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親耳聽見養父母爲還賭債,將我十兩銀子賣給青樓。
我問他們:“弟弟只會賭,你們真指望他養老嗎?”
換來一頓差點打死我的毒打,和一句——“別打臉,打壞了賣不上價。”
瀕死時,一個路過的醫女用一百兩買下了我,給了我兩個身份:一個是小官家的義女李知意。
另一個是……當朝寵妃拼死也要抹去的“災星”親生女。
後來,我成了女帝。
從青樓貨物到天下之主,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
當全世界都把你當棋子、當貨物、當災星時,最狠的復仇,就是坐上那個唯一執棋者的位置。
然後,掀翻整張棋盤。
十四歲那年秋天的那個下午,母親站在我身後,手裏握着一把豁了口的舊木梳,一下,一下,梳着我枯黃打結的頭發。
“丫頭,”她忽然開口,聲音澀,“去了樓裏……學着機靈點。嘴甜些,手腳勤快些,媽媽說什麼,就是什麼,別擰着。”
昨夜我蜷在灶膛邊矮凳上假寐,聽見外間壓低的交談時,還存着一絲幻想,是聽錯了,或者,是他們說着玩的。
“一百兩,這千刀的小畜生,他是要把這個家徹底敗光啊!”父親怒吼。
“你小聲點!……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賭坊的人說了,三天,就三天,拿不出錢,就要卸了寶兒的手腳!”
“家裏能賣的,都賣淨了,就差揭瓦了……還能怎麼辦?”
然後,我聽見父親粗重的喘息,“……只能……賣了她。”
張氏抽噎了一下,“青樓的劉媽媽……上回碰見,倒是問過一句……丫頭模樣還沒全長開,但底子……她肯出十兩。”
“十兩?不夠!遠遠不夠!”
“那……那你說咋辦?”
“……跟劉媽媽說說,丫頭……還是淨身子,多使點手段打扮打扮,興許……能再加點?十五兩?二十兩?”
“二十兩……離一百兩也還差得遠……”
“先把寶兒的命保住再說,剩下的……咱們再想辦法,砸鍋賣鐵,我去給人家扛活,賣命都行,寶兒可是咱老張家唯一的!”
。是啊,張寶兒是。
我是什麼?
是田間隨手可拔的草,是灶膛裏燃盡就散的灰。
“娘,”我看着銅鏡,“寶兒才十三歲,就已經欠下一百兩銀子的賭債了。而我這幾年,繡花、洗衣、去後山撿柴火,零零總總,也給家裏拿回來不下十兩銀子了吧?”
張氏的手頓住了,她不敢看鏡子裏的我。
我繼續問,像是要把這十四年所有的迷茫和忍讓都問個明白:“你們真的相信,寶兒以後,能給你們養老送終嗎?”
“啪!”
門被猛地踹開,張寶兒像一頭暴怒的瘦牛犢子沖了進來。
“張招娣,你個賠錢貨,賤丫頭,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我能欠債,那是我的本事,你呢?你賺那點銅板,夠什麼?連給爺買頓酒都不夠!”
“爹!娘!你們聽聽,她這是什麼意思?她敢咒我!我可是老張家的獨苗!以後給你們捧靈牌摔瓦盆的,是我!傳宗接代光耀門楣的,也是我!她一個早晚要潑出去的水,也配跟我比?”
父親跟着進來了,手裏拎着平時用來拴柴火的麻繩。
張氏慌亂地站起來,想擋在我前面,又不敢,只是無措地搓着手,看看暴怒的兒子,又看看面色鐵青的丈夫,最後,目光才落在我身上。
她用目光哀求我,不要再說了,不要惹事,乖乖認命。
心口那點冰涼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後在眼底成了兩塊化不開的冰。
跑!
在念頭升起的同時,我朝着那扇敞開的房門沖去。
“死丫頭,反了你了!”父親的怒吼在身後炸響。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跑!離開這裏!死也不要被賣進那個地方!
身後是父親的咒罵,張寶兒的尖叫,還有張氏變了調的哭喊:“她爹,快,快抓住她,不能讓她跑了,跑了我們拿什麼給寶兒還債!”
院門就在眼前,我撲過去,手剛碰到門栓——
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後面揪住了我的頭發,猛地向後一拽。
劇痛讓我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摔在泥水地裏,濺起的泥點糊了一臉。
緊接着,拳腳像冰雹一樣砸落下來。
父親的拳頭又硬又重,盡數落在我單薄的脊背、腰腹上。
“我叫你跑,喪門星,白養你這麼多年,賣了你給弟弟還債是你的福氣,你還敢跑!”
我蜷縮起來,視線模糊了,耳朵裏嗡嗡作響,只能聽見自己的呻吟和父親粗野的喘息。
“她爹,她爹,別……別打了!”張氏撲過來,她的手慌亂地抓住父親再次揚起的胳膊,“別打臉!打壞了臉,賣不上好價錢了,劉媽媽要挑的!”
