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生活像一架驟然加速的列車,轟隆隆地向前奔去。九月的暑氣剛散,十月的月考就來了。
孟飛舞坐在考場裏,手心微微出汗。這是她進入高中後的第一次正式考試,九門課,整整考三天。教室裏安靜得只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監考老師輕輕的腳步聲。
數學卷子發下來時,飛舞快速掃了一遍題目,心裏稍微鬆了口氣——前面的選擇題和填空題大多眼熟,是她反復練習過的類型。但翻到後面的大題,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函數綜合題、立體幾何證明、數列與不等式的結合……這些題型在初中只是淺嚐輒止,高中卻要求深入推導。她咬着筆帽,在草稿紙上畫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在下考前五分鍾寫完了最後一題,但心裏完全沒底。
接下來的物理、化學也差不多。概念題能應付,但一到需要靈活運用、多個知識點融合的綜合題,她就感到吃力。
最讓她頭疼的是文科。
歷史卷子發下來時,飛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材料分析題,腦袋有些發懵。題目引用了大段文言史料,要求分析“秦漢郡縣制與分封制的利弊”“唐宋科舉制度對社會流動的影響”,她連材料都讀得磕磕絆絆。
交卷鈴響時,她看着還有大半空白的大題部分,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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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公布是在一周後的班會課。
班主任李老師抱着一沓成績單走進教室,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次月考是大家進入高中後的第一次檢測,目的是摸清自己的位置。”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有些同學考得不錯,有些同學還需要加把勁。記住,這只是開始。”
她開始念成績和排名。
“第一名,顧嶼,總分782,年級第七。”
教室裏響起低低的驚嘆聲。飛舞轉頭看向斜後方,那個叫顧嶼的男生正安靜地看着自己的卷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這個成績理所當然。
“第二名,周穎,總分736,年級第十八。”
周穎輕輕“耶”了一聲,回頭對飛舞眨眨眼。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念過去。飛舞的心跳越來越快,手指緊緊攥着衣角。
“第二十名,孟飛舞,總分621,年級第一百零三。”
她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班級二十名,不算差,但離她想象中的“優秀”還有很遠的距離。尤其是當她拿到各科成績單時,那刺眼的數字讓她呼吸一滯:
歷史:61/100
61分。剛剛及格。
紅色的數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裏。飛舞盯着那張歷史卷子,選擇題錯了將近一半,材料分析題得分寥寥,論述題更是寫得巴巴的,全是課本上的套話。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討論着成績。周穎轉過身來:“你總分還行啊,年級前一百五了都。”
飛舞勉強笑了笑,把歷史卷子折起來塞進書包。
“怎麼了?哪科沒考好?”周穎敏銳地問。
“歷史。”飛舞低聲說,“61。”
“哦——”周穎拉長了聲音,“正常。咱們班是理科傾向班,歷史能考及格的沒幾個。你看顧嶼,他總分那麼高,歷史也才78。”
飛舞看向顧嶼的方向。男生正被幾個同學圍着問數學題,他耐心地講解着,聲音溫和清晰。
“但他其他科幾乎都是滿分。”飛舞說。
“那倒是。”周穎聳聳肩,“不過說真的,你要是想沖排名,歷史這種副科別放太多精力,保證及格就行,主攻數理化英。”
正說着,蘇文安從前排晃了過來,臉上掛着笑:“怎麼樣兩位,考得如何?”
“還行。”周穎說,“你呢?”
“班級十五,比預期好點。”蘇文安說着看向飛舞,“孟飛舞對吧?考得怎麼樣?”
“二十名。”飛舞說。
“可以啊!”蘇文安眼睛一亮,“第一次月考就前二十,有潛力。對了,你歷史是不是沒考好?我剛看李老師念成績時你臉色不太好。”
飛舞沒想到他觀察這麼仔細,愣了一下才點頭:“61。”
“哦,那確實有點低。”蘇文安撓撓頭,“不過沒事,我剛上初一時歷史也才考了58分,後來多背背就好了。需要筆記嗎?我初中歷史還行,做了挺多總結。”
“不用了,謝謝。”飛舞禮貌地拒絕。她不太習慣接受不熟悉的人的幫助。
“行,那需要的時候說一聲。”蘇文安也不在意,又晃回自己座位去了。
放學後,飛舞獨自去了場。秋的傍晚,天空是淡淡的橘紅色,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她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終於又拿出那張歷史卷子。
61分。
她一道題一道題地看,用紅筆在錯題旁邊標注知識點。選擇題錯在細節記憶模糊,材料分析題錯在不會提取關鍵信息,論述題錯在缺乏自己的思考。
越看,她的心越沉。
初中時她在鄉鎮中學,歷史課就是劃重點、背年代、記事件。考試時把背過的內容寫上去,就能拿不錯的分數。但高中完全不一樣,它要求理解、分析、聯系、評價。
她缺的不僅是知識,更是一種思維方式。
“同學,這個位置有人嗎?”
