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撕開夜幕,就被窗櫺上的高麗紙濾得柔和。細碎塵埃在光柱裏沉浮,落在古舊的紅木書桌上,映着未的墨痕。
京北醒了已有半個時辰。
他靠在床頭,背後墊着厚實的錦枕,錦緞紋路硌着後背,倒添了幾分踏實感。臉色依舊是久病般的蒼白,唇上無甚血色,那雙眼睛雖比昨夜清明,卻帶着剛從混沌中掙脫的滯澀,每一次眨眼,都像要對抗眼皮後的沉重睡意,每一次呼吸,肋下的傷口都 傳來細碎刺痛,牽扯得五髒六腑發緊。
這疼不似昨夜撕心裂肺,卻如細針般時時提醒着他:這具身體不屬於他,這周遭的一切,都透着陌生的凶險。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的虛弱感讓他心頭一沉。原主的記憶還在腦海裏翻騰,關於費家兄弟的脾性、博古齋的規矩、江湖上的門道,碎片般雜亂,他得費盡心神才能勉強拼湊。想抬手揉揉額角,卻被傷口牽拉得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虛汗。
“少爺,費家兩位爺...... 在偏廳候着了。” 福伯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聲音壓得像浸了水的棉線,臉上堆着猶豫,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請到書房。” 京北說着,掀開蓋在腿上的錦被,動作剛做一半,就被傷口的牽拉疼得頓住。他閉了閉眼,喉間壓下一聲悶哼,再睜眼時,眼底那點一閃而過的虛弱已被硬生生壓下去,這是原主刻在骨子裏的姿態,“觀山太保” 傳人、博古齋東家該有的氣度,哪怕此刻他連站穩都要靠人攙扶,這股氣度也不能散。
從臥室到書房不過二十幾步路,京北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鬆軟的棉花上,虛汗順着額角淌下,很快浸溼了中衣領口,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他刻意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抬起,連腳步落點都學着原主的習慣拿捏分寸,心裏卻暗自叫苦,這具身體的虛弱遠超預期,原主的儀態舉止,模仿起來竟比應對央企的董事會還要累人。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時,裏面已坐了兩個人,一靜一動,對比鮮明。
左邊那位約莫三十出頭,身材精瘦如晾衣杆,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漿洗得發白卻異常平整。他面皮焦黃,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半眯着,眼縫裏幾乎看不見光,雙手攏在袖中,端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活像一尊剛從土裏挖出來的泥塑菩薩。
這是費老大,天生的風水師。京北在原主的記憶裏費力搜刮,才勉強抓牢關鍵信息:此人看山辨脈的本事在北平地下行當裏堪稱一絕,找墓從未走眼,性子卻孤僻如萬年寒冰,若非祖上與京家有救命之恩,又念着京北父親生前的情分,任憑誰請,都不會輕易登門。
右邊那位就截然不同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圓臉微胖,穿件花裏胡哨的綢緞褂子,顏色鮮得晃眼。他正蹺着二郎腿,腳尖一點一點,手裏把玩着個從多寶閣上摸來的玉貔貅,指腹在貔貅鱗甲上反復摩挲,嘴裏還小聲哼着不成調的戲文。聽見開門聲,他立刻像被燙到似的跳起來,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嗓門洪亮得能掀了屋頂:“哎喲!京爺!您可算醒了!兄弟我這幾天吃不下睡不着,就擔心您這身子骨!”
費老二,費老大的親弟弟,北平城裏數一數二的打洞好手。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手上功夫卻扎實得很,什麼樣的硬土岩層,憑着一把洛陽鏟、幾鋼釺,都能悄無聲息打出平整墓道。
“勞二位掛心。” 京北在福伯的攙扶下慢慢坐在主位上,緩了口氣才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刻意模仿着原主的沉穩,卻難掩一絲生澀的停頓,他怕多說多錯,怕哪個語氣不對,就露了破綻。“請坐。”
費老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京北臉上轉來轉去,咂咂嘴:“京爺,您這臉色可不大好看。要我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您該躺着好好養着!那些打打、下墓摸金的事,讓底下人去辦就得了,犯不着您親自出頭!”
