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和公主做筆交易
“終究是朕對不住阿燕和雲裳這對母女啊。”
李崇明喉頭哽咽,手指深深地掐進了檀木龍紋扶手,指節泛白也渾然不覺。
這位大衍朝的天子已近五旬,本該是春秋鼎盛的年紀,眉宇間卻刻滿了遠超實際年齡的滄桑。
這滄桑並非來自邊關的戰火狼煙,也不是朝堂的明爭暗鬥,而是因爲他心口那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那場突如其來的滔天烈焰,無情地奪走了他最愛的兩個女人。
他的發妻周千燕,是武侯的掌上明珠,當年那位在朱雀大街上策馬奔騰的紅衣少女,最終只剩焦土中的半截鳳釵。
什麼“熒惑犯紫微”的天象示警,什麼“牝雞司晨”的無稽之談,他向來都嗤之以鼻。
回憶如水般涌來,將李崇明的思緒拉回到了過去。
年幼的李雲裳最喜歡纏着父皇,像個白玉雕琢的小人兒,就連御花園裏的錦鯉都喜歡親近她掌心的魚食。
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綴着小銀鈴,每當她經過九曲回廊,便會留下一串清脆的鈴聲,驚起滿園的彩蝶。
他最記得那年谷雨時節,他正在批閱北境的軍情戰報,小雲裳抱着一枝新摘的魏紫,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裏,用稚嫩的聲音說道:“父皇你看,這花像不像娘親鬢邊戴的絹花?”
她那雙琉璃般的眸子閃耀着光芒,他便立刻放下奏折,將女兒高高舉過頭頂,父女倆的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黃鸝。
縱然是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帝王,也會因爲女兒一句“父皇嚐嚐我做的荷花酥”而眉開眼笑,任由她將面粉蹭到十二章紋的龍袍上。
香爐裏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回憶如水般漸漸退去,帝王眼底的溫情瞬間凝結成寒冰,神色也變得清明起來,雙手緩緩地握緊。
自從鳳梧殿在焦土上重新建造起來的那天起,他親手養大的小太陽便墜入了無盡的黑夜。
李雲裳戴上了面具,整個人也變得冰冷異常。
仿佛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被那張面具封印了起來,曾經靈動如春水的眼眸也化作了萬年寒潭,就連請安時的鞠躬角度都精確得讓人感到心寒。
昭獄那陰森恐怖的甬道裏,曾經那個連踩死一只螞蟻都要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看完三百六十刀的凌遲酷刑。
李雲裳沉迷於昭獄,甚至主動請求掌管大理寺。
當那道請求執掌大理寺的奏章呈上來時,朝野上下都爲之震驚,文武百官紛紛進諫,堅決反對女子爲官。
御史台三十七人跪在太極宮外。
雪青色的官袍被階前的寒霜浸透。
只有李崇明才明白女兒的心思,李雲裳是想要查清楚鳳梧殿那場大火的真相啊!
於是,這位帝王用手中的朱筆,劈開了這朝堂上的血雨腥風,在史官的疾呼聲中,將象征着公平正義的獬豸官印放到了李雲裳的手中。
“準奏。”
短短的兩個字,卻是不容置疑!
“正義啊,朕虧欠雲裳的實在是太多了。”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暮氣沉沉的眼眸中迸發出陣陣雷霆:“擬旨......”
......
江燁和李雲裳相對而坐於馬車之中,車輪碾過青石鋪就的街道,在連綿不絕的宮牆之間緩緩駛離皇城。
李雲裳緊緊地攥着入宮時攜帶的卷宗,微微低着頭,陷入了沉思。
而江燁則靜靜地凝視着她,市井百姓常說,李雲裳是玉面羅刹,心狠手辣,然而江燁卻覺得,事實與傳聞大相徑庭。
李雲裳早就已經洞悉了素心信件中的秘密,揪出幕後之人並非難事,但她和江燁卻心有靈犀地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這位長公主......似乎心地也頗爲善良。
車窗外,打更的聲音漸漸稀疏。
江燁打破了沉默:“殿下手中的,莫非是彩雲郡主府碧荷一案的卷宗?”
李雲裳聽到聲音,抬起頭,微微點了點頭。
江燁又問道:“此案很難偵破嗎?”
