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被我反鎖了。
門把手轉了兩下。
停了。
外面沒有聲音。
我屏住呼吸。
一動不動。
念念在我懷裏抖得更厲害。
我捂住她的嘴。
怕她哭出聲。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外面傳來腳步聲。
走遠了。
應該是去了客房。
我鬆了口氣。
渾身都溼透了。
我不敢睡。
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直到天快亮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峰的回信。
“查了。”
“一片空白。”
“許安的身份證,護照,所有能關聯到的信息,最近三個月沒有任何使用記錄。”
“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姜芮,到底怎麼回事?”
“他不是失蹤了嗎?”
我看着那行“一片空白”。
心徹底沉入谷底。
一個大活人。
從無人區出來。
搭乘牧民的車。
回到城市。
怎麼可能沒有任何記錄。
交通,住宿,吃飯。
什麼都沒有。
這本不合邏輯。
除非。
他本不是通過正常途徑回來的。
我刪掉和陸峰的聊天記錄。
心裏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我必須證實它。
我起床。
念念還在睡。
小臉上有淚痕。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然後悄悄走出臥室。
客廳很整潔。
他昨晚換下的衣服不見了。
茶幾上放着一杯水。
我走到客房門口。
門虛掩着。
我輕輕推開一條縫。
他躺在床上。
睡得很沉。
呼吸平穩。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只蓋到口。
像軍人。
許安睡覺不這樣。
他喜歡把被子卷成一團。
抱着睡。
像個孩子。
我退出來。
輕輕關上門。
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
我需要做一頓早飯。
一頓特殊的早飯。
許安對雞蛋過敏。
是蛋白過敏。
很嚴重。
吃了會起紅疹。
呼吸困難。
所以我們家從來不買雞蛋。
這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
我連我父母都沒告訴。
因爲許安覺得這是個很遜的毛病。
我從冰箱最裏面拿出一盒雞蛋。
這是上周鄰居給的土雞蛋。
我一直沒動。
我打了兩個雞蛋。
做了份厚蛋燒。
金黃。
柔軟。
看起來很美味。
我又煮了小米粥。
切了點鹹菜。
他醒了。
走出客房。
已經穿戴整齊。
還是襯衫西褲。
一絲不苟。
“早上好。”
他對我說。
臉上又是那種標準的微笑。
“早。”
我把早餐端上桌。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家裏沒什麼吃的了。”
“先簡單吃點吧。”
他看了一眼桌子。
看到了那盤厚蛋燒。
眼睛亮了一下。
“你做的?”
“聞起來真香。”
他說。
坐到餐桌旁。
拿起筷子。
夾了一大塊厚蛋燒。
放進嘴裏。
我死死盯着他。
盯着他的臉。
他的喉嚨。
我的心髒快要跳出膛。
他咀嚼。
吞咽。
然後對我笑。
“好吃。”
“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他說。
又夾了一塊。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吃了。
他吃了雞蛋。
他沒有任何不良反應。
沒有紅疹。
沒有咳嗽。
沒有呼吸急促。
他像一個正常人一樣。
享受着一盤致命的美味。
這一刻。
我百分之百確定。
他不是許安。
我的丈夫許安。
已經死在了無人區。
或者。
還困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而眼前這個東西。
這個披着許安皮囊的東西。
占據了他的家。
睡在他的床上。
現在還想成爲我女兒的父親。
一股巨大的惡心和憤怒涌上來。
我差點吐出來。
我強迫自己冷靜。
“喜歡就多吃點。”
我說。
聲音很平穩。
連我自己都佩服。
他點點頭。
把一整盤厚蛋燒都吃完了。
吃完早飯。
他主動去洗碗。
動作熟練。
滴水不漏。
像一個完美的家庭主夫。
念念醒了。
走出臥室。
看到他。
立刻又躲回我身後。
“念念。”
他擦手。
蹲下來。
試圖和念念平視。
“過來,讓爸爸抱抱。”
念念拼命搖頭。
“我不要。”
“你走開。”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不是笑。
是一種困惑。
一種不解。
像一個程序員。
發現自己的代碼出現了意料之外的bug。
“她怎麼了?”
他抬頭問我。
“認生了?”
“可能吧。”
我說。
“你走了太久了。”
我拉着念念的手。
“我們去換衣服。”
“等會兒送你去幼兒園。”
他站起來。
沒有再堅持。
只是看着我們。
那種審視的目光。
讓我毛骨悚然。
在去幼兒園的路上。
我問念念。
“寶寶。”
“你爲什麼說他不是爸爸?”
“除了沒有煙味。”
“還有別的嗎?”
念念想了很久。
“爸爸會給我講故事。”
她說。
“講一只笨笨熊的故事。”
“那個故事只有爸爸會講。”
“他不會。”
我明白了。
那是我和許安一起編的睡前故事。
主角是只叫“毛豆”的笨笨熊。
每天晚上。
許安都會給念念講一段毛豆的冒險。
這是獨屬於他們父女的秘密。
我蹲下來。
看着念念的眼睛。
“念念,你聽媽媽說。”
“從現在開始。”
“我們玩一個遊戲。”
“一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遊戲。”
“包括……家裏的那個爸爸。”
“好嗎?”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頭。
“這個遊戲就是。”
“我們假裝他還和以前一樣。”
“但我們要悄悄觀察他。”
“找出他和原來爸爸所有不一樣的地方。”
“找到一個,媽媽就給你一顆星星。”
“好不好?”
我需要我的女兒。
成爲我的盟友。
成爲我的眼睛。
因爲孩子的感覺。
往往比大人更敏銳。
“好。”
念念用力點頭。
恐懼被遊戲的新鮮感取代。
送完念念。
我沒有回家。
我去了銀行。
把我和許安聯名賬戶裏的錢。
全部轉到了我自己的卡上。
然後我去了五金店。
買了一把新的鎖。
一把最復雜的,從裏面才能打開的鎖。
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許安的書房。
那裏有一個保險櫃。
裏面有他所有的重要文件。
還有一樣東西。
一把槍。
他爺爺留下來的。
沒有登記。
但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