費老大終於緩緩抬了抬眼皮,那道細縫裏透出一點精光,在京北臉上停留不過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他的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一字一頓:“煞氣纏身,印堂晦暗。京爺,你這次惹上的,不是尋常劫道的。”
京北心頭微動。這費老大果然有門道,僅憑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他在原主的記憶裏快速檢索,確認沒有露餡的破綻,才緩緩開口,語氣刻意放沉:“費爺看出了什麼?”
“不是看出,是聞到。” 費老大重新閉上眼睛,攏在袖中的手似乎動了動,“你身上除了血腥味和藥味,還有一股極淡的土腥氣,不是田埂裏的活土,是‘葬土’,百年以上的老墳土,帶着陰煞味。傷你的人,最近下過墓,而且...... 是凶墓。”
書房裏的空氣瞬間凝住。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費老二也收斂了笑容,臉上的誇張表情褪去,坐直了身子,手裏的玉貔貅也忘了把玩,就那麼捏在手裏。
京北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這是他現代職場思考時的習慣,此刻竟自然而然露了出來。他心裏一驚,連忙停下動作,掩飾性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水:“費爺好眼力。傷我的人,袖口有羅刹刺青。”
“大軍的人?” 費老二嘖了一聲,臉上露出嫌惡的神色,“那孫子最近是越來越猖狂了,仗着有幾個槍子兒,在琉璃廠橫沖直撞。不過京爺,他們的人身上怎麼會有葬土氣?羅刹堂那幫人,不都是些只管收貨銷贓的貨色嗎?很少親自下地啊。”
這正是京北疑惑的地方。原主的記憶裏,大軍一夥更像披着文物販子外衣的流氓,雖也些挖墳掘墓的勾當,卻大多是撿些別人剩下的小墓,或是強買強賣、敲詐勒索正經土夫子。他們更擅長用武力施壓,而非親自深入凶險古墓,養一批能下凶墓的好手,要花的本錢太大,不符合大軍貪財惜命的性子。
“除非,” 費老大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澀,卻帶着洞悉世事的冷靜,“他們最近接了樁大買賣,大到值得他們親自出手。或者...... 他們背後,另有高人指點。”
這句話像一塊冰,扔進溫熱的水裏,讓書房裏的氣氛更沉了幾分。
“先不說這個。” 京北岔開話題,他知道再糾結這個,只會徒增煩惱,也怕多說多錯,暴露自己對原主過往的生疏。他示意福伯,老仆從懷裏取出那張暗紅色的 “鬼王帖”,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到兩位客人之間的茶幾上,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費老二探頭一瞧,看清了上面的字跡和落款的鬼頭圖案,臉色 “唰” 地一下就白了,猛地往後一縮,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鬼王帖?!”
連一直像泥塑般的費老大,眼皮也猛地掀開,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他死死盯着那帖子,半晌,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氣,聲音裏 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邙山鬼王墓...... 京爺,你接了?”
“不接不行。” 京北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他還在消化 “邙山鬼王墓” 這幾個字背後的凶險記憶,“帖子上限期七。如今,已過去一。”
“七?!” 費老二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嗓門都變了調,“京爺!您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我爺爺那輩就傳下話來,邙山北坡那片地兒,活人勿近!三十年前,‘穿山甲’劉老六帶着八個好手進去,最後就出來一個,還瘋了,嘴裏成天念叨‘鏡子吃人’,沒半年就沒了!十五年前,‘鑽地龍’馬家三兄弟不信邪,帶着家夥什兒闖進去,從此就沒了音訊,連骨頭渣子都沒找着!這些年,折在那墓裏的土夫子,沒有二十也有十八!”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手舞足蹈地比劃着,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您現在就剩半條命,我們兄弟倆雖然有點手藝,可也不敢去闖那十死無生的地兒啊!這活兒接不得!絕對接不得!”
