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詐!救我!”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沈微的心上。
她蹲在秦若梅冰冷的屍體旁,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大殿內燭火通明,她卻只覺得寒氣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讓她手足冰冷。
怎麼會是這個暗號?
這個手勢暗號,是她年少時與閨中密友們玩笑之作,極爲私密,除了她們幾人,外人絕無可能知曉。秦若梅……秦若梅她,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
沈微的腦海中,猛地浮現出一張溫婉秀麗、總是帶着淺淺笑意的臉。
那是她的陪嫁侍女,也是她曾經最信任的心腹,阿錦。
阿錦是唯一一個知曉這個暗號、卻又不屬於她閨中姐妹圈子的人。當年阿錦嫁人出宮,她還曾親自爲其備下了一份厚厚的嫁妝。自那以後,便再無聯系。
秦若梅,和阿錦,又有什麼關系?
更重要的是,這個暗號背後所傳遞的信息,讓整個事件的性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秦若梅不是心甘情願赴死的棋子。
她是被人脅迫的!
她的自盡,不是爲了保護王柬,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向自己發出最後的、也是最絕望的求救信號!
她爲什麼要向自己求救?脅迫她的人,又是誰?
沈微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心中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
王柬用秦若梅的家人脅迫她?有可能。秦若梅的那個“表哥”,很可能就是王柬安插在她身邊的監視者和執行者。
但是,如果僅僅是被脅迫,秦若梅爲何要用這種幾乎無人能懂的暗號來傳遞消息?她完全可以在被審問時,直接供出王柬,以求戴罪立功,保全家人。
她沒有。
她選擇了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將“凶手”的身份,永遠地埋葬在了自己的身體裏。
這說明,她畏懼的,不僅僅是王柬。
她畏懼的,是某種比王柬的報復,更加可怕,更加讓她絕望的東西。
那會是什麼?
沈微的目光在殿內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那扇通往內殿的、雕刻着百鳥朝鳳圖樣的紫檀木屏風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駭人的猜測,浮現在她的心頭。
如果……
如果脅迫秦若梅的人,不是王柬呢?
如果,王柬和他那個所謂的“族弟”王德彪,都只是被人推到台面上的棋子,用來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障眼法呢?
如果,真正的主謀,另有其人……
一個地位更高,權勢更大,手段更隱秘,甚至……能讓秦若梅連開口指認的勇氣都沒有的人。
在這座皇宮裏,符合這個條件的人,屈指可數。
沈微緩緩轉身,望向皇城深處,那片象征着至高無上權力的、燈火輝煌的宮殿群。
她的兒子,趙珩。
這個念頭一出,沈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
她不敢再想下去。
因爲,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麼她所面對的,將不再是一場朝堂上的政治傾軋,而是一場……她與自己親生兒子之間,不死不休的死局。
“娘娘?”衛凜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沈微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心頭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壓了下去。
無論真相如何,她現在都必須保持冷靜。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衛凜。”她的聲音恢復了鎮定,甚至比方才更加冰冷,“將屍體處理幹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今晚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
“那……三法司那邊……”
“讓他們繼續查。”沈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柬這條老狐狸,既然自己送上門來,哀家沒有不收的道理。皇帝不是想看戲嗎?哀家就陪他,把這出戲唱得更熱鬧些。”
衛凜心中一凜,他聽出了太後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他不再多問,立刻領命,悄無聲息地將秦若梅的屍體處理掉了。
殿內,很快恢復了原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空氣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味,證明着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沈微重新坐回鳳座,一夜未眠。
她沒有再思考兄長的病情,也沒有再糾結於秦若梅的死。她在腦海中,將自己重生以來的每一步,與趙珩的每一次接觸,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重新復盤了一遍。
她試圖從這些蛛絲馬跡中,找到一絲能夠印證自己那個可怕猜測的證據。
然而,沒有。
趙珩的表現,堪稱完美。
他對自己的敬畏,對沈家的忌憚,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在立後之事上的妥協,在舅父出事後的震怒……所有的一切,都符合一個年輕、精明、但經驗尚淺的新君形象。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急於擺脫母後和外戚控制,卻又不得不暫時依賴他們的、矛盾的集合體。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天色,在沈微的沉思中,一點點亮了起來。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櫺,照亮了殿內的塵埃。
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一日,京城的氛圍,比昨日更加緊張。
三法司會審的壓力之下,一個驚人的消息,從刑部大牢裏傳了出來。
那三家香料鋪的掌櫃中,有一人,在獄中畏罪自盡了。而另外兩人,則不約而同地招供,說賣給他們那種“異香”的南疆行商,曾經在言談中,無意間透露過,他們與太傅王柬府上的管家,有過生意往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的線索,都如同百川歸海一般,齊齊指向了當朝太傅——王柬!
