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1章:驚魂1637
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瘋狂攢刺。
李毅的意識從一片混沌和劇烈的電磁轟鳴聲中艱難地掙扎出來,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耳邊隱約回蕩着尖銳的嘯叫,那是穿越時空亂流留下的最後回響嗎?他最後的記憶,是北京古觀象台上那突如其來的、違反所有物理常識的狂暴磁暴現象。爲了保護那件剛剛出土、疑似與明代大科學家宋應星有關的奇異合金匣子,他撲了上去……然後,便是無盡的強光、撕裂般的痛苦,以及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面和信息流涌入腦海,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撐爆。
冰冷的觸感從身下傳來,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鼻翼間充斥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發黴的稻草、劣質的土炭燃燒後的嗆人煙味、若有似無的淡淡尿騷味,還有一種……屬於貧窮和衰敗的、陳腐的氣息。
這絕不是醫院!現代醫院不可能有這種味道!
強烈的警覺心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一切,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瞳孔急劇收縮。
昏暗的光線從一扇糊着發黃紙張的破舊木格窗櫺透入,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低矮的房梁上結着蛛網,黑黢黢的,仿佛隨時會塌下來。身下是一張硬板床,鋪着薄薄一層幹硬的稻草和一條粗糙破舊的布單。四周是斑駁的土坯牆,牆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裏面混着草梗的泥土。一張歪歪扭扭的破木桌,一條缺了腿用石頭墊着的長凳,還有一個豁了口的陶土水缸,便是這屋裏全部的家具。
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這是哪裏?!劇組拍攝現場?惡作劇?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這一次,伴隨着另一股洶涌而來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
“……崇禎十年……京師……永定門外南巷……” “……錦衣衛……世襲小旗……家道中落……” “……父……李綱……病逝……借貸……棺槨……” “……債主……張扒皮……三日之期……十五兩銀子……” “……賣身……抵債……”
斷斷續續的記憶畫面如同老舊的默片,夾雜着巨大的恐懼、絕望和不甘,瘋狂地沖擊着李毅的現代靈魂。他抱着頭,痛苦地蜷縮起來,渾身冷汗淋漓。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劇烈的靈魂層面的撕扯感才緩緩平息。
李毅癱在冰冷的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高級工業工程師、國家重點項目的負責人,竟然……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了明朝崇禎十年(公元1637年)的北京城,附身在一個同樣名叫李毅的破落錦衣衛後裔身上!
原主的父親本是世襲錦衣衛小旗,雖官職卑微,但也算吃皇糧的,日子原本還過得去。可不久前一場大病,不僅掏空了家底,最終也沒能救回性命。原主爲安葬父親,不得不向城中放印子錢的惡霸“張扒皮”借了十兩白銀的高利貸。如今利滾利,已是十五兩的巨款!
“張扒皮”給了最後三天期限,若是還不上,便要拿這僅剩的破屋抵債,甚至揚言要將原主打斷腿扔出去,或者賣到苦窯裏做奴工抵債。
巨大的壓力和恐懼,加上連日來的飢餓和悲慟,就在昨夜,原主一病不起,魂魄消散,這才讓來自未來的李毅鳩占鵲巢。
“崇禎十年……1637年……”李毅喃喃自語,心髒沉到了谷底。作爲一個對歷史有所了解的工程師,他太清楚這個時間點意味着什麼了。
大明王朝已然走到了風雨飄搖的末路。內有李自成、張獻忠等農民起義軍如火如荼,外有遼東皇太極的滿清鐵騎虎視眈眈,屢次破關入塞,燒殺搶掠。朝堂上黨爭不斷,天災人禍頻仍,國庫空虛得能跑老鼠,百姓民不聊生。
而他,偏偏就成了這末世下的一個最底層、負債累累的窮軍戶!
十五兩銀子!按照此時的物價,大約相當於後世小幾萬人民幣的購買力。對於一個一無所有、家徒四壁的破落戶來說,這無疑是天文數字。
“砰!砰!砰!”
就在這時,一陣粗暴的砸門聲如同催命符一般驟然響起,打破了清晨的死寂,也打斷了李毅的思緒。
“李家的!開門!滾出來!” “識相的就趕緊還錢!不然爺們今天就把你這破窩給拆了!” “媽的,躲起來就有用嗎?再不開門,老子一把火燒了這狗窩!”
粗野凶狠的咒罵聲伴隨着更加猛烈的撞門聲傳來,那薄薄的破木門板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徹底踹開。
是“張扒皮”手下的潑皮!他們來了!
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李毅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原主記憶中對這些潑皮的恐懼清晰地傳遞過來——這些人是真會下死手的!