“老二。” 費老大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針,精準地扎在了費老二的聲帶上。
費老二的話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訕訕地閉了嘴,卻還是不甘心地瞪着茶幾上的鬼王帖,臉上寫滿了 “要去你去,我不去”。
費老大沒看自己的弟弟,目光重新落回京北臉上,緩緩問道:“京爺,接鬼王帖是大事,更是險事。我想聽聽,您是怎麼打算的。”
他沒直接拒絕,也沒答應。這是在掂量,掂量京北的分量,也掂量這件事的可行性。費氏兄弟是技術頂尖的能人,不是京家的家奴,他們肯來,是看在舊情;願不願意賣命,得看值不值,看京北有沒有本事帶着他們活着回來。
京北心裏門兒清,卻不敢立刻拋出成套計劃,陌生的身體、混亂的記憶、虎視眈眈的目光,都容不得他露半分破綻。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水,溫熱的液體滑過澀的喉嚨,讓他的聲音柔和了幾分,也爭取了片刻的思考時間:“我的打算,分三步。”
“第一步,收集情報。”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刻意放慢語速,消化着原主關於情報渠道的記憶,“關於邙山鬼王墓的一切,地方志、縣志、民間傳說、甚至是當地的地質水文情況,只要能找到的,都要收集過來。這件事,我已經托人去辦了。”
“第二步,組建隊伍。” 他的目光掃過費氏兄弟,盡量讓語氣貼合原主的行事風格,“我要的不是烏合之衆,是精的小隊,人不在多,在精。風水堪輿、打洞破土、機關破解、醫療後勤,各司其職,缺一不可。費爺的風水眼,二爺的打洞手,是這隊伍的核心。”
“第三步,” 他頓了頓,眼神裏多了幾分篤定,這是來自現代管理的底氣,卻刻意包裝得沉穩,“用新法子,破老墓。”
“新法子?” 費老二立刻來了精神,剛才的恐懼被好奇壓下去了大半,湊上前來,“什麼新法子?京爺您別賣關子啊!”
“具體的,等情報匯總後,我們再詳細商議。” 京北沒有多說,他知道現在空口白話沒用,得拿出實實在在的計劃才能讓人信服,“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我不會讓任何人去無謂地送死。下墓之前,我們會做最充分的準備;下墓之後,每一步都要有預案。如果事不可爲,我會第一個下令撤退,絕不戀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費老二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被費老大一個眼神制止了。
京北看向費老大,語氣誠懇:“我知道此行凶險。所以,我不會勉強二位。若不願去,京某絕無怨言,今二位能來,已是情分。若願去......”
他沒說報酬。有些事,不是錢能衡量的。能從邙山鬼王墓活着出來,本身就是最大的報酬;若是死在裏面,再多的錢也沒用。
費老大沉默了。他重新閉上眼睛,攏在袖中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發出 “嗒、嗒” 的輕響,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每敲一下,就代表他在權衡一個利弊。
良久,他停下了敲擊的手指。
“邙山鬼王墓的‘幽冥鏡’,我也聽說過。” 費老大開口,聲音依舊澀,卻多了幾分鄭重,“傳說那鏡子能照見生死,辨別人鬼,是件了不得的冥器。鬼眼判官點名要它,背後牽扯的事,恐怕不小。”
他抬眼,看向京北:“京爺,你父親在世時,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費老大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但這趟活,確實九死一生。我可以去,但我有個條件。”
“請講。” 京北沒有絲毫猶豫。
“下墓之後,一切行動,得按我的規矩來。” 費老大的語氣不容置疑,帶着技術權威的底氣,“尤其是風水堪輿、點定位,我說不能動的地方,絕不能動;我說必須走的路,就必須走。否則,我現在就走,從此兩不相欠。”
這是他的底線,也是對所有人生命的負責。風水師在墓裏,就像船上的舵手,一步錯,就是滿盤皆輸。
京北幾乎沒有思考,立刻點頭:“可以。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費爺是風水大家,墓裏的事,你說了算。”
費老大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些微鬆動,緩緩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大哥!” 費老二急了,跳起來拉住費老大的胳膊,“你不再想想?那可是鬼王墓啊!進去了就未必能出來了!”
“想好了。” 費老大拍了拍他的手,語氣平靜,“老二,你要是怕,可以不去。我一個人,夠了。”
“我怕?” 費老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脖子一梗,隨即又蔫了下去,嘟囔着,“可是大哥,那墓真的太邪門了......”
“邪門又怎樣?” 費老大淡淡道,“這些年,我們闖的凶墓還少嗎?哪次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這次不過是更凶險些罷了。” 他看向京北,“京爺,我和老二,加入。但隊伍其他人選,你得慎重。尤其是...... 你們京家內部的人。”
最後這句話,意味深長,像一細刺,扎進了京北的心裏。
京北的眼神一凝:“費爺的意思是?”
費老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個看似不相的問題:“京爺遇襲那晚,去談西郊地皮的事,知道的人多嗎?”