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飛舞抬頭,看見顧嶼站在下一級台階上,手裏拿着一本物理競賽題集。
“沒有。”她往旁邊挪了挪。
顧嶼在她旁邊坐下,但沒有立刻打開書,而是看了眼她手裏的卷子:“歷史?”
“嗯。”飛舞把卷子折起來。
“第一次考不好很正常。”顧嶼說,“高中文科和初中是兩個概念。初中考記憶,高中考思維。”
飛舞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我初中歷史也不好。”顧嶼笑了笑,“第一次月考68分,被老師叫去談話。”
飛舞有些驚訝。她以爲這種學霸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
“那後來怎麼提高的?”
“改變學習方法。”顧嶼說,“別死記硬背,先建立框架。比如中國古代史,按時間線分成幾個大階段,每個階段的政治、經濟、文化、對外關系是什麼,關鍵事件和人物有哪些,爲什麼會發生這些變化……把零散的知識點串起來,形成網絡。”
他說得很認真,眼神清澈。飛舞不知不覺聽進去了。
“還有材料題,其實有套路。”顧嶼繼續說,“先看問題,帶着問題讀材料,劃關鍵詞。答案通常分三層:材料本身反映了什麼,結合所學知識說明背景和原因,最後是評價或影響。”
飛舞眼睛亮了起來:“聽起來……好像沒那麼難了。”
“本來就不難,只是需要方法。”顧嶼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這是我高一整理的歷史框架圖,你可以看看。不過別全抄,最好自己整理一遍,整理的過程就是記憶和理解的過程。”
飛舞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工整的思維導圖從“原始社會”開始,箭頭、關鍵詞、彩色標注,清晰得像教科書。
“謝謝你。”她真誠地說。
“不客氣。”顧嶼站起身,“對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做了嗎?”
“做了,但不知道對不對。”
“我寫了兩種解法,你要是有興趣,明天可以討論一下。”顧嶼說完,朝她點點頭,拿着書走向跑道開始慢跑。
飛舞看着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裏的筆記本,心裏那股淤堵的感覺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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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飛舞在宿舍書桌前坐了很久。她攤開歷史課本、卷子、顧嶼的筆記本,還有自己新買的活頁本。
第一步,梳理時間線。
她從夏商周開始,在活頁紙上畫出一條橫軸,標出每個朝代的起止時間。然後分政治、經濟、文化、民族關系、對外交往幾個欄目,像填表格一樣填入關鍵內容。
這工作枯燥又繁瑣,但飛舞做得很認真。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她就翻課本、查參考書,偶爾在顧嶼的筆記本上找到啓發。
林曉薇洗漱完回來,看見她還坐着,湊過來看了一眼:“哇,這麼用功?”
