帶她參加宴會,在她被其他千金暗中嘲諷時不動聲色地解圍。
她不可救藥地心動了,把他當成了黑暗人生裏突然照進來的一束光,唯一的救贖。
直到宋佳期要被送走那天,紀南洲突然找到她,語氣不似往的溫和有禮,反倒帶着幾分懇切和焦躁。
“相宜,佳期她……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如果讓她回到她親生父母那邊,她一定會受不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不能讓佳期留下來?就當……多一個姐妹。”
那一刻,宋相宜才徹底明白。
他對她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所有的耐心,或許都只是爲了這一刻,爲了讓他心愛的宋佳期,能夠繼續留在宋家,留在他身邊。
她拒絕了,拒絕得脆利落。
她無法接受,那個偷換了她人生的女人的女兒,還要繼續占據原本屬於她的一切,分享她的父母,甚至……分享她剛剛心動了的未婚夫?
她做不到那麼大度。
所以,宋佳期最終還是被送走了。
她以爲紀南洲會因此恨她,會提出解除婚約。
可他沒有。
婚約依舊在,他依舊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只是對她,變得漸漸冷漠疏離。
後來她輾轉得知,紀南洲是想退婚的,但紀家堅決不同意。
宋家真正的千金回來了,婚約對象自然要換成她。
紀家老爺子甚至放了話,如果他敢爲了一個假千金退婚,紀家就絕不會放過宋佳期。
於是,紀南洲留在了她身邊,像個盡職盡責卻毫無溫度的提線木偶。
結婚的事一拖再拖,從她二十歲拖到二十五歲。
她像個笑話一樣,守着這個有名無實的未婚妻身份,守着紀南洲偶爾施舍般的關懷,守着父母在宋佳期離開後,對她產生的帶着補償性質的、卻總隔着一層的關愛。
她默默忍受着,還抱着一絲可笑的期望,以爲時間能改變一切,以爲她能讓父母接受她這個親生女兒,以爲她能捂熱紀南洲那顆早已屬於別人的心。
直到五年後,他們在醫院偶遇了因爲送外賣勞累過度暈倒被送進急診的宋佳期。
父母抱着臉色蒼白、虛弱不堪的宋佳期,哭得不能自已,轉頭就哀求她:“相宜,讓佳期回來吧!你看看她,過的是什麼子啊!她不會搶走你的位置的,我們保證!就讓她回家吧,啊?”
她忍不住看向紀南洲。
他就站在病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佳期,那眼神裏的疼惜、愛慕、壓抑的深情,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是她五年從未得到過的萬分之一。
那一刻,她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徹底碎了。
她終於明白,這五年,她像個跳梁小醜。
父母心裏從未真正放下過宋佳期,紀南洲心裏更是從未有過她。
她輸得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那天,從醫院回去後,她就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聯系了律師事務所,擬定並籤署了具有法律效力的《自願斷絕親子關系聲明書》和《解除婚約協議》。
第二件,委托中介,加急辦理了永居手續。
只需要等到月底,所有手續批復下來,她就能徹底離開這裏,離開這些讓她窒息的人和事。
只是沒想到,臨走前,還多了個意外的曲。
也好,徹底斷個淨。
麻藥的效力徹底涌上來,宋相宜的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清晰無比:
爸,媽,紀南洲……
從此,我們就天高海闊,再不相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