京北皺眉,在原主的記憶裏仔細搜尋,這段記憶有些模糊,他費了些力氣才拼湊完整:“不多。除了福伯,只有鋪子裏兩個老朝奉知道大概。具體的時辰地點,我只告訴了......”
他的話音頓住了。
原主那晚出門前,確實只告訴了兩個人確切的行蹤。一個是福伯,另一個,是賬房老周。
那個跟了京家十幾年,老實本分,見了誰都陪着笑臉,甚至有些膽小如鼠的老周。
書房裏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好幾度,冷得人脊背發寒。
福伯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哆嗦着:“少爺,老周他...... 他不會吧?他可是老爺在世時就用的老人,跟着京家十幾年了,忠心耿耿的......”
“人心隔肚皮。” 費老二難得正經起來,撇了撇嘴,“這年頭,爲了錢,親爹都能賣,何況只是個東家?京爺,這種事可大意不得。”
“沒有證據,不要妄下結論。” 京北打斷了他們的話,聲音依舊平靜,但眼底已經多了幾分冷意。他心裏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只是現在還不能聲張。他看向福伯,努力回憶着原主對鋪子裏人的稱呼和語氣:“福伯,鋪子裏現在,除了老周,還有誰最近行爲反常?誰和大軍那邊的人有過接觸?誰急着要支取大筆錢款?”
一連三個問題,問得福伯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仔細回想起來,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賬房老周...... 最近確實常說要支錢給老家修祖屋,我沒批,他還唉聲嘆氣了好幾天。還有朝奉陳師傅,前幾請假說回鄉探親,可我聽鋪子裏的小夥計說,有人看見他在‘醉仙樓’和大軍手下的一個掌櫃吃酒,聊了好半天。還有夥計阿貴,前陣子突然闊綽起來,買了塊洋表,還換了身新衣裳,問他錢哪來的,他只說是撿的......”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平裏不起眼的細節。可此刻串聯起來,卻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博古齋籠罩在其中,觸目驚心。
京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肋下的傷口又開始疼了,這次的疼,帶着一種無力感。他想起現代企業管理中的 “風險控制”,心裏暗自嘆氣,原主或許是個不錯的盜墓高手,是個合格的傳承者,卻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管理者。對老下屬過於信任,缺乏必要的制衡和監督,財務混亂,信息不透明...... 這些都是致命的弱點。也難怪大軍一施壓,內部就人心浮動,漏洞百出。
“福伯” 京北睜開眼,眼中已經有了決斷,“從今天起,鋪子裏的賬目,讓老周每下班前,把流水抄一份給你。不必瞞着他,就說是我的意思,傷重期間要隨時了解收支情況。”
“對外采購、尤其是大宗物件的采買,一律改由顧大夫經手。” 他繼續說道,“他懂藥材,也懂一些古玩,人又細心,做事穩妥,交給你我放心。”
“還有,放出話去” 京北的聲音冷了幾分,像結了冰,“就說我傷勢極重,顧大夫診斷後說,恐怕會落下殘疾,後再也不能下墓了。博古齋...... 可能要盤出去,給大家分點遣散費,各自謀生。”
“少爺!這怎麼行!” 福伯大驚失色,猛地跪了下去,“這話一傳出去,鋪子可就真垮了!人心就徹底散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京北扶起福伯,眼神深邃得像夜空,“水渾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麼魚。牆要倒了,才能看出哪些是真柱子,哪些是爛木頭。現在博古齋看似平靜,實則內部早已蛀空,與其等大軍動手,不如我們自己先把水攪渾,把那些內鬼、那些動搖的人都出來。”
福伯似懂非懂,但看着京北堅定的神色,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只好點了點頭,哽咽着說:“老仆明白了。這就去辦。”
老仆退下後,書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京北獨自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逐漸升高的頭。陽光透過窗櫺,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些刺眼。他卻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內憂,外患,催命的鬼王帖,還有這具重傷的身體...... 每一樣,都足以壓垮一個人。
但很奇怪,此刻他心中除了沉重,還有一種奇異的、久違的亢奮。那是在現代職場,接手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重要時,才會有的感覺,壓力巨大,但腎上腺素也在飆升,大腦飛速運轉,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去分析、去策劃、去解決問題。
或許,骨子裏,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甘於平庸、只求安穩的人。只是女兒玉玉和現實的重擔,將那部分鋒芒壓抑了下去。而現在,在這個亂世,在這個絕境,那個被壓抑的京北,正在一點點蘇醒。
“少爺。” 門外傳來輕輕的女聲,溫柔得像羽毛拂過水面。
是尹曦玥。
京北收斂心神,輕聲道:“進來吧。”
尹曦玥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個精致的白瓷小盅。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旗袍,領口繡着細小的纏枝蓮紋樣,頭發重新梳過,挽成一個溫婉的發髻,臉上施了薄粉,掩去了熬夜的憔悴,只是眼睛還有些紅腫,像剛哭過的小兔子。
“我讓廚房燉了參湯,你趁熱喝點。” 她把小盅放在京北面前,聲音輕柔,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費家兄弟...... 答應了?”