早朝之上,御史台的言官們,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上。一本本奏折,如雪片般飛向龍椅,字字句句,皆是彈劾王柬結交奸商,構陷忠良,意圖謀害國公,動搖國本。
龍椅上的趙珩,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聽着,任由下面的唾沫星子橫飛,將那位平日裏德高望重的太傅大人,批得體無完膚。
王柬站在百官之首,臉色鐵青。
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早已挖好的陷阱裏。
他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百口莫辯。
香料,確實是他讓管家去采買的。他素來喜好品香,府中常備數十種名貴香料,多一種少一種,他根本不會在意。
至於那幾個所謂的“南疆行商”,他更是連見都沒見過!
可現在,人證(另外兩個掌櫃)有了,物證(那爐香灰)有了,就連畏罪自盡的“同夥”都有了。所有的證據,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他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太傅大人,”龍椅上,趙珩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對於衆卿的彈劾,你可有話說?”
王柬深吸一口氣,出列,對着趙珩深深一揖。
“老臣,無話可說。”
他沒有喊冤,沒有辯解。
因爲他知道,在皇帝做出這個“默許”的姿態時,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現在唯一能救他的,不是證據,而是他經營數十年的勢力,和他作爲帝師的情分。
他選擇了以退爲進。
“但,老臣有一事不明。”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趙珩,“老臣敢問皇上,您……真的相信,是老臣謀害了鎮國公嗎?”
這一問,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朝堂之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在逼宮!
他在逼皇帝表態!
趙珩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但很快便被一片沉痛所取代。
他緩緩走下龍椅,親自扶起了王柬,聲音裏充滿了惋惜與無奈。
“太傅,您是朕的老師,朕……自然是不願相信的。但是,國法無情,衆議洶洶。如今證據確鑿,朕若是一味偏袒於你,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躺在病榻上的國公交代?如何向慈寧宮的母後交代?”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保全了君臣情面,又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王柬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他冤枉。
皇帝是……需要他“不冤枉”。
需要他這個靶子,來平息沈家的怒火,來給太後一個交代,來向滿朝文武,展示他趙珩“公正嚴明”的帝王手腕。
他王柬,成了那只被用來平息風波的……替罪羊。
“臣……明白了。”王柬慘然一笑,緩緩地摘下了頭上的官帽,雙手奉上,“老臣……有負聖恩,自請……革職查辦,靜候發落。”
這一日,永熙朝的第一次朝堂大地震,爆發了。
當朝太傅王柬,因涉嫌謀害國公,被罷去一切職務,交由大理寺收押,王氏一族,皆被軟禁府中,聽候處置。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而此刻,鎮國公府內,沈微正靜靜地坐在兄長的床邊,爲他擦拭着手臉。
“七日續命丹”的藥效,似乎比想象中更好。沈從山的氣色,比昨日紅潤了些許,呼吸也更加平穩。雖然依舊昏睡不醒,但至少,生命體征是穩定的。
青雀將早朝上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她。
沈微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王柬倒了,這對她而言,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勝利。但她心中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敵人,還藏在更深的黑暗裏,冷冷地注視着她。
“娘娘,”青雀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快意,“王家倒了,也算是爲國公爺出了一口惡氣!”
沈微卻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探了探兄長頸間的脈搏。
忽然,她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對!
兄長的脈象……
雖然依舊微弱,但……在那平穩的表象之下,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跳動?
那不是“閉脈散”毒性發作的跡象,反而更像是……
一種生命力,正在從內部,頑強地復蘇!
沈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俯下身,湊到兄長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切地問道:
“兄長?是你嗎?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床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
但沈微卻敏銳地捕捉到,在他聽到自己聲音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皮,似乎……極輕極輕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