跑?能跑到哪裏去?身無分文,出去就是餓死凍死,或者被巡城的兵丁當流民抓起來。
求饒?面對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惡棍,求饒只會讓他們更加變本加厲。
怎麼辦?!
工程師的本能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關頭,越需要冷靜分析,尋找一切可利用的條件和破局之法!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飛速地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
破床、爛桌、瘸凳、水缸、牆角一堆無人問津的……煤灰和劣質煤塊?
北京一帶產煤,但此時民間多用煤粉或者質量很差的碎煤,燃燒效率低下,煙塵極大,容易中毒,且價格對窮人來說也並不便宜。因此,窮苦人家更多是燒柴火或者撿拾一切可燒的東西。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猛地劈入李毅的腦海!
蜂窩煤!高效蜂窩煤!
這幾乎是穿越者必備的初始技能之一,但其簡單、實用、見效快的特點,在此刻無疑是解決生存危機的最佳選擇!
制作簡單:只需煤粉、黃土(增加粘結性)、水,按比例混合,用一個簡易模具壓實成型,晾幹即可。 成本低廉:所需的煤粉和黃土幾乎零成本,模具也極易制作。 需求巨大:明末北京城的冬天寒冷漫長,取暖是剛需。高效、耐燒、相對更安全的蜂窩煤,對底層市民有着絕對的吸引力! 利潤可觀:即便定價低廉,也能快速積累起第一桶金。
“砰——!”
一聲巨響,門閂終於斷裂,破舊的木門被狠狠踹開,撞在兩側的牆壁上,又彈了回去。
三個穿着短打皂衣、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潑皮闖了進來,頓時讓本就狹小的屋子顯得更加擁擠不堪。爲首的是個刀疤臉,身材魁梧,眼神凶狠地掃視屋內,最後定格在剛剛從床上支撐着坐起來的李毅身上。
“嗬!李小子,沒死啊?沒死正好!”刀疤臉獰笑着,一步步逼近,“欠張爺的錢,今天到期了!連本帶利,十五兩雪花銀,拿出來吧!”
他身後的兩個幫閒也擠了進來,摩拳擦掌,不懷好意地打量着屋內,似乎想找出任何值錢的東西,可惜一無所獲。
“王五哥,”李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生理上的虛弱感,依據原主的記憶叫出了刀疤臉的名字,聲音沙啞卻努力保持鎮定,“寬限幾日如何?三天,再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連本帶利還上。”
“寬限?我寬限你,誰寬限我啊?”王五啐了一口唾沫,幾乎噴到李毅臉上,“張爺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改!今天要麼還錢,要麼……就拿你這破房子和你這身賤骨頭抵債!”
他話音未落,身後一個瘦猴似的潑皮已經不耐煩,上前一腳踹翻了那條本就瘸腿的長凳,發出刺耳的響聲。
“五哥,跟他廢什麼話!這窮鬼能有什麼錢?直接拖出去打斷腿,扔給張爺發落!”
另一個膀大腰圓的潑皮也獰笑着上前,伸出髒兮兮的手就要來抓李毅的衣領。
危機一觸即發!
李毅眼神一凜,他知道,任何哀求、退縮和猶豫,都會立刻招致毒打和無法挽回的後果。他必須立刻掌握主動權,哪怕只是一絲渺茫的希望!
就在那髒手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李毅猛地向後一縮,同時用盡力氣大聲喝道:“且慢!”
這一聲喝,帶着一種與他此刻虛弱身體不符的決絕和氣勢,竟然讓那潑皮動作一頓。
王五也眯起了眼睛,閃過一絲詫異。這李家小子,平時懦弱怕事,今天怎麼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王五哥,”李毅強忍着心跳,語速加快,“十五兩銀子,我現在確實沒有。但我說三天後能還上,絕非虛言!我有一法,三天之內,必能賺到遠超十五兩的銀子!屆時不僅如數奉還,另有厚禮答謝各位今日寬宥之情!”
“呸!吹你娘的牛屁!”瘦猴潑皮嗤笑,“就你這德行,三天賺十五兩?你當你是點石成金的神仙?”
王五卻抬手阻止了瘦猴,上下打量着李毅。他混跡市井多年,眼力還是有點的。眼前這個少年,雖然面色蒼白,身體虛弱,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和自信,完全不像是在說謊或者失心瘋。
“什麼法子?”王五將信將疑,沉聲問道。反正人跑不了,聽聽也無妨。
“一種新式的石炭餅子,比現在的石炭更好燒,更耐燒,煙更少,還更安全!”李毅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制作簡單,本錢極低,但家家戶戶都需要!只要做出來,不愁賣不掉,不愁賺不到錢!”
