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彈射擊的子，在一周後一個晴朗無風的上午到來了。
營區後山的專用靶場，黃土壘成的靶牆一字排開，百米外的環靶在晨光中呈現出模糊的白色輪廓。空氣中彌漫着緊張與興奮，還夾雜着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餘味——這是靶場特有的氣息。
新兵三連全副武裝，背着空槍，以班爲單位，整齊地坐在靶場後方劃定的安全區域。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嚴肅，反復檢查着自己的裝備，默念射擊要領。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人生第一次扣動真槍實彈的扳機。
連長、指導員、各排排長、班長們神情比平時更加凝重，在射擊地線前來回巡視，反復強調安全紀律。“槍口永遠指向靶牆方向！”“未經允許，嚴禁觸碰！”“射擊完畢，驗槍後起立退後！”……這些話，幾天來已經重復了無數遍，此刻聽來依然讓人心頭一凜。
林天宇坐在一班隊伍裏，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着槍托。他看起來比其他新兵平靜得多，眼神甚至有些……過於冷靜。他在感受。感受手中這支即將發射實彈的五六式的重量、重心，感受扳機的預行程和擊發阻力，感受周圍環境——陽光的角度、空氣的溼度、遠處靶子隨風極輕微的晃動。
他的視力能清晰看到百米外靶紙中央那個小小的十環圈，甚至能分辨出靶紙本身的纖維紋理。聽力捕捉着周圍每一個細微的聲音：旁邊李壯緊張的吞咽聲，排長走動時皮靴碾過沙礫的嚓嚓聲，遠處山林裏偶爾的鳥鳴。
身體狀態極佳。昨晚的深度睡眠似乎讓那股潛藏的生命力又活躍了幾分，肌肉放鬆而充滿彈性，神經系統敏銳得像調試好的精密儀器。
“一班！起立！驗槍，準備進入射擊地線！”趙國棟的口令打斷了林天宇的思緒。
一班十人迅速起立，在班長監督下，最後一次驗槍，確認槍膛空空，保險閉合。然後，按照之前訓練的順序，以戰鬥姿態，低姿匍匐前進到各自的射擊位置。
林天宇被安排在第三靶位。他熟練地臥倒，據槍，調整身體與地面的貼合，腮部貼上槍托，右眼透過照門缺口，準星穩穩壓住百米外自己靶紙的下沿中央——這是他在這個距離上，據記憶中這支槍的彈道特性，估算出的瞄準點。
“射擊地線注意！”連長手持鐵皮喇叭，站在掩體後高喊，“第一組，裝填！……瞄準目標！……自行射擊！”
命令下達。
刹那間，靶場上空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槍聲！“砰！砰！砰！砰！”清脆的五六式半自動射擊聲連成一片，硝煙味瞬間濃鬱起來。
新兵們的第一反應各異。有人被後坐力嚇了一跳，肩膀猛顫；有人緊張得閉着眼扣扳機；也有人牢記要領，努力瞄準。
林天宇卻沒有立刻擊發。他微微調整呼吸，讓自己進入一種絕對專注的狀態。外界嘈雜的槍聲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過濾，變得遙遠。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的準星、缺口、靶心，以及手中這支槍傳來的每一絲細微震動。
他扣下了扳機。
“砰！”
肩膀傳來熟悉的、可控的後坐力沖擊。槍身微微上揚又回落。幾乎在槍響的同時，他超常的動態視力捕捉到，自己靶紙正中心十環圈的右下邊緣，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沒有看結果，他迅速拉栓退殼，清脆的黃銅彈殼彈出，落在右前方的沙地上。第二發上膛。呼吸調整，瞄準微調——據第一發的槍感和着彈點反饋。擊發。
“砰！”
着彈點似乎向左上方移動了一點點。
第三發，第四發……他射擊的節奏並不快，但異常穩定，每一次擊發之間的間隔幾乎相同。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每一槍都在收集數據：的振動模式，的散布趨勢，環境因素的微小影響。
旁邊的李壯已經打完了五發，正在興奮又忐忑地等待報靶。王鐵柱則皺着眉頭，顯然對自己的發揮不滿意。
林天宇打完了規定的五發，停了下來，但沒有起身，依舊保持着據槍姿勢，目光平靜地看着自己的靶子。
“停止射擊！驗槍！起立退後！”連長的命令傳來。
林天宇熟練地驗槍，確認安全後，起身退到後方等待區。
