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書房裏的參湯餘溫尚未散盡,白玉兒留下的名片還帶着指尖的微涼,顧裏新配的藥就已在京北經脈裏燃成了一團火。

起初是暖意在四肢百骸裏漫溢,將深夜的寒涼與傷口的隱痛都驅散了幾分。可不過片刻,那暖意便驟然熾烈,像燒紅的烙鐵在血管裏穿行,燙得他五髒六腑都發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之前那種浸骨的虛汗,而是帶着藥味的滾燙水珠,順着下頜線滑落,砸在攤開的宣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京北攥着筆,指節泛白。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那影子隨他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晃動,像風中殘燭。紙上是他憑着原主記憶與白玉兒的訊息,用炭條勾勒的邙山鬼王墓區域簡圖,山脈走勢如遊龍蟄伏,河流蜿蜒似銀帶纏繞,村莊與可能的墓入口都做了標記,只是線條因手顫而略顯扭曲,他還沒完全適應這具虛弱的身體,連握筆都比往費力,更別提精準復刻原主對地形的敏銳判斷,每畫一筆都要在腦海裏反復核對記憶碎片,生怕出錯。

“少爺,已是子時三刻了。” 福伯的聲音在門外輕響,帶着小心翼翼的擔憂,“您傷還沒好,該歇着了。”

“進來。” 京北沒有抬頭,聲音因藥力蒸騰而略顯沙啞,指尖仍在無意識地摩挲紙面,試圖從混亂的記憶裏摳出更多關於邙山的細節,原主去過邙山外圍,可具體的地形標記總有些模糊,他得費盡心神才能勉強拼湊。

福伯推門而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溫補藥湯,熱氣氤氳。老仆瞥見京北臉上不正常的紅與滿頭熱汗,手猛地一顫,藥碗險些脫手:“少爺!您這是......”

“顧大夫給的提神藥。” 京北抬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澀中帶着回甘的藥汁滑入喉間,稍稍壓制住了體內的灼痛感。他放下碗,抬眼看向福伯,努力回憶着原主對鋪子裏人的稱呼與語氣,生怕露出破綻:“老周那邊,今有動靜嗎?”

話題轉得突然,福伯愣了愣才回過神,忙壓低聲音回話:“按少爺吩咐,下午我去要賬本流水時,老周神色慌得很,卻沒敢多問,乖乖把賬本交了。我翻查時發現,上個月有筆三百大洋的支出,寫着‘采買楠木箱’,卻沒記賣家,也沒有入庫單據。”

三百大洋,足夠尋常人家過三五年安穩子。京北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眸色發冷。原主的記憶裏,重傷前連應付大軍勒索與棘手生意,本沒心思管什麼楠木箱,他得仔細回想,確認自己沒遺漏相關細節,半晌才敢肯定:“我問過他,他說...... 是少爺您吩咐的,要備幾個上好的楠木箱裝要緊物件,還特意交代別聲張。”

京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還有別的嗎?”

“有。” 福伯額角滲出冷汗,“我從賬房出來後,在廊下多站了會兒,聽見他在裏面打算盤,卻不像是算賬,倒像是在清點錢款,嘴裏還念叨着‘還差兩百’‘月底前必須湊齊’......”

三百加兩百,五百大洋。這急着湊錢的架勢,顯然另有圖謀。京北沉吟片刻,腦海裏突然閃過現代企業管理裏的 “內審邏輯”,剛想開口,又猛地頓住,原主不會說這些新詞,他連忙改口,語氣盡量貼合原主的沉穩:“別驚動他。明你再去找他,就說我要查三年前的舊賬,讓他把賬本都找出來一一核對,用這事拖住他。”

“是。” 福伯應下,又憂心忡忡,“若是老周真是內鬼,和大軍那邊有勾結,咱們的計劃會不會......”

“所以要快。” 京北打斷他,目光落回桌上的地形圖,心頭卻掠過一絲慌亂,他突然想起,原主似乎對城南武館的位置有些印象,可具體在哪條巷弄,怎麼跟趙悍搭話,記憶卻模糊了。他只能含糊吩咐:“明一早,你去城南找振威武館的趙悍。就說博古齋要請護院教頭,月錢二十塊大洋,管吃住。問他願不願意來。”

二十塊大洋,是普通護院的三倍還多,足夠顯露出誠意。福伯記在心裏,又問:“他若問起爲何請護院,我該如何說?”