“石炭餅子?”王五皺緊眉頭,顯然無法理解。旁邊的潑皮更是滿臉不屑。
李毅知道空口無憑,他必須立刻展示一點什麼。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牆角那堆煤灰和劣質煤塊,又看到牆根下的一點黃泥。
“王五哥若是不信,可否給我片刻時間?我現在就能用這點煤灰和黃土,做出一個雛形給你們看!此物若成,便是源源不斷的生財之道!到時候,幾位哥哥又何須辛辛苦苦跑來催債,坐着分紅豈不更好?”
他刻意將“分紅”二字咬得重了些。
王五和他身後的兩個潑皮對視了一眼,顯然被“生財之道”和“分紅”打動了。他們這些底層潑皮,看似凶狠,實則也窮得叮當響,誰不想有個穩定的來錢路子?
“好!老子就給你一炷香的時間!”王五惡狠狠地說道,抱着胳膊退後一步,堵在門口,“你要是做不出來,或者敢耍花樣,老子今天就把你拆零碎了喂狗!”
壓力如山!
李毅不敢有絲毫耽擱,他強撐着虛弱的身體下床。長時間的臥床和飢餓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栽倒,他趕緊扶住冰冷的土炕沿才穩住身形。
他快步走到牆角,不顧髒污,用手捧起那些無人問津的煤粉和碎末,又刮下一些牆角的幹黃泥。找到那個豁口的陶盆,將煤粉和黃泥按照大概8:2的比例放入盆中,加入少量的水。
沒有模具,他就徒手攪拌、揉捏,試圖將其塑造成一個帶有十二個孔眼的圓柱體形狀。他的手很穩,盡管內心焦急,但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這是長期工程師生涯養成的習慣。
三個潑皮在一旁冷眼旁觀,臉上帶着譏諷和不耐煩。瘦猴幾次想開口催促,都被王五用眼神制止了。王五看着李毅那專注而熟練的動作,眼神中的懷疑稍稍減退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奇。
很快,一個粗糙醜陋、但結構清晰的蜂窩煤雛形在李毅手中誕生了。它還很溼軟,需要晾幹,但其獨特的造型已經足以讓人感到新奇。
“就這?”瘦猴忍不住嗤笑,“這不就是個泥巴坨子?還能比整塊的石炭好燒?”
“單看自然不行,”李毅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臉上沾了煤灰顯得有些狼狽,但眼神依舊銳利,“此物需要特殊的爐具配合,但即便用現有的爐灶,將其晾幹後使用,也比直接燒散煤火力更集中,燃燒更充分,更省煤,煙也會少很多。”
他拿起那個溼軟的蜂窩煤胚子,指着上面的孔洞:“看到這些孔了嗎?空氣能從這裏上去,讓裏面的煤也能燒着,所以燒得更透,不容易浪費。”
他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着燃燒效率和空氣流通的原理。王五等人雖然聽不懂什麼“燃燒效率”,但“更省煤”、“火力更旺”、“煙少”這些詞他們是懂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這看起來醜陋的泥坨子,確實是個好東西!
北京城的冬天那麼冷,誰家不想省點柴炭錢?誰不想屋裏煙少點?
王五臉上的凶戾之氣漸漸被一種市儈的精明所取代。他盯着那個蜂窩煤胚子,又盯着李毅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利弊。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李毅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王五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殺氣:“好,李小子,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
他指了指那個蜂窩煤胚子:“這東西,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好,以後賺了錢,少不了你的好處。但要是三天後,你拿不出十五兩銀子……”
他的眼神再次變得凶狠:“後果你自己清楚!”
說完,他對手下兩個潑皮一擺頭:“我們走!”
三個潑皮轉身離去,那扇破門晃晃悠悠地勉強合上,將一屋子的緊張和危機暫時關在了門外。
李毅再也支撐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到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溼了單薄的內衫。
總算……暫時唬住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三天,他必須爭分奪秒,將理論變爲現實,真正制造出可用的蜂窩煤和配套的簡易爐具,並成功將其賣出去,換回救命的十五兩銀子。
窗外,傳來潑皮們遠去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咒罵聲。
李毅抬起頭,透過破舊窗紙的縫隙,看向外面那方灰蒙蒙的、屬於崇禎十年的天空。
死亡的威脅暫時退去,但生存的壓力如同泰山般壓在心頭。前路漫漫,荊棘密布。
這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時代,也是一個……或許能有所作爲的時代?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氣,掙扎着站起身。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工程師的、遇到挑戰時的專注和決絕。
活下去。 然後,想辦法活下去。 在這個黑暗的時代,點燃第一縷微弱的工業星火。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堆黑黢黢的煤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