“答應了。” 京北揭開盅蓋,熱氣蒸騰而上,濃鬱的參香彌漫開來,驅散了書房裏的沉悶。
“那就好......” 尹曦玥鬆了口氣,眉宇間的憂色卻未減,她在京北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緊張地絞着手帕,忽然抬眼試探着問,“北哥哥,你還記得嗎?去年你去保定收一批字畫,回來時給我帶了串冰糖葫蘆,說那家的最地道,後來我們還在什刹海的湖邊坐了半晌。”
京北心裏咯噔一下,這段記憶碎片裏沒有。他快速掩飾,咳嗽兩聲,借着疼痛皺起眉:“傷口有些疼,記不太清了。等我好些...... 再與你細說。”
尹曦玥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卻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份試探壓在心底。她能感覺到,眼前的北哥哥變了,眼神更亮,語氣更沉,連握着手的力道,都比以前更穩了些,可那些刻在常裏的細節,他卻有些生疏。
“北哥哥,你要的情報,我已經讓人去搜集了。我爹在洛陽分行有個經理,對當地的掌故很熟,我已經發電報過去問了。最遲明天中午,應該就有回音了。” 她轉移話題,語氣依舊輕柔。
效率很高。京北心裏贊了一句。留洋回來的新式女子,行事果然不拖泥帶水,比那些墨守成規的老古董強多了。
“多謝。” 他由衷地說道。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尹曦玥抬起頭,看着他,眼神復雜,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絲決絕,“只是...... 北哥哥,你真的非去不可嗎?就算要接鬼王帖,也可以等傷養好了再去。七...... 太倉促了,你的身體本吃不消。”
“等不起。” 京北慢慢喝着參湯,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裏,驅散了些寒意,也讓他的思路更清晰了,“大軍不會給我時間養傷,他會步步緊;鋪子裏的人心也等不起,再拖下去,不用大軍動手,我們自己就先垮了。鬼王帖是危機,也是轉機。成了,觀山太保就能站穩腳跟,博古齋也能保住;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後面的話。不成,就是萬劫不復。
尹曦玥咬了咬唇,忽然抬起頭,眼中燃起倔強的光:“我跟你一起去。”
“胡鬧。” 京北皺眉,語氣沉了下來。
“我不是胡鬧!” 尹曦玥也提高了聲音,眼圈瞬間紅了,卻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我留洋時學過野外生存,懂急救,還會用槍。我爹雖然管着我,但他給我請的德國家庭教師,教過我很多東西,我不是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會哭哭啼啼的閨秀!”
“那也不行。” 京北的語氣依舊堅決,“墓裏凶險,不是兒戲。你是尹家大小姐,萬一出了事,我如何向尹伯父交代?”
“我不需要你交代!” 尹曦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手帕上,“京北,你聽好了。我尹曦玥認定的男人,是生是死,我都要跟着。你要是死在那墓裏,我也不會獨活。而且......” 她頓了頓,帶着一絲試探,“你以前不會這麼攔着我的,你說過,我的本事不輸男兒。”
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也藏着對他變化的探究。京北愣住了,他看着眼前這個淚流滿面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女子,忽然發現,她不是他記憶中那種溫婉柔順的民國閨秀,也不是原主印象裏那個熱情卻總被疏遠的未婚妻。她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梅,熾熱、明亮,不顧一切地要燃燒自己,也要照亮他。
這份情感太過沉重,也太過純粹,讓他這個來自現代、習慣了權衡利弊、甚至對婚姻感情都有些灰心的靈魂,感到無措,甚至...... 一絲畏懼。
“曦玥,” 他放下湯盅,聲音軟了下來,“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正因爲如此,我才不能讓你涉險。你要好好活着。如果我...... 真的回不來,你就忘了我,找個好人家嫁了,過安穩的子。”
“京北!” 尹曦玥猛地站起來,眼淚掉得更凶了,“你說這種話,是在誅我的心!”