“就說鋪子裏最近不太平,庫房的值錢物件引了賊惦記。我重傷未愈,急需個能鎮場子的人。” 京北指尖輕點桌面,努力回憶原主說話的語氣,“半真半假,才不惹人懷疑。”

福伯點頭應下,正要退下,卻被京北叫住:“曦玥小姐...... 還在府裏?”

“在呢。” 福伯臉上露出些許欣慰,“曦玥小姐在客房住下了,說要等洛陽那邊的電報。方才我路過,見她房裏燈還亮着,怕是在等消息。”

京北心頭微微一軟,隨即又硬起心腸。“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福伯退去後,書房重歸寂靜,只剩燭火噼啪作響。藥力漸漸退,虛假的力量感如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疲憊與空虛,傷口處傳來針扎般的劇痛,冷汗重新冒出,浸透了裏衣,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

京北扶着桌沿緩緩坐下,大口喘息。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玉玉的小臉,軟軟的,圓圓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聲氣地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最後一次送她上學時,他答應過,舞蹈課結束就去接她。可他終究失約了,永遠地失約了。

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弓起身子,額頭抵在冰冷的桌面上。淚水砸在宣紙上,暈開了炭條勾勒的紋路。他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在這個陌生的亂世,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深夜,連悲傷都必須無聲無息。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帶着幾分猶豫。京北迅速抹掉臉上的淚痕,坐直身體,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平靜。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不是福伯,是尹曦玥。她換了一身素色寢衣,外披薄絨披風,頭發鬆鬆挽着,臉上未施脂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減,眼睛依舊紅腫,卻多了幾分清澈。

“我聽見福伯說你還沒睡。” 她站在門口,像只試探的小鹿,手裏端着個小巧的燉盅,“我燉了冰糖燕窩,你...... 要不要喝一點?”

京北看着她,心頭那層堅硬的外殼又裂開一道縫隙。“進來吧,外面涼。”

尹曦玥這才走進來,將燉盅放在桌上。她一眼瞥見京北額角的冷汗與蒼白的臉色,眉頭立刻蹙起:“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我去叫顧大夫。”

“不用。” 京北按住她的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只是想事情累了。”

尹曦玥的手微微一顫,沒有抽回,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一瞬,才緩緩收回。她打開燉盅,用瓷勺輕輕攪動,舀起一勺遞到京北唇邊:“張嘴。”

京北下意識地張嘴,溫熱清甜的燕窩滑入喉嚨,暖意從胃部緩緩蔓延開來。

“小時候你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 尹曦玥一邊喂他,一邊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月光,“我跌倒了哭,你讓我自己站起來;我背書背不好,你讓我再背十遍。可你自己挨爹訓時從不辯解,娘去世時,你在靈前跪了三天,一滴眼淚都沒掉。我娘說,你心裏藏着一座山,太重了,會把自己壓垮的。”

京北沉默着,任由她一勺一勺喂着。原主的記憶裏,確實滿是這樣的畫面,可具體的細節卻有些模糊,比如尹曦玥第一次跌倒在哪條巷弄,背書背錯的是哪篇文章,他都要費力回想才能勉強對應。

“曦玥。” 京北終於開口,聲音澀,“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我了,你會怎麼樣?”

尹曦玥的手頓了頓,抬眼認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淺淺笑了起來,眼睛裏重新有了光:“我早就知道了。原來的北哥哥,看我的眼神總是躲閃,客氣又疏離。可你不一樣,你看着我的時候,雖然有猶豫,有顧慮,卻真真正正地看見我了,看見‘尹曦玥’這個人。”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桌沿,帶着一絲試探,“你還記得嗎?去年重陽,我們去西山登高,你替我摘了枝最紅的山菊,說比我鬢邊的珠花好看。後來那枝菊,我壓在了《漱玉詞》裏,現在還在呢。”

京北心頭一緊,這段記憶他完全沒有,原主的碎片裏只有登高的模糊影子,沒有摘菊的細節。他只能避開話題,語氣帶着幾分慌亂的掩飾:“傷口有些疼,記不太清了。等我好些...... 再與你細說。”

尹曦玥眼中的疑惑深了幾分,卻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份試探壓在心底。她放下瓷勺,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得筆直:“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很高興。哪怕這個你,給不了我安穩,甚至會拖累我。”

“我要的從來不是安穩。” 不等京北開口,她又搖頭,眼神堅定,“我要的是你,是活的、真的、在我身邊的你。你在這裏,我就心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句話太重,重得京北幾乎承受不起。他別開視線,看向搖曳的燭火,轉移話題:“洛陽那邊,有消息了嗎?”

