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新兵三連的訓練按部就班地進行。隊列、內務、條令、體能……枯燥、重復，卻像最粗糙的磨刀石，試圖打磨掉每個人身上最後一絲散漫的習氣。
林天宇這塊“材料”，卻讓磨刀石有點無從下手。
內務檢查，當趙國棟拿着小木尺，板着臉檢查每個人的被子時，走到林天宇鋪位前，他頓住了。那床軍被疊得……怎麼說呢，方正得近乎刻板，棱角鋒利得能割手，每一個面的寬度、高度，似乎都用無形的標尺卡過，與他記憶中最好的老兵疊出的“豆腐塊”相比，竟不遑多讓，甚至更顯一種冷靜的精準。
“你……以前練過？”趙國棟用尺子敲了敲被角，紋絲不動。
“報告班長，沒有。可能……我手比較穩。”林天宇回答。這倒不算完全說謊，前世精密儀器裝配、圖紙繪制練出的手上功夫和空間感，用在疊被子上，屬實是降維打擊。
趙國棟沒再多說，只是在心裏又給林天宇記上了一筆：這家夥，要麼是天生當兵的材料，要麼就是心思深得可怕。
文化課和政治學習，更成了林天宇的“個人秀場”。指導員在上面講《論持久戰》，他能在下面用更精煉的語言總結出核心思想和戰略階段；學習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能結合後世軍隊建設的案例（當然是改編成“聽說”、“設想”的形式），闡述紀律與戰鬥力生成的關系。條令條例考試，他幾乎是看完題目就動筆，第一個交卷，得分全連唯一一個滿分。
指導員拿着他那份卷子，看了又看，最後對連長感慨：“老趙，這兵的文化水平和理解能力，放咱們師部當個參謀都綽綽有餘。放在新兵連，有點屈才了。”
連長抽着煙，眯着眼：“是塊好材料，但還得看真家夥練得怎麼樣。光會紙上談兵可不行。”
所謂的“真家夥”，很快就來了。
武器訓練。上午是理論講解和拆卸保養。訓練場上，整整齊齊擺放着一排排深綠色的五六式半自動，散發着槍油和鋼鐵特有的冷硬氣息。對於絕大多數新兵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正式地接觸真正的，興奮、緊張，眼神都發亮。
林天宇站在隊列裏，看着那熟悉的槍型，心情卻有些復雜。五六式，基於SKS半自動設計，在五六十年代無疑是優秀裝備，但在他這個來自未來、見識過單兵智能武器系統的人眼裏，其結構、材料、人機工效……處處都是“時代的局限”。
但他很快調整了心態。這是他的“現在”，是他需要熟練掌握並可能着手改變的起點。
教官是個姓陳的老兵，臉上有疤，講解結構、性能參數、射擊要領時，聲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權威。他拿起一支槍，熟練地“咔嚓”幾下，分解成幾個大件，又快速組合起來，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都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們往後要像愛護自己眼睛一樣愛護的武器！現在，各班帶開，班長組織熟悉，練習分解結合！注意安全，嚴禁槍口對人！”
各班帶到指定區域，領取訓練用槍（未配發實彈）。槍一到手，新兵們立刻激動起來，摸來摸去，譁啦譁啦地拉着槍栓，掰弄着保險。
“都安靜！先看我示範！”趙國棟低喝一聲，拿起一支槍，開始放慢動作分解，“注意看步驟和手法，尤其注意簧件，別崩飛了！”
他一邊做，一邊講解要點。班裏的兵都瞪大眼睛看着，李壯手癢地跟着比劃。
趙國棟示範了兩遍，然後說：“現在，輪流嚐試。王鐵柱，你先來。”
王鐵柱緊張地接過槍，手有點抖，在趙國棟的指導下，磕磕絆絆，花了近兩分鍾才勉強分解開，組裝回去時更是手忙腳亂，差點把復進簧裝反。
接着是李壯，他手勁大，但不夠細，拆卸倒是猛，安裝時卻因爲對不準卡槽，急出一頭汗。
張繼業手巧，但膽子小，生怕弄壞，動作慢得像電影慢放。
輪到林天宇了。
“林天宇，到你了。別緊張，看清楚結構，一步一步來。”趙國棟特意多說了一句，他對這個文化高、體能怪的新兵在動手能力上沒抱太高期望，畢竟看起來像是拿筆杆子的。
“是，班長。”林天宇接過槍，入手沉甸甸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武器的扎實感。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仔細撫摸了一遍槍身，看了看槍管內部的膛線（雖然是訓練槍，但保養得不錯），又掂了掂重心，還舉起做了個粗略的瞄準姿勢，感受了一下貼腮板和扳機的觸感。
這一套動作自然流暢，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不像新兵第一次摸槍的好奇，倒像老師傅在檢查工具。
趙國棟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只見林天宇終於開始動手。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於去掰機匣蓋，而是先卸下彈匣（雖然是空的），然後，他的手指以一種穩定到令人驚訝的速度和精度開始動作。按壓卡榫，旋轉分解銷，取下槍機，抽出復進簧和導杆……每一個步驟都清晰準確，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和猶豫，力度恰到好處。拆卸下來的零件，被他按照某種內在邏輯整齊地擺放在面前的帆布上。
不到三十秒，一支完整的五六式半自動，變成了一桌整齊的零件。
