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有心給他個下馬威,沒有立即叫他起來,反倒看向別處。
“皇後有心了,哀家也知曉平裏你忙得腳不沾地,特地免去了早午晚請,如今還來請安做甚?”
哪裏是體諒,分明是眼不見爲淨——
鍾延玉笑了笑,“母後雖體諒兒臣,但兒臣哪有不盡孝的道理?家父也快班師回朝了,若是知曉母後對兒臣極好,定會感念在心。”
“行了,起來吧。”
太後不喜他是真,但顧忌着護國元帥的兵權,也不得不忍。
鍾延玉起來了,尋了處地方,與景孤寒相對而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景孤寒發現鍾延玉對他冷淡了些。
他的眼眸暗了暗,抿了抿茶水,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鍾延玉的身上。
少年從進來到入座,都沒有看過他一眼,先前他都是尋了自己靠近的位置坐,而如今卻隔了兩三米。
好像人也瘦了許多……
他目光清朗,劍眉壓低,磁性嗓音不由得響起,“皇後管理後宮內務,也辛苦了。”
鍾延玉聞言,這才看了看冷峻的男人,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景孤寒,沉穩冷淡,才能通天。
先帝只孕育三子,其餘兩子暴虐不成器,故其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景孤寒身上。
景孤寒幼年習武,攻謀略,治國理政,先帝花費不少精力尋找大家學者傾囊傳授。
而他也不負衆望,十三歲便顯露頭角,一首玉關散詞震驚才子詩會,被當代大儒稱風雪絕唱,崢嶸時光。
但兄弟不安,散播謠言,稱其大儒不過怕得罪皇親國戚。
景孤寒辯解無法,一怒之下十八歲化平民參科舉,一篇策論驚豔四座,試卷匿名批改,見過其卷的考官無不嘖嘖稱奇,化名奪得魁首。
殿試之時,方知是太子,先帝一句胡鬧,以擾亂科舉禁足他一月有餘,但臉上笑意止不住,不過做做樣子輕罰,畢竟太子有才先帝面上也有光。
會試魁首一般都是狀元之才,若不是當年景孤寒太子之身,恐怕就沒有那第二名什麼事了。
一時間,景孤寒名聲大噪,士人也不得不服,才氣在士族當中傳播開來。
後世史官只用一句,少年鮮衣怒馬,一時興起,來點評這洋洋灑灑的幾千字。
太後見不得景孤寒維護鍾延玉,反倒針鋒相對,“皇後辛苦了,如若不然哀家找些人來分擔事務?後宮也清冷了些。”
話題終究還是引回來封妃上,鍾延玉毫不意外。
“兒臣此次前來,也是和母後商議此事。”他使了個眼色給琉青,叫她呈上那些世家才女的冊子和畫像。
“按照慣例,選秀本是一年一次,可因陛下即位不久,仁慈寬厚,大赦天下,減免宮中開支,是以未曾充盈後宮。”
鍾延玉笑了笑,說出一句差點讓人驚掉下巴的話。
“兒臣打算從今年起,爲陛下選舉佳人,充盈後宮,綿延子嗣。”
這句話落下,仿佛連風安靜了下來。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可在場的人卻仿佛聽不懂。
琉青更是當場懵了,瞪大眼眸看向主子。
公子要給皇上親自選妃?!
這是真的?!
勿怪她多想,前五年皇上許諾他一生一世一雙人,昭告天下,連皇儲都準備在宗親內尋找,後來太後要挾其性命給景孤寒納妃,鍾延玉也不甘示弱,絕不讓景孤寒納。
事情鬧得轟轟烈烈,滿城風雨,公子也有了個妒夫之名,可他卻毫不在意。
如今已經五年了,主子對皇上的愛月可鑑,怎麼能允許旁人足?!
這是假的吧!
宮內衆人各懷心思,但都大同小異。
景孤寒捏緊了手上杯子,目光如炬,是那樣銳利地盯着少年。
少年面若桃花,嘴角掛着淡淡笑意,卻是那般無辜地回望着他,“皇上先前如此深明大義,明年開春臣一定大辦選秀——”
他拉長了語氣,眨了眨眼睛調皮道:“皇上可曾開心?”