尹曦玥沒有戳破他的窘迫,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電報紙遞過來:“半個時辰前剛到的,我已經把商業密碼譯成明文了。”

京北接過展開,字跡娟秀,正是尹曦玥的手筆:邙山北坡事宜查復:一、地方志載,該處唐時確爲 “鎮妖台”,宋後荒廢,民間稱 “鬼王坡”。二、當地有 “鏡噬活人” 傳說,謂入夜不可攜鏡近坡,否則鏡中影將噬主。三、近年該地異象:去歲秋,連震三,坡北裂一縫,深不見底,有黑氣出,三方散。今春,坡下李村七戶遷走,言夜聞鬼哭。四、月前有外鄉人(約十數,攜器械)入山,自稱地質勘探隊,行事詭秘,夜伏晝出,疑非善類。五、另,聞羅刹堂有人月前至洛陽,與當地袍哥會有接觸,目的不明 — 陳稟。

鎮妖台、鏡噬傳說、地裂黑氣、鬼哭、外鄉人、羅刹堂...... 每一條都透着不祥。京北指尖微微發緊,努力回憶原主對洛陽分行陳經理的印象,原主記得此人謹慎,卻沒想到消息如此靈通。“這個陳經理,可靠嗎?”

“可靠。” 尹曦玥肯定道,“他跟我爹二十年,是我爹一手帶出來的,爲人謹慎牢靠。他說‘疑非善類’,那些外鄉人就絕對有問題。民國政府哪有閒心派勘探隊去邙山那種荒郊野嶺?分明是另有圖謀。”

京北點點頭,將電報紙仔細折好收進懷裏。他忽然想起,原主似乎聽父親提過 “鎮妖台” 的傳聞,卻記不清具體細節,只能結合電報信息勉強梳理:“還有鬼眼判官,你查得怎麼樣了?”

“這人極神秘,沒人見過真面目。” 尹曦玥壓低聲音,“但他發的帖子在江湖上信譽極高,背後疑似有洋人勢力。更關鍵的是,他接的委托,有一半以上的古物最終都流出了國門。英國、法國、本...... 都有。”

京北心頭一沉。古物流失,這比盜墓本身更讓他這個現代靈魂刺痛。“幽冥鏡” 絕不能流出去。這個念頭驟然變得無比清晰,不僅僅是爲了活命,更是爲了讓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留在這片土地上。

“曦玥,謝謝你。” 京北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份情報很重要。你先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

尹曦玥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輕聲道:“北哥哥,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的北哥哥。早點睡。”

門輕輕合上,將她的氣息隔絕在外。京北獨自坐在黑暗邊緣,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碎片化的線索在腦海中碰撞組合,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成形,大軍要的或許不只是地盤,鬼眼判官要的或許不只是幽冥鏡,那座鬼王墓裏,藏着比想象中更重要的東西。

他吹熄蠟燭,書房陷入黑暗。但窗外的天,已隱隱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振威武館藏在城南陋巷深處,黑漆木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匾額上的金字剝落大半,唯有門前的青石台階被磨得光滑發亮,顯見常有人走動。

福伯站在門前,心裏犯嘀咕。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江湖人,卻分不清誰是真高手。這武館看着破敗,裏面的人真能有白玉兒說的那麼厲害?

正猶豫間,門 “吱呀” 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精壯漢子,三十出頭年紀,個子不高卻肩寬背厚,一身發白的短打淨利落。他左眉骨到右臉頰斜斜一道疤,讓方正的臉添了幾分凶悍,更讓人驚心的是他的眼睛,像鷹隼般銳利警惕,在福伯身上一掃,就讓老仆有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

“找誰?” 漢子開口,聲音低沉,帶着點北地口音。

“請問是趙悍趙師傅嗎?” 福伯拱手,語氣客氣,“老朽是琉璃廠博古齋的管事福伯,我家東家想請您過府一敘,有事相商。”

漢子打量他兩眼,點頭:“我就是。什麼事?”