“倒也不是,碧荷掌管郡主府的庶務多年,人際關系錯綜復雜。”
從那張鎏金面具下傳來清冷的聲音,“再加上,那碧荷的脾氣秉性,也和她的主子一樣,都不是與人爲善之輩,平裏,她樹敵的數量簡直可以和庭院前的梧桐落葉相媲美,府內有仆役的積怨,府外有市井之人的仇恨。”
話說到這裏,李雲裳忽然停住了。
面具孔洞間露出的那雙鳳眼忽閃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對江燁剖白案情。
明明就在一天之前,他們還只是陌生人。
她還想着,如果江燁真的癡傻愚笨,倒還能省去許多麻煩。
江燁的眼眸中墨色流轉,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和殿下做一個交易如何?”
“哦?”李雲裳的聲調微微揚起,“什麼交易?”
“我來幫助殿下偵破此案!”
江燁沉聲說道,語氣斬釘截鐵,似乎有成竹。
“這可不是什麼雞鳴狗盜的小案子,吳彩雲是皇後娘娘最疼愛的家族晚輩,碧荷的死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看到江燁這副模樣,李雲裳說道,“這裏面牽扯到的,有深有淺,深的甚至關系到皇親國戚!你確定要牽扯進去?”
說完,李雲裳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直刺對方。
郡主府的案件,就是一個泥潭,連她都覺得棘手。
江燁雖然貴爲駙馬,但一無實權,二無聲望,又如何與那些自恃皇親國戚的貴族周旋呢?
“是,我要偵破此案。”
江燁堅定地說道。
李雲裳合上了卷宗,仿佛陷入了沉思,過了許久,才問道:“什麼交易?”
“我娘親的靈位還放置在偏院的小閣樓裏,我要......”
話語頓了頓,江燁的喉間像是滾過了十年的寒霜,然後繼續重重地說道,“請先母的靈位入祠。”
“不是偏院那間陰暗溼的小閣樓,而是南陽侯府的正堂祠堂!”
說完,江燁忽然覺得肩膀一輕,似乎有一縷幽魂從骨髓中抽離了出來。
原來是原主的殘念,終於等來了這句承諾,消散了許多的執念。
他的娘親楊蘭,才是江南陽明媒正娶的正妻啊!
楊蘭的名字本該鐫刻在祠堂最尊貴的龕位上,而不是在蛛網密布的偏僻閣樓裏蒙塵。
她怎麼就落得個死因成謎、靈位蒙羞的下場?
江燁要討回一個公道!
“允了。”
李雲裳回答得如此脆,讓江燁感到有些詫異,畢竟現任的侯夫人張氏背後,可是有權傾朝野的襄國公府撐腰。
想要將楊蘭的靈位請入祠堂,那張霞肯定第一個不會同意!
這意味着,要和張霞正面抗衡。
她背後的襄國公,可不是那麼好招惹的。
李雲裳繼續說道:“如果你能偵破此案,我便助你完成這個心願。我李雲裳,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江燁笑着說道:“我相信殿下的能力。”
“你這般大費周章,所求的當真僅僅是令堂的靈位入祠嗎?”
李雲裳目光如炬,直視着江燁,語氣中帶着幾分探究。
江燁冷冷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果我說我要掀了這南陽侯府的碧瓦朱甍,殿下又當如何?”
李雲裳望着江燁,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着他話中的深意。
忽然,宮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鑾鈴聲,一聲高喊穿透了暮色:“請長公主留步——”
李雲裳示意馬夫停下馬車。
朱紅色的馬車還未停穩,太監魏正義已經率領着十二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宦官追到了車前,明黃色的織錦聖旨映得他滿臉油光。
“殿下這馬車可真是讓老奴好追啊。”
魏正義用蟒紋袖口擦了擦汗,“再晚半柱香的時間,老奴恐怕就要去公主府宣旨了。”
李雲裳的眼眸微微一沉:“魏公公如此匆忙,所爲何事?”
魏正義立刻變得神情嚴肅,雙手平舉:“上諭——”
李雲裳和江燁行禮接旨。
魏正義朗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燁才德兼備,朕心甚慰。今特任江燁爲太子洗馬,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