報靶員開始用小紅旗在靶壕裏示意成績。一時間，有人歡呼，有人嘆氣。
“一號靶，四十三環！”
“二號靶，三十八環！”
“三號靶……”報靶員的小紅旗在林天宇的靶子上左右晃動了幾下，似乎有些遲疑，然後才用力地指向正中心，連續點了五下，又左右橫移示意。
旁邊負責記錄的文書抬頭，大聲報出：“三號靶……五十環！滿環！”
譁——！
短暫的寂靜後，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吸氣聲。新兵連第一次實彈射擊，五發打滿環？這概率比中彩票還低！而且還是那個體能怪、文化高、拆槍快的林天宇？
趙國棟猛地轉頭看向林天宇，眼神像探照燈。連長和指導員也迅速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快步走過來。
“林天宇！”連長喊了一聲。
“到！”
“你過來！”連長指着他的靶位。
林天宇跟着連長、指導員和趙國棟重新來到射擊地線。報靶員已經將他的靶紙取了回來。
白色靶紙上，環靶的十環區域……幾乎完好無損。只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個略微不規則的、比單個彈孔稍大一點的孔洞。邊緣參差不齊，明顯是多發從極近的距離反復穿透造成的。
五發，打進了幾乎同一個點？！
連長拿起靶紙，對着光仔細看，甚至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彈孔的撕裂痕跡。“嘶……”他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着彈點密集度……”
指導員也湊過來看，同樣滿臉難以置信。“老趙，你這兵……”他看向趙國棟。
趙國棟喉嚨有些發，他看着那個彈孔，又看看一臉平靜（甚至有點“就這？”表情）的林天宇，腦子裏有點亂。滿環已經是奇跡，這種幾乎重疊的彈着分布，在新兵身上出現，簡直違反了常理！
“林天宇，”連長放下靶紙，目光銳利如刀，“你以前，真的沒打過槍？”
“報告連長，沒有。”林天宇回答得很脆，“今天是第一次打實彈。”
“那你怎麼解釋這個成績？”連長指着靶紙，“還有這個彈着點？”
林天宇想了想，決定稍微多說一點，但控制在“天賦異稟+善於觀察思考”的範圍內：“報告連長，可能是……我感覺比較好。據槍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槍的微小晃動規律，擊發瞬間盡量保持穩定。另外，我觀察了前面幾發的彈着點反饋——雖然看不清具體打在哪兒，但槍口跳動的感覺和靶紙的輕微動靜，能幫我大致判斷偏差，下一發就稍微修正一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就是，這支槍的機械瞄具本身有一定誤差，彈道也不是絕對直線，我瞄準的時候，據陽光和靶子反光，心裏大概估算了一下修正量。”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顯得他很會動腦子。但連長和指導員都是老兵，他們太清楚了，“感覺好”、“會估算”就能打出這種成績？那全軍都是神了！
“你……”連長還想問什麼，這時，靶場入口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一輛吉普車停下，幾個軍官走了下來。爲首一人，肩章上赫然是兩杠四星——大校！
“師長？！”連長和指導員一驚，連忙整理軍容，小跑過去敬禮：“首長好！”
來的正是本師師長周振華，一個五十出頭、面容剛毅的老軍人。他身後跟着師作訓科長和兩名參謀。周振華擺擺手，目光卻已經投向了這邊圍着一群人、拿着特殊靶紙的方向。
“怎麼回事？射擊情況如何？”周振華問道，他今天下部隊檢查，順路來看看新兵實彈射擊。
“報告師長！”連長趕緊匯報，“新兵三連正在組織首次實彈射擊，總體情況正常。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林天宇的靶紙雙手遞了過去，“一班戰士林天宇，打出了滿環成績，而且彈着點異常密集。”
“哦？”周振華接過靶紙，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挑了起來。他帶兵幾十年，什麼好沒見過？但這種在新兵第一次實彈射擊中出現的、近乎完美的靶紙，他也是頭一回見。
他抬頭，目光掃過，落在被連長示意出列的林天宇身上。“你打的？”
