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你瘋了!”
第一個尖叫起來的是媽。她的聲音因爲憤怒而拔高,變得尖利刺耳,像一把錐子扎進我耳朵裏。
“你把肉放下!那是給妹的!你聽不懂人話?”
我沒看她,只是低頭看着懷裏的五花肉。肥瘦分明,紋理漂亮,是三百斤豬身上最好的一塊。我從凌晨忙到現在,就是爲了把它完美地分割下來。它屬於我,天經地義。
“我再說一遍。”我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三個,“這塊,是我的。”
爸把煙屁股狠狠摔在地上,大步跨過來,伸出粗糙的大手就要搶。“反了你了!大逆不道的東西!誰給你的膽子!”
他的手剛碰到那塊肉,我就往後退了一步。同時,我那只一直垂着的右手抬了起來。
剔骨刀還握在手裏。刀身狹長,刀尖鋒利,上面沾着半的豬血,在院燈的照射下,泛着暗紅色的光。
我沒有把刀尖對着他。我只是把它橫在我自己和那塊肉前面,一個保護的姿態。
但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色變得鐵青,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你要什麼?拿刀對着你老子?我要打死你這個不孝女!”他怒吼着,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沒想什麼。”我平靜地說,“我只是拿回我應得的東西。這頭豬,三百二十斤,從,到洗,到分,是我一個人的。我工作了十五個小時,手上二十七道口子,沒吃一口熱飯。按照外面屠宰場師傅的工錢,一天三百塊不算多吧。這塊肉,十斤,市價二十一斤,二百塊。我拿這塊肉抵工錢,很合理。”
我的話說得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死寂的院子裏。
“工錢?你跟家裏人算工錢?”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半是氣的,一半是震驚,“我養你這麼大,你跟我算工錢?陳念,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吃了。”我點頭,承認了,“早就被吃光了。在你一次又一次,把我的東西拿去給陳曦的時候;在你讓我退學打工,供她上大學的時候;在你今天早上,心安理得使喚我當屠夫,卻盤算着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的時候,我的良心,就已經被你們,一口一口,吃淨了。”
陳曦終於反應過來,她沖過來,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姐!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多不容易!你太過分了!不就是一塊肉嗎?你至於嗎?你還想不想在這個家待了!”
“家?”我看着她,忽然笑了,“這裏是家嗎?這裏不是一個屠宰場嗎?我負責活,你們負責吃肉。現在,活的想拿點工錢,吃肉的就急了,開始罵人了,還要趕我走。”
我抱着肉,轉身就往我那間小屋走。
“站住!”媽在後面歇斯底裏地喊,“陳念你給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把這塊肉拿進你屋,你以後就別想再進這個家門!”
我停下腳步,回頭,很認真地看着她:“好啊。立個字據吧。你們把我養到十八歲的撫養費,和我這幾年打工給家裏的錢,還有我這次豬的工錢,算清楚。算清楚了,我馬上走。”
“你……”媽被我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爸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這個白眼狼……”
我不再理會他們。我抱着我的戰利品,走進我的房間,然後當着他們的面,“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並且從裏面上了銷。
世界清靜了。
我把肉放在桌上。屋子很小,很冷,沒有暖氣。桌上,放着我啃了一半的那個冷饅頭。
我脫掉身上那件滿是血污和油膩的外套,扔在角落,像扔掉一層舊皮。
我走到水盆邊,打起一盆冷水,把手浸進去。無數道細小的傷口,被冷水一激,爭先恐後地疼起來,那是一種尖銳的,清醒的疼。
我看着水裏自己的倒影。一張陌生的,蒼白的臉。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門外,傳來媽和陳曦的哭喊聲,還有爸的怒罵聲。
“反了天了!這個家沒法待了!”
“媽,你看她呀!她怎麼變成這樣了!我的肉啊……”
“明天!明天我就讓她滾!”
我聽着,就像在聽一場與我無關的鬧劇。
腦子裏,大黃那個可憐巴巴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主人,你今晚估計沒飯吃了。”
我扯了扯嘴角。
沒關系。
我有肉。
我看着桌上那塊漂亮的五花肉,一個計劃,開始在我心裏慢慢成形。
你們不是覺得我理所應當嗎?
你們不是覺得我予取予求嗎?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當一個工具,開始有了自己的思想,並且學會了反抗,會發生什麼。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