“歷史考太差了。”飛舞頭也不抬。
“我剛聽說咱們班歷史平均分才65,你61不算特別低啦。”林曉薇爬上床,“不過你有這勁頭,下次肯定能考好。”
王雨婷也湊過來:“飛舞,你這筆記做得真好看。能借我參考參考嗎?我歷史才考了59。”
“等我整理完,可以一起看。”飛舞說。
三個女孩相視而笑。那一刻,飛舞忽然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她好像找到了某種歸屬感。
整理到秦漢部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飛舞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着寫得密密麻麻的活頁紙,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她忽然想起顧嶼的話:“整理的過程就是記憶和理解的過程。”
確實,當她親手把那些零散的知識點歸類、連接時,它們不再是課本上冰冷的文字,而變成了有邏輯、有關聯的故事。
關燈躺下後,飛舞在黑暗裏睜着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商洛現在在做什麼呢?在市一中的晚自習應該也結束了吧。他會爲了某科考不好而熬夜整理筆記嗎?應該不會,他那麼聰明,什麼都能輕鬆應對。
這個念頭讓飛舞心裏又泛起那種熟悉的澀意。但很快,她用力搖了搖頭。
不能總是仰望別人。顧嶼說得對,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領域,重要的是找到方法,然後付出努力。
她翻了個身,在心裏默默計劃:明天開始,每天早起二十分鍾背歷史框架;中午休息時做一道材料分析題;周末專門抽時間整理一個朝代的專題。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夢裏全是歷史年表和思維導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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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課間,飛舞拿着數學卷子去找顧嶼。
“最後那道大題,我是用構造函數的方法做的,但算到最後卡住了。”她把草稿紙推過去。
顧嶼接過看了看:“思路是對的,但在求導這裏——”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這裏需要討論參數a的取值範圍,分三種情況。”
飛舞湊過去看,茅塞頓開:“原來是這樣!我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這種含參的函數題,分類討論是關鍵。”顧嶼又寫下另外兩種解法,“你也可以用數形結合,或者考慮極值點偏移,看哪個順手。”
兩人頭挨着頭討論,沒注意到蘇文安從旁邊經過。
“喲,鑽研數學呢?”蘇文安笑着湊過來,“顧嶼,你這學霸可得好好帶帶我們飛舞同學。”
飛舞臉一熱:“我就是問問。”
“問得好啊。”蘇文過椅子坐下。
上課鈴響了,衆人回到座位。這節課是歷史,李老師開始講評月考試卷。
“這次考試暴露出不少問題。”李老師站在講台上,表情嚴肅,“很多同學還停留在初中的學習模式,以爲背下來就行。但高中歷史,重在理解、分析、運用。”
她開始講解材料分析題。飛舞聽得格外認真,對照自己昨晚整理的框架,果然發現了很多之前沒注意到的聯系。
下課時,李老師說:“下個月有期中考試,範圍是先秦到隋唐。建議大家不要死記硬背,多思考事件之間的因果關系,歷史發展的規律性。”
飛舞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
放學後,她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圖書館。五中的圖書館不大,但很安靜,書架上擺滿了各類參考書。
她找到歷史專區,挑了幾本輔導書,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秋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書頁上,暖洋洋的。
翻開第一本書,扉頁上寫着:“歷史不是過去的事,而是理解現在的鑰匙。”
飛舞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翻開自己的活頁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期中目標:歷史85分
方法:1. 完善框架圖(每周一個朝代)
2. 每天一道材料題(限時訓練)
3. 周末專題整理(政治/經濟/文化輪換)
寫完後,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不要怕起點低,怕的是不肯開始。
窗外,天色漸暗,圖書館的燈一盞盞亮起。飛舞翻開歷史課本,從“夏商周的政治制度”開始,一字一句地讀,一邊讀一邊在活頁紙上補充細節。
偶爾抬頭時,她看見對面坐着幾個高三的學長學姐,都在埋頭苦讀。那種專注的氛圍感染了她,讓她更加投入。
離開圖書館時已經快七點了。飛舞抱着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涼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路過公告欄時,她停下腳步。上面貼着各類競賽通知、社團招新,還有——市一中來訪交流活動的照片。
她的目光定在一張合影上。一群穿着不同校服的學生站在五中校門口,其中那個穿着市一中校服的少年,正是商洛。他站在人群中,笑容溫和,眼神明亮。
照片下的標注寫着:“市一中與五中優秀學生學術交流活動,9月28。”
原來他之前回來過,不止是看蘇文安。
飛舞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路燈“啪”地一聲亮起,昏黃的光線灑在公告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堅定。
回到宿舍,林曉薇和王雨婷正在分享一袋薯片。看見她回來,林曉薇招手:“快來,給你留了。”
飛舞放下書,接過薯片,忽然說:“我決定了,期中考試要進班級前十五。”
兩個室友都愣住了。
“這麼有鬥志?”王雨婷笑了,“行啊,我們倆給你加油。不過別太拼,身體要緊。”
“嗯。”飛舞咬了一口薯片,鹹香味在嘴裏化開。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燈火通明的教學樓。每一扇亮着的窗戶後面,都有一個正在努力的人吧。
她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基礎最好的。
但她可以是最努力的。
拿出手機,她給哥哥發了條消息:“哥,周末我不回家了,在學校學習。你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很快,孟飛揚回復:“行。記得按時吃飯,別熬夜。需要什麼跟我說。”
飛舞回了個笑臉,然後關掉手機,翻開歷史筆記本。
夜還很長,路也很長。
但這一次,她看清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