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床家屬,你再不繳費的話,你媽就得停藥了。”
“張護士,求您……再寬限兩天,我還在……湊錢,這藥……可不能停啊……”
“這不是寬不寬限的問題,醫生在系統裏開不出藥啊,”張護士目光落到47床家屬花白的頭發上面,她忍不住搖頭勸道:“你媽這種情況.......還是開點止痛藥回家,耗在醫院沒有意義了。”
“我媽在醫院……總歸舒服一點,我……再去想想辦法,催費的事,麻煩別驚動我媽!”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腳步聲匆匆遠去。
沈靜姝臉色灰敗地躺在病床上,枯爪般的手指攥緊了床單,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她現在就是只剩一口氣的廢物!
不行!不能再拖累女兒周曉梅了,她必須出院!
只是……出院去哪裏呢?
年齡越大,租房越難。
這次住院前,房東已經把她們趕出來了。
沈靜姝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她伸手摸進褲頭內縫好的小兜,按了按用小油紙包裹嚴實的小小硬物,等到把這個玉墜交給曉梅,她選擇‘解脫’吧。
這是一個墨綠色玉墜。
是沈靜姝母親臨終傳給她的,她也想臨終再傳給女兒----主要怕曉梅爲了給自己治病賣掉。
有些話。
不忍當着曉梅的面交待。
還是寫在手機裏吧。
沈靜姝從枕頭下摸出一只屏幕花得厲害,一看就用了好幾年的舊手機,剛解鎖屏幕就跳出來上次正在看的視頻----
她的丈夫周國棟穿着一套真絲太極服,頭發染得烏黑,滿臉紅光地站在別墅的花園裏侃侃而談。
“所以,大家關心我顯年輕的秘訣?”
“除了好的心態,重點是家庭和睦,我三個兒子都孝順懂事,孫子孫女們都活潑可愛,我每天在靜秋園裏養養花,打打太極,想老都難啊.......”
“來,跟着鏡頭,我今天給家人們介紹一下龍形紫藤.......”
沈靜姝一臉恨意地關掉視頻。
靜秋園是沈家的祖產,要不是舅舅在平反回城前全家遭遇意外,這套洋房不會被周家使下作的手段搶去。
沈靜姝重重地喘了兩口氣,打開備忘錄艱難地打了幾行字,越輸入卻心亂如麻,曉梅能去哪裏湊錢呢?
她要叫曉梅回來。
這麼想着,沈靜姝撥打周曉梅的手機。
“嘟……嘟……嘟。”
電話沒人接聽。
沈靜姝眼皮重重地跳了兩下,心裏越發不安,她接連撥打了三個電話,依舊沒人接聽。
這才幾分鍾,人跑哪裏去了?
不行。
她得去找她。
沈靜姝忍着痛意準備翻身下床……
“47床,”一位護士急匆匆地走進病房,她快步走到47號病床面前,詢問道:“沈靜姝?你女兒是周曉梅?”
“我是沈靜姝,”沈靜姝心底的不安驟然放大,她的聲音顫抖:“周曉梅是我女兒,她……她怎麼了?”
“你先冷靜一下,”護士看着眼前搖搖欲墜的老人,面露不忍硬着頭皮說道:“周曉梅……剛剛在醫院門診大樓前,被沖進來的汽車撞了.......人當場……就沒了。”
她頓了頓,避開沈靜姝猛然瞪大的眼睛,“你……節哀,遺體認領跟後續手續,要等交警隊處理好了再通知你……你們家情況特殊,你先在醫院住着……”
“轟!”
沈靜姝腦海像被驚雷炸開,她死死地盯着護士一張一合的嘴,完全聽不到對方後面說了什麼……
她的女兒……周曉梅,沒了?
那個爲了照顧自己,到處打零工,甚至撿垃圾……爲了借醫療費,佝僂着身子到處求人的女兒……死了?
死在醫院門口!
死在去找人借錢的路上!