福伯按京北交代的話說了:“鋪子裏最近不太平,庫房進了幾次賊,雖沒丟大件,卻鬧得人心惶惶。我家東家想請個護院教頭鎮場子,月錢二十塊大洋,管吃住。聽聞趙師傅身手好、人品正,特來相請。”

二十塊大洋的價碼,足夠讓尋常人動心,可趙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京北京爺的傷,怎麼樣了?”

福伯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露分毫:“東家傷勢正在將養。趙師傅認識我家東家?”

“不認識。” 趙悍搖頭,“但京爺前幾遇襲的事,城南城北都傳遍了。這時候請護院,恐怕不只是防賊吧?”

這人不好糊弄。福伯含糊道:“東家自有考量。趙師傅若是有意,不妨隨老朽去一趟,當面詳談。成與不成,都不打緊。”

趙悍沉默片刻,看了看手裏的拜帖,又看了看福伯誠懇的臉,點了點頭:“等我換身衣裳。”

半個時辰後,博古齋後院的練功場。

這裏是原主父親在世時所建,如今早已荒廢,石鎖上長着青苔,木人樁也裂了縫,透着幾分蕭條。

京北站在檐下,穿一身深灰色長衫,外罩黑緞馬褂,臉色依舊蒼白,卻站得筆直。他又服了一粒顧裏給的藥,此刻藥力正盛,支撐着他不讓重傷的身軀露怯。只是每一次呼吸,都要刻意壓制傷口的隱痛,維持原主該有的氣度。

福伯引着趙悍進來時,京北抬眼望去,第一印象便清晰,這是個從戰場上下來的人。不是因爲那道疤,而是那種緊繃的戒備感,每一個動作都帶着應對突襲的下意識反應,走路腳步極輕,落地無聲,正是偵察兵的習慣。這與原主記憶裏對 “軍人” 的模糊認知重合,讓他稍稍鬆了口氣。

“京爺。” 趙悍抱拳,動作標準,不卑不亢。

“趙師傅,請坐。” 京北拱手還禮,示意檐下的椅子。他刻意放緩語速,怕說得太快露了破綻,“福伯應該說了,我想請趙師傅做護院教頭,月錢二十塊大洋。不知趙師傅意下如何?”

趙悍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摩挲着杯壁:“京爺,明人不說暗話。您這時候請護院,是要找能下地、能拼命的幫手吧?江湖傳言,您接了鬼王帖,七內要取邙山鬼王墓的東西。”

話挑得如此直白,京北反而笑了,這笑容裏帶着幾分生澀,是刻意模仿原主的沉穩:“趙師傅消息靈通。”

“城南城北都傳遍了。” 趙悍放下茶杯,語氣堅決,“若是看家護院,二十塊大洋我。但下地倒鬥的活兒,我不接。”

“爲什麼?”

“兩個原因。” 趙悍伸出兩手指,“第一,我離開軍隊時發過誓,這輩子不再碰死人生意。第二,邙山鬼王墓,我聽說過,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京北注意到,他說 “死人生意” 時,眼底閃過極深的厭惡與痛恨,絕非普通的鄙夷,更像是藏着血海深仇。“趙師傅在軍隊時,是做什麼的?”

“西北軍,馮將軍麾下,偵察連排副。” 趙悍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1930 年中原大戰後西北軍解體,他這樣的人流落到北平討生活,並不奇怪,這部分信息與原主記憶裏的時局碎片吻合,京北暗自記在心裏。

“爲什麼離開?” 京北追問。

趙悍的手猛地握緊,指節發白,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五個字:“長官讓我們挖墳。”

京北心頭一動:“挖誰的墳?”