她轉身就要走,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背對着京北,肩頭微微顫抖。
“我爹早上又來了。”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努力維持着平靜,“他說,只要我答應跟你解除婚約,他就能動用關系,幫你擺平大軍那邊的麻煩,甚至...... 想辦法讓鬼眼判官收回帖子。”
京北的心髒猛地一緊,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怎麼回答的?” 他輕聲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尹曦玥轉過身,臉上淚痕未,卻揚起一個倔強的笑,像一朵帶淚的花:“我說,我尹曦玥這輩子,生是京家的人,死是京家的鬼。這婚約,除非我死,否則絕不解除。”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門離去。房門 “吱呀” 一聲關上,將她的身影和殘留的香氣都隔絕在外。
書房裏,只剩下參湯的熱氣還在嫋嫋上升,很快就消散在空氣中,了無痕跡。
京北久久地沉默着。原主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細節一點點浮現出來:尹曦玥每年生辰都會親手做禮物送來,哪怕原主只是客氣地道謝;尹曦玥聽說原主喜歡某本古籍,會托人遍尋各地,高價買來送到博古齋;尹曦玥甚至在原主父親病重時,不顧旁人的閒話,親自到床前侍奉湯藥,端屎端尿,毫無怨言......
她愛得那麼深,那麼久,那麼卑微。而原來的京北,或許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也不能。一個朝不保夕的盜墓行首,一個隨時可能橫死的人,憑什麼給銀行家的千金一個安穩的未來?所以他只能裝傻,只能疏遠,以爲這樣是對她好。
愚蠢。
京北在心裏罵了一句,不知是罵原主,還是罵此刻心亂如麻的自己。
但很快,他就甩開了這些雜念。感情的事,可以慢慢理。眼下,生死攸關,容不得他沉溺於兒女情長。
他提起筆,鋪開一張宣紙。硯台裏的墨是福伯一早研好的,濃淡適宜,散發着鬆煙的清香。筆尖懸在紙上,停頓了片刻,然後落下。
他開始列清單。不是風水堪輿的圖譜,不是盜墓工具的名錄,而是用現代管理的思路,清晰地寫下每一項內容:
:邙山鬼王墓(代號 “幽冥”)
目標:取得 “幽冥鏡”,全員安全返回
時限:6 (剩餘)
風險等級:極高
下面,又分了五個小組,各司其職:
一、情報組(負責人:尹曦玥)地方志 / 縣志記載(歷史沿革、地貌變遷)民間傳說與禁忌(重點:“鏡子吃人” 傳說)近期地質異常(地震、塌陷、水位變化)周邊勢力與人員活動(有無其他土夫子活動痕跡)
二、技術組(負責人:費老大)風水堪輿預判(基於已有情報)墓室結構推測(機關類型可能性分析)必要裝備清單(防毒、防火、防塌、照明、通訊)緊急撤離方案(制定多個備選路線)
三、後勤組(負責人:顧裏)醫療物資(外傷、解毒、防感染、強心藥物)食物飲水(高能量、易攜帶、最少三用量)運輸工具(馬車、馱馬、隱蔽路線規劃)外部接應點設置(至少兩個)
四、安保組(負責人:待定)內部人員甄別與監控(重點排查內鬼)行軍途中警戒(防備大軍及其他勢力偷襲)下墓時外圍看守(防止外人闖入)應對突發襲擊預案(針對性制定)
五、財務組(負責人:福伯 / 京北直管)資金預算與審批流程采購監督與賬目核查(防止貪污克扣)應急資金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成功後利益分配預案(穩定人心)
寫到這裏,京北停下了筆。
安保組負責人...... 待定。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樣一個人。要有武力,能打能防;要有腦子,能統籌安排;最重要的是,要絕對可靠,值得信任。福伯忠心,但年邁體弱,扛不起這個擔子;顧裏冷靜,但終究是個大夫,武力不行;費氏兄弟技術頂尖,但讓他們管人、制定安保計劃,恐怕不行。
缺人。缺可靠的人。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福伯的聲音,帶着幾分遲疑:“少爺,顧大夫來了。還有...... 白玉兒白小姐,也一起來了。”
白玉兒?