整個一班，包括旁邊偶爾瞟過來的其他班新兵，都看傻了。李壯張着嘴，能塞進一個雞蛋。王鐵柱眨巴着眼，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眼花了。趙國棟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還沒完。林天宇沒有立刻組裝，而是拿起槍機組件，仔細看了看擊針和拋殼挺，又看了看槍管與機匣的結合部位，甚至還對着光看了看導氣孔。
然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忍不住的職業病，用不高但足夠周圍人聽清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導氣式原理，短行程活塞……結構簡單可靠，但導氣箍和活塞杆的磨損配合間隙，對精度和連續射擊穩定性影響會比較大。這個復進簧的簧力曲線，在極端低溫環境下可能會……”
他說的是普通話，每個字大家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除了“磨損”、“精度”、“低溫”幾個詞，其他的對於這群新兵（甚至對於趙國棟）來說，跟聽天書差不多。
但那種語氣，那種對內部結構如數家珍、甚至帶着點評意味的口吻，徹底震住了所有人。
“林……林天宇！”趙國棟回過神，聲音帶着罕見的驚疑，“你……你以前接觸過槍？學過武器原理？”
林天宇抬起頭，仿佛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報告班長，沒有正式接觸過。就是……喜歡看這方面的書，自己瞎琢磨過。紙上談兵，紙上談兵。”
看書？瞎琢磨？就能把槍拆得這麼快，這麼穩？還能說出這麼一長串不明覺厲的點評？
趙國棟一百個不信。但他檢查過林天宇的檔案，確實沒有軍隊或武裝部預備役的相關記錄。首都大學的學生……難道真有這種天才？看書就能看到這種程度？
“組裝回去！”趙國棟命令道，他想看看林天宇是不是只會拆。
“是。”林天宇應了一聲，雙手再次動了起來。他的動作更快了，拿起零件，幾乎不需要思考，一拿一裝，精準到位。“咔嚓”、“咔嗒”，清脆的金屬齧合聲連續響起，像是經過千百遍練習的樂章。那些讓其他新兵頭疼的彈簧、小銷子，在他手裏服服帖帖。
不到二十秒，一支完整的、甚至聽起來零件結合更緊密（心理作用？）的，重新出現在他手中。他拉了下槍栓，檢查動作順暢，然後關上保險，雙手持槍，遞給趙國棟：“班長，請檢查。”
趙國棟接過槍，下意識地也拉栓，檢查，各個部件運作正常，甚至感覺比剛才自己示範用的那支還要順滑一點？他深深看了林天宇一眼，那眼神裏有驚訝，有不解，也有一絲更深的探究。
“歸隊。”
“是。”
林天宇回到隊列，立刻被李壯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壓低聲音：“我滴個乖乖，林兄弟，你……你到底是啥的？該不會是特務吧？”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被嚇到了。
“滾蛋，你才是特務。”林天宇笑罵一句，“就是書看多了，手閒不住。”
這個解釋，顯然無法完全打消衆人的疑慮和震撼。一整天，班裏其他人都時不時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瞟他。
下午是持槍、瞄準練習。枯燥的據槍定型，一趴就是半小時。很多人胳膊抖得像篩糠，脖子酸痛。林天宇卻穩如磐石，呼吸均勻，透過簡陋的機械瞄具，看着百米外的環靶，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計算彈道拋物線、風偏修正量、甚至開始思考如何改進這種照門缺口式瞄準具的人機工效……
他又一次“走神”了，而且被趙國棟敏銳地捕捉到了。班長看到林天宇在據槍時，手指無意識地在護木上輕輕敲擊，眼神聚焦又放空，那絕對不是在單純地瞄準。
訓練結束，帶回的路上，趙國棟特意讓林天宇留一下。
“林天宇。”
“到！”
“跟我說實話，”趙國棟盯着他的眼睛，語氣嚴肅，“你對槍，到底了解多少？家裏有人是軍工廠的？還是……”
林天宇知道，今天表現有點過了。他想了想，換上一副更誠懇的表情：“班長，我真沒騙您。我家沒人這個。我就是……可能天生對這些機械結構的東西感興趣，理解得快一點。書看得雜，有時候就會瞎想。今天第一次摸真槍，有點興奮，話就多了。我保證，以後訓練一定嚴格遵守紀律，不多嘴。”
他態度誠懇，理由也勉強能自圓其說（天才總是難以用常理解釋）。趙國棟盯了他半晌，揮揮手：“行了，回去吧。記住，部隊講究的是紀律和實戰，不是個人炫耀。你的能力，要用在正地方。”
“是！謝謝班長！”林天宇敬禮，轉身跑回隊伍。
看着他的背影，趙國棟對走過來的排長低聲說：“排長，這個林天宇……我看不透。腦子太好使，手也太巧了。得盯着點，看看是真天才，還是……”
排長點點頭：“連長也注意到了。先觀察，是金子總會發光，是癤子總會出頭。下周實彈射擊，再看看。”
夜幕降臨。林天宇躺在鋪上，反思今天的表現。有點冒進了，但也不算太出格。至少，在作和原理上展現出的“天賦”，爲自己後續可能提出的任何改進建議，埋下了一個合理的伏筆。
他需要機會，一個能接觸到更高層面、更能發揮作用的平台。新兵連顯然還不夠。
身體裏那股力量，在白天高強度的據槍訓練後，似乎又活躍了一絲。他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微微發熱，進行着某種細微的調整和強化。
“極限……突破……”他默念着這兩個詞。或許，下周的實彈射擊，是個機會？
窗外，月光如水。軍營的夜，依舊安靜，但某些種子，已經開始悄然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