護士看着一臉恍惚的沈靜姝,她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向來嘈雜的病房瞬間安靜下來,病房裏的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老人。
住進這裏的病人,誰家沒有悲傷的故事呢。
片刻後。
沈靜姝緩緩坐了起來,渾濁的眼裏沒有眼淚,只有眼底翻騰着濃烈的恨意。
在每個疼痛難忍的夜晚,她不止一次起過報復的念頭,早就記下的細節在此刻清晰地浮現,她用力攥緊手機,憑借記憶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大兒子周強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沈靜姝喉嚨裏滾出一聲嘶啞的冷笑,她接着撥打大兒媳王玉芬的手機。
很快電話接通了。
“喂?哪位?”一道女聲響了起來,手機裏隱約傳來談笑聲。
沈靜姝深吸了一口氣,虛弱的聲音裏帶着刻意的卑微:“喂,是玉芬啊?是……是我,沈靜姝.......”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
“哈哈!”王玉芬反應過來笑了兩聲,隨即毫不掩飾地嘲諷道:“是你啊,竟然還活着呢,老不死的命可真硬啊,不會又想找我們要錢吧?省省吧,有本事接着告啊,我們有的是時間陪你玩!”
聽筒裏傳來周強不耐煩的聲音:“陰魂不散,煩不煩啊!”
“媽……不是來要錢的,”沈靜姝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她故作小心翼翼的聲音裏全是急迫:“是媽……媽經常刷到你們的視頻,你們現在……真風光……媽……想你們了……”
“行了,”王玉芬收斂了笑意,她的聲音裏全是警惕:“別扯這些用不着的,有事說事,沒事就掛……”
“你先別掛,”沈靜姝怕王玉芬掛斷電話,她加快了語速說得語無倫次:“媽這輩子快到頭了,也沒化過一次妝……好想當次明星過過癮,你們……行行好,帶媽見識一下,媽保證不亂說話,順便跟全家人……再聚最後一次,拍個全家福……”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拋出誘餌:“你知道媽手上還有個玉墜,值些錢的……媽這次拿給你們……也算是我最後的心願了,你們直播也能多個話題,不是嗎?”
玉墜本是沈靜姝留給女兒唯一的念想。
現在曉梅……沒了,它成爲報復周家人的工具,也很好!
王玉芬聽完跟周強交換了一個算計的眼神。
沈靜姝手上確實還有一個玉墜,成色極好,早些年,她明着暗着張嘴要都沒給,就連對方滾出靜秋園時,寧可跟公公動刀子也沒交出來。
手機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
周強從王玉芬手裏拿過手機,他的聲音響了起來:“你確定不亂說話?”
“強子,”沈靜姝眼底的恨意近乎實質化,卻努力裝出聽到兒子聲音的欣喜:“媽……還亂說什麼呢?我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你妹……以後還要靠你照顧呢。”
這話不假,周曉梅一直是沈靜姝的軟肋,周強放下心來,他帶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嘖,行吧,看在你快死的份上,也看在好東西的份上,你直接到靜秋園來,直播隨時都可以開……”
他說着話鋒一轉,威脅道:“要是你敢耍老子,老子就找你寶貝女兒的麻煩,聽到沒?”
“聽到了!”沈靜姝忙不迭答應,她刻意得寸進尺道:“謝謝強子,媽……晚點就到,你別忘記給媽請個化妝師啊……”
周強沒等沈靜姝把話說完,他冷哼着掛斷了電話。
沈靜姝不以爲意,她眯着眼接着撥打記憶裏熟悉又陌生的電話號碼。
等到打完所有的電話。
沈靜姝臉上討好的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詭異的平靜,她靜靜地坐在床上,透過窗戶看着門診大樓的方向。
片刻後,沈靜姝翻身下床摸索着坐到病床邊的輪椅,輪子碾過醫院走廊,停在清潔間門口,趁着沒人,她一個彎腰將兩個不起眼卻氣味迥異的小瓶,藏在了她搭腿的舊毯子下頭。
順着走廊往前就是治療室,護士們在病房裏忙碌着,她枯瘦的手伸向櫃子,用來消毒的大瓶酒精摟進了懷裏。
時間很寶貴。
沈靜姝轉動輪椅坐電梯直奔醫院停車場,尋找到落滿灰塵的汽車,她緩緩靠近車尾,片刻後,幾個沉甸甸的瓶子被她藏進外套裏。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病房,沈靜姝拉上簾子整理了一番,這才把平時用來點蚊香的打火機放進衣兜。
做完這一切。
沈靜姝轉頭看向窗外,陽光打在她的滿頭白發,折射出銀色的光芒,她動了動唇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曉梅……你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