京北一怔。原主的記憶裏,這位白玉兒是尹曦玥最好的閨蜜,出身名門,是北平社交場上的名媛,活潑開朗,八面玲瓏,與曦玥的感情極好。但她怎麼會和顧裏一起來?而且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請他們進來。” 京北放下筆,將寫滿字的宣紙輕輕折起,壓在一本厚重的古籍下面。
房門再次打開。
顧裏依舊一身藏青長衫,提着那個熟悉的藥箱,神色平靜,仿佛只是來例行換藥。
而他身邊的女子,卻讓京北的目光微微一頓。
白玉兒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穿一身當下最時髦的陰丹士林藍旗袍,料子是上好的,襯得她肌膚勝雪。外罩一件白色針織開衫,領口繡着細小的珍珠。她燙着時興的波浪卷發,發梢微微卷曲,唇上塗着鮮豔的口紅,指甲也精心修剪過,染着淡粉的蔻丹。整個人像一顆精心打磨過的鑽石,在略顯昏暗的書房裏,熠熠生輝,自帶光芒。
但最吸引京北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極亮,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幾分天生的嫵媚,可眼底深處,卻藏着與這嫵媚不符的銳利和通透。她看人時,帶着三分笑意,七分審視,仿佛能輕易看穿人心底的想法。那不是尋常閨秀該有的眼神,太清醒,太有城府。
“京爺,” 白玉兒先開口,聲音清脆得像風鈴,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聽說您醒了,曦玥那丫頭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拉着我念叨了一早上。我本來早該來探望,只是怕擾了您休息。今兒個碰巧在回春堂遇到顧大夫,就一道過來了。”
她說着,將手中一個精致的描金點心盒子放在桌上,動作優雅:“這是‘桂香齋’新出的棗泥酥,曦玥說你愛吃甜的,我順路帶了些,您嚐嚐。”
舉止得體,言談周到,無可挑剔。
但京北卻從她的話裏,聽出了些別的意味。顧裏坐診的回春堂在城南,白玉兒住在城東的富人區,而桂香齋在城西,這 “順路”,順得未免也太遠了些。更何況,顧裏性子冷清,除了看病抓藥,幾乎不與人閒聊,能讓白玉兒 “碰巧” 遇到,還同意帶她一起來,這本身就不簡單。
“白小姐有心了。” 京北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請坐。”
顧裏已經自顧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藥箱,言簡意賅:“換藥。”
白玉兒也不客氣,在京北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一雙美目在他臉上轉了轉,笑道:“京爺氣色比我想象的好。看來顧大夫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
“是京爺自己命硬。” 顧裏淡淡道,手上動作不停,已經開始解京北中衣的系帶。
當着白玉兒的面解衣換藥,京北略有些不自在。但顧裏神情坦然,動作熟練,白玉兒也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只好壓下那點別扭,任由顧裏擺布。
繃帶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匕首刺得很深,雖然已經縫合,但皮肉外翻,依舊紅腫可怖,周圍還有大片的淤青,像一幅醜陋的畫。
白玉兒看了一眼,輕輕 “嘖” 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下手真狠。這是奔着要命去的。”
顧裏拿出烈酒,倒在淨的棉布上,開始清洗傷口。烈酒碰到傷口,鑽心的劇痛瞬間傳來,京北額角滲出冷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節泛白。
“忍一忍。” 顧裏的聲音依舊平靜,手上的動作卻輕柔了幾分,撒上藥粉,重新用淨的繃帶包扎好,“傷口沒有化膿,恢復得還算不錯。但內裏還是虛,這三天必須臥床,能不動就不動,否則會影響恢復。”
“恐怕不行。” 京北苦笑了一下,“有很多事要安排,臥不住。”
“命重要還是事重要?” 顧裏抬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看向京北。
“都重要。” 京北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讓。
顧裏不再說話,默默收拾好換藥的工具,然後從藥箱裏取出一個白瓷瓶,放在京北面前:“新配的藥。早晚各一粒,能激發元氣,讓你有力氣處理事情。但藥效過後,會加倍虛弱。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服此藥期間,一旦再次受創,傷情會比平時嚴重數倍。你想清楚。”
京北拿起藥瓶,入手冰涼。他擰開瓶塞,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面而來。“我知道了。多謝顧大夫。”
顧裏點點頭,收拾好藥箱,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看向白玉兒:“白小姐,你說吧。”
白玉兒笑了,眉眼彎彎:“顧大夫還真是急性子。”
她轉向京北,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多了些正色:“京爺,明人不說暗話。曦玥是我最好的姐妹,她對你如何,全北平城的人都知道。如今你遇了難處,她拼了命想幫你,吃不好睡不好。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京北不動聲色:“白小姐有話請直說。”
“好。” 白玉兒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第一,傷你的人,袖口有羅刹刺青不假,但據我所知,那晚動手的,不是羅刹堂常養的那批打手。”
京北的眼神一凝:“哦?白小姐有別的消息?”