“不知道。” 趙悍搖頭,臉上的疤在陽光下格外猙獰,“只說是能換槍換炮的有用東西。我們一個排,挖了七天七夜,最後只活下來三個人。”

福伯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趙悍卻依舊平靜地說着,眼神卻空洞得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活下來的三個,都得了怪病,渾身潰爛,高燒說胡話,嘴裏總念叨着‘鏡子’。我是唯一一個沒事的,因爲那幾天被派去偵察,沒下到墓最深處。”

鏡子。又是鏡子。京北心髒猛地一跳,努力在原主記憶裏搜尋相關線索,原主父親確實提過邙山有 “鏡煞” 傳聞,卻沒說過軍隊挖墓的事。“那墓,在什麼地方?”

趙悍抬眼,一字一句道:“邙山,北坡。”

練功場瞬間陷入死寂,連風吹落葉的聲音都格外清晰。福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京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趙悍,竟然挖過鬼王墓的一部分,還見過墓裏的鏡子。

“能詳細說說嗎?” 京北盡量讓聲音平靜,怕驚擾了趙悍,也怕自己露怯,“那墓是什麼樣子?你們挖到了什麼?你的戰友,後來怎麼樣了?”

趙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布滿血絲。“三年前的事了。當時部隊缺餉缺械,聽說邙山有古墓,就派我們排去。帶路的當地老杆子說墓邪性,讓我們只在白天挖,太陽落山前必須撤。”

“我們挖了三天找到墓道口,那墓道斜着向下,深不見底。牆壁上刻滿奇怪的圖案,像人又不像人,眼睛的地方嵌着綠瑩瑩的發光石頭,看着瘮人。第四天挖到一道石門,門上刻着一面鏡子,照不出人影,只照出一團黑東西。老杆子當場就跪了,說這是鎮魂門不能開,可長官不聽,讓我們用炸藥炸。”

“石門炸開的瞬間,一股黑氣沖了出來。站在前面的幾個兄弟被黑氣一撲就倒了,臉瞬間青黑。我們嚇得往後跑,那黑氣卻像有生命一樣追着我們......” 趙悍猛地灌了一大口茶,茶水濺溼了衣襟,“黑氣散後我們不敢再進,只在門口看了看。裏面墓室不大,中央石台上擺着一面銅鏡,邊緣刻着古怪花紋,鏡面黑得能吸光。”

“我們沒敢碰鏡子,只拿了幾件陪葬的陶罐玉器,就夠換十幾條槍了。可從那以後,下過墓的兄弟就不對勁了,先是發燒說胡話,說鏡子裏有人看着他們,再後來身上長黑斑、潰爛流黑水,軍醫治不了,不到一個月全死了,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見了極恐怖的東西。”

“那個老杆子,也死了。” 趙悍語氣平淡,“我們撤走三天後,他被發現死在邙山腳下,全身沒傷口,表情卻和我那些兄弟一模一樣。”

沉默再次籠罩練功場。京北緩緩開口,結合原主記憶與趙悍的話,慢慢梳理:“所以你不願碰死人生意,是因爲這個。”

“是。” 趙悍點頭,眼神堅定,“那些東西沾不得,碰了就是死。京爺,我勸您一句,鬼王帖雖不能拒,但命是自己的,別拿性命冒險。”

誠懇的忠告,京北卻笑了,這次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心:“如果我告訴你,我不但要碰那墓裏的東西,還要把它完整地帶出來呢?”

趙悍愣住了,他看着京北蒼白的臉、纏着繃帶的口,還有那雙毫無恐懼、只剩冷酷清醒的眼睛,滿臉不解:“您爲什麼?”

“有人要死我,有人要搶我的東西,有人要把老祖宗的寶貝賣到國外去。” 京北站起身,走到練功場中央,藥力支撐着他的身軀,“而我,也想弄明白你那些兄弟的死因。”

他轉身看向趙悍:“趙師傅,你說你發過誓不再碰死人生意。但這次下墓,不是爲了盜寶,是爲了把不該流出去的東西留下,是爲了不讓更多人像你戰友一樣不明不白地死。你願意再考慮考慮嗎?”

“二十塊大洋是護院的價錢,若你跟我下邙山,價錢翻倍。” 京北補充道,“你的任務不是下墓最深處,而是在外圍警戒,保護隊伍安全,提防羅刹堂的人,大軍的人月前去過洛陽,和袍哥會有接觸,他們也在打鬼王墓的主意。”

趙悍的眼神猛地一凝:“羅刹堂?”

