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營前談話
白花花的銀子，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辭都更具沖擊力。
校場上，數萬名士兵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地粘在了那兩車白銀之上。
他們的眼神裏，懷疑、麻木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最原始、最炙熱的渴望。
朱由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沒有立刻下令發錢，而是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那一張張黝黑、粗糙、被生活磨礪得毫無生氣的臉。
他沒有像其他帝王那樣，擺出威嚴的架勢，厲聲訓話。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竟撩起常服的下擺，就那麼隨意地，盤腿坐在了高台的邊緣，雙腳懸空，姿態親切得像個鄰家少年。
“弟兄們，都站了半天了，累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親和力：
“都坐下吧，咱爺們，坐着聊。”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皇帝......讓他們坐下？還自稱“咱爺們”？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張維賢也是一愣，連忙上前勸諫：
“陛下，這......這於禮不合啊！”
“什麼禮不合？”
朱由檢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朕和朕的兵，說幾句心裏話，要那麼多繁文縟節做什麼？都坐下！”
他最後三個字，加重了語氣。
士兵們猶豫了片刻，終於，在前排的人帶動下，稀稀拉拉地坐了下來。
雖然姿勢依舊拘謹，但那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卻在無形中被拉近了許多。
“王承恩，把朕的‘傳聲筒’拿來。”
王承恩立刻捧上一個古怪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薄鐵皮卷成的喇叭狀圓筒，是朱由檢讓徐光啓按照後世的擴音器原理，連夜趕制出來的簡易擴音設備。
朱由檢接過“傳聲筒”，對着台下，清了清嗓子。
經過鐵筒的共鳴放大，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朕知道，你們現在心裏，肯定都在犯嘀咕。”
“你們在想，這個新來的皇帝，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他把那些國公爺、侯爺們都抓了，換上一個老國公，是不是又要換個法子，來克扣咱們的糧餉？”
這番話，直接說到了士兵們的心坎裏。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動。
朱由檢笑了笑，繼續道：
“朕也知道，你們很多人，當兵，不是爲了什麼保家衛國。你們就是爲了混口飯吃，爲了讓家裏的老婆孩子，能有個活路。對不對？”
台下，更多的人開始點頭。這話太實在了。
“但是！”
朱由檢的話鋒，突然一轉：
“你們想沒想過，爲什麼這口飯，越混越難吃？爲什麼你們的軍餉，總是到不了手？爲什麼你們的家人，還是在挨餓受凍？”
他站起身，指着京城的方向，聲音陡然變得沉痛：
“因爲，有人把本該屬於你們的錢，拿去蓋豪宅，買美女，過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他們，就是那些被朕抓起來的蛀蟲！”
“他們告訴你們，京營，是他們勳貴的家丁！你們的命，是他們家的！你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給他們看家護院，給他們充場面，好讓他們繼續心安理得地吸食國家的血！”
“但朕今天，要告訴你們——”
“你們錯了！”
朱由檢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振聾發聵：
“你們不是誰的家丁！你們，是大明的兵！是王師！你們存在的目的，不是爲了守護某一個國公、某一個侯爺的府邸！”
“你們守護的，是身後這座北京城，是城裏上百萬的父老鄉親！是你們自己的父母妻兒！”
“你們守護的，是山海關外，我們漢家的土地！是長城內外，我們華夏的！”
“你們守護的，是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是讓我們的子孫後代，不用再像前朝那樣，被異族奴役，淪爲豬狗！”
這番話，將他們存在的意義，從“勳貴仆從”的身份中，猛地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許多士兵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迷茫之外的神色。那是......一絲被觸動的光芒。
朱由檢趁熱打鐵，拋出了更具誘惑力的“胡蘿卜”。
“朕知道，光說這些，是虛的。朕，給你們來點實在的！”
“第一！從今起，京營所有士卒，軍餉翻倍！每月足額發放！今，就先把過去拖欠的餉銀，全部補齊！”
“第二！凡戰死者，撫恤金，提高三倍！朕要讓你們的家人，後顧無憂！”
“第三！”
他指着台下那些躍躍欲試的中下級軍官和老兵：
“那些蛀蟲被抓了，空出來幾百個百戶、總旗、小旗的位子。朕，不從外面調人！這些位子，就從你們中間選！誰的隊列站得最直，誰的刀耍得最好，誰的火銃打得最準，誰就上！”
“朕要的，是能打仗的軍官！不是會拍馬屁的草包！”
“從今往後，在京營，能者上，庸者下！你們的功名，在你們自己的手中！”
“轟！”
這最後一條，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校場炸開。
升官！
對於這些底層士兵來說，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以往，那些官位，都被勳貴子弟和關系戶牢牢霸占着，他們就算再勇猛，也只能當一輩子大頭兵。
而現在，皇帝竟然說，憑本事，就能升官！
那一瞬間，數萬雙眼睛裏，麻木和懷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焰，是欲望的火焰，是改變命運的火焰！
朱由檢看着台下那一張張因爲激動而漲紅的臉，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舉起“傳聲筒”，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呐喊：
“朕，只要你們記住一句話！”
“你們，是天子親軍！是大明王師！”
“現在，大聲告訴朕，你們願不願意，跟着朕，跟着張老國公，重整旗鼓，再造一支讓建奴聞風喪膽的鐵血強軍！”
短暫的寂靜之後。
不知是誰，第一個站了起來，振臂高呼。
“願意！”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
最終，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響徹了整個京營大營，聲震雲霄！
“願意！願意！願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維賢站在朱由檢身後，看着眼前這激動人心的一幕，老眼中，淚光閃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京營，這支腐朽了百年的軍隊，真正地，脫胎換骨了。
它的旗幟，不再姓朱（純臣），不再姓徐（允禎）。
它姓的，是大明，是皇帝朱由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