“二位,這是演的哪一出啊?”門外一道聲音響起。
我費力地掀起腫脹的眼皮,透過糊住眼簾的血污和泥水,勉強向聲音來處看去。
柴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些許,一個女子站在門外。
天色晦暗,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看見她穿着一身素淨,料子很好的的衣裙,顏色像是雨後的青瓷。
她的目光掃過凶神惡煞的父親,落在我身上。
父親愣住了,舉着的拳頭慢慢放下,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你是誰,管什麼閒事?”
“路過,聽見動靜大了些。”
那女子語氣平淡,甚至往前走了兩步,“這丫頭,是你們家什麼人?犯了什麼大錯,要往死裏打?”
“是……是我閨女,不聽話,偷了家裏的錢!”父親搶着說。
張氏也反應過來,哭嚎起來:“我苦命的兒啊……不對,我苦命的閨女啊,你怎麼就這麼不省心啊……這子可怎麼過啊……”
那女子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
她沒理會張氏蹩腳的表演,直接問:“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她?”
父親和張氏對視一眼,“這……這死丫頭,我們是不敢要了,正打算……找個地方發賣了,也省得在家氣死我們!”
“哦?賣去哪兒?多少銀子?”女子問得直接。
父親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眼前這人是不是買主,最終他伸出兩手指:“至……至少得二十兩!青樓的劉媽媽都出了價的!”
“二十兩?”
張寶兒在一旁急了,跳腳喊:“二十兩怎麼夠,爹,娘,我欠的是一百兩,一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父親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又轉向那女子,“夫人,您看……這丫頭雖然現在看着埋汰,但洗刷淨了,模樣還是周正的……而且,身子還是清白的……二十兩,真的不貴!劉媽媽那邊,我們也就是還沒來得及去回話……”
女子靜靜地聽着,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
我下意識的抬起了頭,看着那個陌生的女子,“你……若買我……我……會識字,會算賬……能做事……做牛做馬……報答你……”
父親臉色一變,抬腳又要踹過來:“賤人,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
“等等。”女子出聲制止,她的視線與我相對。
我轉向父親和張氏,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慘厲的笑:“你們……若一定要把我……賣去那髒地方……”
我停頓了一下,積攢力氣,然後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屈起,對準了自己的眼睛,又緩緩移向臉頰。
“我就……先毀了這值錢的臉,再找個機會,一頭碰死,讓你們……連那十兩銀子……都拿不到,血本……無歸!”
院子裏霎時一靜。
父親舉起的腳僵在半空,張氏倒吸一口涼氣,連張寶兒都噎住了,驚恐地看着我。
那青瓷衣裙的女子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一百兩。這個丫頭,我買了。但是從今以後他們和你再無瓜葛。”
父親和張氏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一百兩!正是張寶兒欠下的數目!
天上掉餡餅了?不,是掉金疙瘩了!
張寶兒第一個跳起來:“一百兩,爹,娘,一百兩!快!快答應她!”
父親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賣!賣!夫人您真是菩薩心腸,這丫頭能跟着您,是她的造化,是她天大的福氣!”
張氏卻眼珠一轉,擠出幾滴淚,試探着說:“夫人……您看,這一百兩……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可這丫頭我們養了十四年,吃穿用度……”
“對對對!”父親立刻接口,搓着手,“夫人您是大戶人家,手指縫裏漏點,就夠我們活命了……要不,再加點?一百……一百二十兩?這丫頭,我們養得不容易啊!”
我死死瞪着他們三人,“你們再敢加價,那我就去死”。
父親兩眼又瞪了起來,還想來踹我。
“住手,你們再打我就不要了。”
父親恨恨的停下手。
她直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遞給父親。
父親哆嗦着手接過,對着天光看了又看,臉上樂開了花。
張氏也湊過去,摸着那銀票,像是摸到了救命符。
“賣身契。”女子吐出三個字。
“有!有!”父親忙不迭地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按了紅手印的紙。
那是我按的,他們騙我說是戶籍文書的時候。
女子看也沒看,隨意折起,收進袖中。
“能站起來嗎?”她問。
我試了試,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我用手肘撐着冰冷的泥地,一點一點,挪動,最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血和泥順着破爛的衣角往下滴落。
她沒攙扶我,只是轉身朝門外走去。
素淨的青瓷色衣裙在陰沉的背景下,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
我邁開第一步,腿軟得差點再次摔倒,但我撐住了。
第二步,第三步……
我沒有回頭。
背後,是父親捧着銀票的狂喜低語,是張氏拉着張寶兒急切地說“快,快去還債”,
我跟着那抹青色,一步一步,挪出了院子。
冷風卷着枯葉和塵土打在臉上,帶着生疼的自由。
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