“你和他們有過節?” 京北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異樣。

“有。” 趙悍咬牙,“我離開軍隊後在城南碼頭扛活,大軍的人收保護費,我不給,打了起來。後來大軍想收我當打手,我拒了。”

京北心中了然。拒了大軍還能安穩開武館,這趙悍的本事遠不止身手好那麼簡單。“也許,這是你弄清楚戰友死因,也是教訓羅刹堂的機會。”

趙悍閉上眼睛,膛劇烈起伏。三年來,那些死去戰友的臉總在夢裏浮現,那些未解的疑問像刺一樣扎在心裏。良久,他睜開眼,眼底血絲密布,卻異常清晰銳利。

“京爺。” 他緩緩站起,抱拳躬身,“這活兒,我接了。”

肅清內奸

傍晚,博古齋後院廂房裏擠了七八個人。京北、福伯、顧裏、費氏兄弟、趙悍端坐上位,下方站着賬房老周、朝奉陳師傅和年輕夥計阿貴,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京北坐在主位,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冷得像冰。他面前攤着幾本賬冊和幾張單據,都是福伯連搜集來的證據。只是拿起賬冊時,他手指頓了頓,原主對賬本的熟悉程度遠超他,他得刻意放慢翻閱速度,假裝核對,實則在回憶原主查賬的習慣。

“老周。” 京北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冰碴子,“上個月那筆三百大洋的‘楠木箱’采買,再跟我說說。”

老周五十多歲,背已佝僂,此刻低着頭,額角冷汗直流,手指絞着衣角支支吾吾:“東、東家,就是您吩咐的,要、要備幾個上好的楠木箱裝要緊物件,還、還讓我別聲張......”

“永盛木器行的掌櫃說,上個月確實有博古齋的人訂過楠木箱。” 京北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着威壓,“但不是你,是個生面孔,只訂了兩個小箱,總價四十二塊大洋,貨還沒取。老周,賬上那三百大洋,剩下的二百五十八塊,去哪了?”

老周的臉唰地白了,雙腿一軟,撲通跪下:“東家饒命!我、我是豬油蒙了心!我兒子在天津賭錢欠了,人家要剁他的手!我實在沒辦法才挪用了鋪子裏的錢,我一定會還的!”

聲淚俱下,看着格外可憐。可京北臉上毫無動容,他在模仿原主的鐵石心腸,心裏卻有些不適應這種場面。“只是挪用?大軍那邊,許了你什麼好處?”

這句話如驚雷劈下,老周整個人僵住,旁邊的陳師傅和阿貴臉色也驟然大變。“東、東家,您說什麼...... 我聽不懂......”

“聽不懂?” 京北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扔在他面前,“這是從你床底下搜出來的。‘事成之後,五百大洋,保你全家平安’。落款的‘羅’字,是羅刹堂的羅,對吧?”

老周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廂房裏死一般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費老二撇撇嘴,低聲嘀咕:“早就看出這老小子不是好東西。” 顧裏面無表情,趙悍則警惕地掃視着三人的反應。

“陳師傅。” 京北的目光轉向瘦的朝奉,努力回憶原主對他的印象,原主記得此人謹慎,卻沒想到如此糊塗,“你上個月請假回鄉探親,是回保定?”

陳師傅一激靈,忙點頭:“是、是回保定老家......”

“可有人看見,你在醉仙樓和大軍手下的錢掌櫃吃酒,還吃了三次。” 京北語氣冰冷,“每次都趕在博古齋有要緊生意的時候,這也是偶遇?”

陳師傅啞口無言,冷汗浸透了長衫,雙腿一軟也癱坐在地。

“還有你,阿貴。” 京北看向最年輕的夥計,“你手腕上的洋表,挺新的。哪來的?”

阿貴不過二十出頭,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撲通” 跪下磕頭如搗蒜:“是、是周賬房給我的!他說只要我把東家的行蹤告訴他,就給我錢,表也是他送的!東家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一句話,徹底賣了老周。老周猛地抬頭,瞪着阿貴,眼神怨毒如蛇,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福伯。” 京北看向身旁的老仆,語氣帶着幾分猶豫,他不確定原主處理內奸的規矩,只能詢問,“按規矩,吃裏扒外、勾結外敵,該當如何?”