“是！首長！”林天宇立正，身姿挺拔。
周振華走近幾步，上下打量着林天宇。年輕，挺拔，眼神清澈而穩定，沒有新兵常見的緊張或打出好成績後的過度興奮。“叫什麼名字？入伍前是什麼的？”
“報告首長！新兵三連一班戰士林天宇，入伍前是首都大學畢業生！”
大學生？周振華更意外了。他走到射擊地線，拿起旁邊一支訓練用槍，遞給林天宇：“裝上訓練彈（無頭），用臥姿，按照你剛才的感覺，打幾發我看看動作。”
這是要現場檢驗了。
“是！”林天宇毫不猶豫，接過槍，裝上一匣訓練彈，利落臥倒，據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滯澀，那種人槍合一的感覺，瞬間就讓周振華這樣的老行家眼睛一亮。
“假設靶子，一百米，五發急促射，開始。”
林天宇扣動扳機。“咔嗒、咔嗒、咔嗒……”訓練彈擊發聲清脆。他的肩膀紋絲不動，只有槍身按照後坐力規律微微震動，復位極其迅速穩定。射擊節奏均勻而快速。
五發“打完”，林天宇保持結束動作兩秒，然後驗槍起立。
周振華沒說話，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林天宇剛才臥姿時身體與地面接觸留下的痕跡，又用手摸了摸槍托抵肩的位置。然後，他站起身，看着林天宇，緩緩點頭：“據槍穩，呼吸控制得好，擊發瞬間確實淨。有點意思。”
他轉向作訓科長：“這個兵的射擊動作錄像（如果有的話）和這張靶紙，存檔。重點觀察。”然後又對連長和指導員說：“科學施訓，保護好好苗子。不過，戒驕戒躁，一次成績不代表什麼。”
“是！首長！”連長指導員連忙應道。
周振華又看了一眼林天宇，沒再多說，帶着人往靶場其他區域走去。但臨走前那深深的一瞥，讓林天宇知道，自己算是進入更高層級領導的視野了。
師長一行離開後，靶場的氣氛更加微妙了。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着林天宇。一百環，彈着點密集，還被師長現場檢驗誇獎……這在新兵連，絕對是爆炸性新聞。
接下來的射擊，其他新兵或多或少都受了影響，成績波動很大。但一班因爲有林天宇這個“珠玉在前”，趙國棟的臉色一直很嚴肅，要求也更嚴了。
訓練結束，帶回的路上。李壯終於忍不住，湊到林天宇身邊，用近乎崇拜的語氣低聲道：“林哥，不，林神！你以後就是我親哥！教教我唄，咋打的？是不是有啥秘訣？”
王鐵柱也豎起耳朵聽。
林天宇笑了笑，壓低聲音：“秘訣就是……別緊張，當槍是你胳膊的延長線。還有，打之前，多看看槍，跟它說說話，培養感情。”
“啊？跟槍說話？”李壯傻眼。
“嘿嘿，開玩笑的。”林天宇拍拍他肩膀，“多練，多想，你也能行。”
回到營房，關於“林天宇百步穿楊，師長親自檢閱”的消息已經像風一樣傳遍了新兵連。吃晚飯時，其他班的人都在偷偷往一班這邊看。
晚上班務會，趙國棟重點講了實彈射擊的總結，表揚了成績好的，也批評了馬虎的。最後，他看向林天宇：“林天宇同志今天打出了好成績，爲班裏爭了光。但要記住師長的話，戒驕戒躁。部隊裏，一次兩次出色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保持，是全面過硬。你的體能、文化、射擊都展現出了潛力，但其他方面，比如戰術、協同、作風，還要繼續加強。不要翹尾巴！”
“是！班長！我一定繼續努力，查找不足！”林天宇回答得鏗鏘有力。
熄燈後，躺在鋪上。林天宇回憶着白天射擊時的每一個細節。那種絕對掌控的感覺，很美妙。身體與槍械的共鳴，意識對環境的超常感知，都印證着他的“特殊性”在穩步顯現。
師長注意到了他。這是一個重要的信號。
但下一步該怎麼走？是繼續在新兵連“冒尖”，還是該有所收斂？
他思考着，手指無意識地在床沿輕輕敲擊。忽然，他敲擊的動作頓住了。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向自己的指尖。白天握槍、扣扳機的地方，皮膚似乎……更堅韌了一些？一種極細微的、角質層增厚的感覺。
是因爲高強度摩擦？還是……
他想起射擊時，當後坐力反復沖擊肩窩，當精神高度集中到極致時，身體深處那股熱流似乎格外活躍。
“極限，促進進化？”一個猜想浮現。
看來，需要更多樣、更強烈的“”來驗證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嘴角卻微微勾起。
這兵當的，越來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