只有一個江心月太無聊,宮鬥起碼也得三個女人一台戲,他連戲班子都搭起來了。
這一世,他一定!一定會做好賢良淑德的皇後呢~
太後和江心月已經懵了,太後更是情不自禁地發問,“你……你可當真?”
不會又是不想讓寒兒納妃的詭計吧?
先揚後抑,待會兒又拿護國元帥的兵權來壓人?
鍾延玉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修飾,如湖水般清澈見底,聲音溫和。
“母後還信不過兒臣嗎?連畫像和冊子都拿過來了,不如母後派些人來監督兒臣選秀?剛好兒臣第一次做此事,怕有不周。”
憑什麼他出力給景孤寒選妃?最好太後直接管了這事。
反正戲台子都搭好了,就差人了。
兩人多年因後宮空虛之事而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如今鍾延玉卻輕而易舉就讓出選秀大權……
太後懷疑他居心叵測,但又不肯錯過這個機會。
哪怕這是陷阱,她也跳下去了!
太後咬了咬牙,“這件事情繁瑣,哀家也怕皇後辛勞,便派幾個嬤嬤前去幫忙吧。”
“那便多謝母後了。”鍾延玉臉上笑意更大,前世相處十年,不過一眼,他就看出了對方想法。
不過對方想多了,他才不會在選秀上耍手段。
少年眉眼柔和,儀態翩翩,片刻,目光又落在了江心月的身上,讓江心月心中一緊。
來對付她了嗎?
“這位妹妹好生標志,不知是何方人士?可曾婚配?”鍾延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景孤寒抿了抿薄唇,見鍾延玉注意到了人,按耐住鬱悶煩躁,只是那臉色更加不好了。
延玉這是怎麼了?
當真是氣惱他帶回來江心月?所以才說要給他選秀的氣話?
但他獨寵了對方五年,如今已經二十七了。
自己是喜歡鍾延玉不假,可對方是個男人,皇嗣一事由不得他胡來。
家事,國事,他向來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江心月戰戰兢兢地回道:“皇後謬贊,臣女江心月,江州知府之女,尚未婚配。”
“原來如此。”鍾延玉打量了她一下便收會目光,隨後看向了太後。
太後心中一緊,捏緊了手上帕子。
對方肯定是想借此機會讓他們打消納江心月爲妃的念頭,然後再找個借口取消選秀!
眼前納妃才最要緊的!選秀也要等明年開春,還剩下十幾天呢!
她也千萬不能夠大意,鍾氏狡猾多端,絕不會這般好心!
鍾延玉見她緊張,哪不知她心中想法,反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母後,我瞧着江氏不錯,不如就一同納進後宮,爲皇上解憂消愁。”
他這麼賢良淑德的皇後,太後有沒有感動到呢?
太後聞言一愣,琢磨不起來鍾延玉,“你真有此意?”
“這還得問皇上意思,不是皇上帶回來的人嗎?聽聞在冬獵之時,兩人早就親密無間,若是不納進後宮,這江姑娘回去怎麼做人?怕不是要被沉潭,抑或是送進尼姑庵。”鍾延玉不慌不忙地說道。
未婚就跟着男人往帷帳裏面鑽,說好聽是一段風花雪月,說不好聽就是不要臉面,不顧名節……
鍾延玉這句話說出口,周圍宮女太監瞬間明白了什麼,連太後的眼色都有些異樣,鬆開了江心月的手。
“江姑娘意外落水,朕慌不擇路將人抱進帷帳,御醫稱病情不好移動,也就住了些時。”
景孤寒看向鍾延玉解釋,只是對方臉上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仿佛沒有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皇上是個負責之人,一定會爲江姑娘的清白承擔責任吧。”鍾延玉撫了一下鬢角。
解釋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要納進來,上輩子是,這輩子也將會是。
哀莫大於心死,鍾延玉清楚知道兩人以後的恩愛,活像得他才是個第三者。
聯想到這,他的心髒就像是被針扎一般,細細密密的痛楚。
他轉移了話題,“不知母後和皇上打算給江姑娘封個什麼位份?貴妃如何?”
省得江心月還要奮鬥了,到時候那群選秀的進來,她都沒站穩腳跟,怎麼宮鬥?
作爲一名優秀的皇後,得給合格的妃子一點宮鬥的籌碼——
鍾延玉覺得自己這個皇後正朝着越來越優秀的方向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