“我在社交場上認識的人多,消息也靈通些。” 白玉兒笑了笑,語氣輕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大軍手底下,真正敢人的亡命徒,不過十來個,我都見過,也知道他們的長相和身手。但那晚有人看見,動手的是三個生面孔,身手極好,配合默契,出招狠辣,不像普通的混混,倒像是...... 行伍出身,而且是精銳部隊裏出來的。”
行伍出身?精銳?
京北的心思飛速轉動。大軍以前是軍閥副官,認識些行伍裏的人不奇怪。但能調動這樣的精銳來私活,要麼是花了大價錢,要麼是背後有更大的勢力在支持他。不管是哪一種,都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第二,” 白玉兒繼續道,“鬼王帖的事,我也聽說了。邙山鬼王墓,我知道一些你們可能不知道的掌故。”
她看着京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墓,可能不是‘王墓’。”
“什麼意思?” 京北皺眉,沒明白她的意思。
“我祖上,有人在欽天監當過差。” 白玉兒緩緩道,聲音裏帶着幾分悠遠,“家裏留下些零散的筆記,都是關於天文地理、陰陽風水的。其中有幾頁,提到了邙山北坡。說在唐代時,那裏曾是一處‘鎮妖之地’,專門鎮壓一些不祥之物。當地地方志裏提到的‘鬼王’,可能不是什麼王侯將相,而是...... 被鎮壓的某種‘東西’。那面‘幽冥鏡’,或許也不是什麼陪葬品,而是用來鎮壓那東西的鎮物。”
鎮妖?鎮物?
這說法,比單純的凶墓傳說,更添了幾分詭秘和凶險。如果真是鎮物,那取走幽冥鏡,豈不是會釋放出被鎮壓的 “東西”?
“第三,” 白玉兒頓了頓,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多了幾分深意,“京爺現在,缺人吧?尤其是...... 缺能打、又能信得過的人。”
京北沒有否認,也沒有掩飾自己的窘迫:“白小姐有推薦?”
“推薦談不上。” 白玉兒從精致的手袋裏取出一張小小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京北面前,“這個人,叫‘趙悍’,大家都叫他阿悍。在城南的振威武館教拳,以前在軍隊裏過偵察兵,身手極好,擅長追蹤、警戒,還會用槍。後來因爲得罪了長官,才偷偷跑回北平。他人很實在,講義氣,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一條命。”
名片是簡單的白紙黑字,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城南,振威武館,趙悍。
京北拿起名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紙面,看向白玉兒:“白小姐爲什麼要幫我?” 他不信,僅僅是因爲尹曦玥,她就會做到這個地步,透露這麼多重要的消息,還推薦這麼關鍵的人。
“兩個理由。” 白玉兒伸出兩纖細的手指,塗着蔻丹的指甲在光下泛着微光,“第一,爲了曦玥。我不想看她傷心難過,更不想看她年紀輕輕就守寡。第二嘛......”
她嫣然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像只聰明的狐狸:“我覺得京爺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京爺,沉穩有餘,卻少了點魄力和變通。但現在的你,眼神裏有光,說話做事也透着股讓人信服的勁兒。或許...... 你能做成一些別人做不成的事。我白玉兒,喜歡有潛力的人。”
這話半真半假,卻足夠坦誠。她確實是爲了尹曦玥,也確實是看好現在的京北,想做一筆人情。
京北沉默了片刻,將名片收好,放進懷裏:“多謝。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後若有機會,必當報答。”
“不必客氣。” 白玉兒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擺,“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京爺好生休養,曦玥那邊,我會多勸勸她,不讓她再跟你鬧着要去下墓。不過那丫頭的脾氣,你也知道,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阿悍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隨時可以派人去請。就說...... 是白小姐介紹的,他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