福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輕則斷指逐出,重則...... 沉潭。”

“沉潭” 二字一出,老周和阿貴哭得撕心裂肺,連連磕頭求饒。陳師傅也面無人色,渾身發抖。

良久,京北才緩緩道:“念在你們跟了京家多年,沉潭就免了,但規矩不能破。”

他看向老周:“你挪用的四百二十塊大洋,限你三還清。還不上,就送官查辦,告你侵吞財物。你以爲大軍會保你?事敗之後,他不你滅口就不錯了。”

老周面如死灰,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師傅。” 京北又看向朝奉,“你年紀大了,我不爲難你。自己辭工,離開北平,終身不得再入古董行。”

陳師傅嘴唇哆嗦着,終究是頹然點頭。逐出行當雖斷了生路,卻總比丟命強。

“阿貴。” 京北的目光落在最年輕的人身上,“你年紀輕,受人蠱惑。斷你一小指,趕出鋪子,永不錄用。”

阿貴哭喊着求饒,卻被福伯早已安排好的人拖了出去。很快,後院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讓廂房裏的氣氛更顯陰森。老周和陳師傅也被先後帶走,廂房終於重歸安靜。

剩下的幾人神色各異。費老大半眯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揚;費老二搓着手,滿眼佩服:“京爺,夠狠的!” 顧裏推了推眼鏡,依舊面無表情;趙悍則微微點頭,顯然認可這種肅清內奸的狠辣手段。

京北靠在椅背上,疲憊感如水般涌來。藥力消退的空虛、傷口的劇痛,再加上剛才的心神消耗,讓他幾乎撐不住。但他知道,亂世用重典,內部不肅清,下墓就是找死,這是原主記憶裏深蒂固的想法,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堅持的信念。

“讓各位見笑了,家務事污了諸位的眼。” 京北緩緩道。

“京爺處理得妥當。” 費老大終於開口,“隊伍要齊心,就不能有異心。現在清淨了,是好事。”

這是來自風水師的認可。

京北心頭微微一鬆,直起身道:“三後出發,這三天各自準備。費爺、二爺,裝備清單列好了嗎?”

費老二立刻掏出一張紙遞過來:“列好了!洛陽鏟、蜈蚣梯、自制防毒面具、繩索、鑿子、少量、黑驢蹄子、糯米、桃木釘...... 都齊了!”

京北掃了一眼,清單詳細,傳統盜墓工具與改進裝備都有:“防毒面具多備幾套。顧大夫,藥品準備好了嗎?”

“外傷、解毒、強心、防感染的藥都備了雙份。” 顧裏點頭,“還準備了提神醒腦的藥油,應對墓裏可能的致幻氣體。”

“趙師傅,外圍警戒和路線就交給你了。” 京北看向趙悍,“我們需要隱蔽的進山路,還要在墓外設兩個接應點,防備羅刹堂的人偷襲。”

“交給我。” 趙悍抱拳應下。

最後,京北看向福伯:“鋪子就交給你了。我們出發後,你放出風去,就說我傷重難愈,要變賣家產離開北平,做得像一點。”

福伯紅着眼眶點頭:“少爺,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京北笑了笑,沒有回應。平安這種事,在即將踏入鬼王墓的此刻,太過奢侈。

會議散後,衆人各自離去準備。

京北獨自坐在廂房裏,看着窗外染紅半邊天的夕陽,只覺得沉重。三後,他就要帶着這幾個僅有的可靠之人,踏入那吞噬了無數性命的鬼王墓。

孤僻的風水師、油滑的盜洞手、冷靜的大夫、戰場歸來的偵察兵,還有那個愛他至深的女子...... 這樣的隊伍,夠嗎?他不知道。但他早已沒有退路。

京北伸手入懷,摸出那枚貼身佩戴的懷表,原主的遺物,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打開表蓋,內側鑲着一張小小的舊照片,年幼的尹曦玥笑得燦爛,少年時的原主則一臉別扭地看着鏡頭。

久遠得像上輩子的畫面。京北輕輕摩挲着照片,眼神復雜,隨即 “咔噠” 一聲合上表蓋,緊緊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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