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崇禎元年的第一次早朝。
天還沒亮,周明月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裏有事,睡不着。她躺在床上,聽着外頭宮人細碎的腳步聲,盤算着今早朝可能發生的一切。
朱由檢寅時三刻就起了,輕手輕腳地穿衣,怕吵醒她。其實周明月一直醒着,只是閉着眼裝睡。她能感覺到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才離開。
等腳步聲遠去,周明月才睜開眼,喚春杏進來。
“什麼時辰了?”
“卯時初。”春杏一邊點燈一邊說,“陛下剛走,王公公跟着呢。”
周明月坐起身:“今早朝,怕是熱鬧。”
春杏不懂朝政,但會看臉色:“娘娘擔心陛下?”
“擔心沒用。”周明月下床,“梳洗吧。對了,讓廚房備些清粥小菜,陛下下朝回來肯定餓了——他昨晚幾乎沒吃。”
她太了解這種狀態了。重要啓動前,她也吃不下睡不着。而今天,是朱由檢作爲皇帝的第一場硬仗。
奉天殿裏,文武百官已經列隊完畢。
天光從高大的殿門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朱由檢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住了他的緊張。
他的手心在出汗。袖子裏,那份周明月起草的奏折草案,已經被他改寫成正式的聖旨。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中回蕩。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臣出列:“臣,戶部尚書郭允厚,有本啓奏。”
來了。朱由檢心中一緊。
郭允厚,魏忠賢的兒子之一,掌管天下錢糧。遼東軍餉,正是戶部的事。
“講。”朱由檢盡量讓聲音平穩。
“陛下新登大寶,萬象更新。”郭允厚聲音洪亮,透着股老臣的底氣,“然國庫空虛,去歲各地災荒,稅賦多有拖欠。今遼東請餉百萬,戶部實在…捉襟見肘。”
話說得委婉,意思很明白:沒錢。
殿中一片寂靜。不少官員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裏卻明鏡似的——這是新皇和九千歲的第一次較量。
朱由檢沉默片刻,開口:“遼東將士,戍邊衛國,餐風露宿。朝廷拖欠軍餉,豈不寒了將士之心?”
“陛下明鑑!”郭允厚躬身,“臣非不願發餉,實乃無銀可發。若強令撥付,則百官俸祿、河工賑災,皆無着落。臣…臣恐生變啊!”
這話裏有話——不發餉,只是遼東不穩;發了餉,全國都可能亂。
朱由檢握緊了龍椅扶手。他想起昨夜周明月的話:“郭允厚必以國庫空虛推脫。陛下不必與他爭辯銀錢,只問他一句話——遼東若亂,誰可擔當?”
“郭尚書。”朱由檢的聲音冷了下來,“朕問你,遼東若因欠餉生變,建虜趁虛而入,這責任,你戶部擔得起嗎?”
郭允厚一愣,顯然沒料到新君如此直接。
“臣…臣…”他支吾起來。
“朕再問你,”朱由檢乘勝追擊,“去歲各地稅賦,實收多少,拖欠多少,貪墨多少,你戶部可有明細?”
郭允厚額頭開始冒汗:“這…賬冊繁雜,尚在整理…”
“整理多久了?”朱由檢打斷他,“三個月?半年?還是等建虜打到北京城下,你才能整理完?”
這話太重了。殿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郭允厚撲通跪下:“臣不敢!臣…臣這就回去催辦!”
“不必了。”朱由檢從袖中抽出那份聖旨,“朕已擬好旨意。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上前。
“念。”
王承恩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遼東將士,戍邊勞苦…特撥內帑銀三十萬兩,先行發放…着戶部即清點庫銀,十內湊足七十萬兩,解送遼東…另準遼東以皮毛、人參等特產抵扣部分餉銀…欽此。”
聖旨念完,殿中死一般寂靜。
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錢。崇禎登基第二天,就掏私房錢發軍餉,這是明擺着告訴百官:遼東的事,朕管定了。
而且聖旨裏還給了具體期限——十內。這是着戶部表態。
郭允厚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魏忠賢。
魏忠賢垂着眼皮,像是睡着了。
“郭尚書,”朱由檢的聲音再次響起,“接旨吧。”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伏地叩首:“臣…臣領旨。”
“退朝。”
散朝後,朱由檢沒有直接回後宮,而是去了乾清宮的東暖閣——他臨時處理政務的地方。
一進門,他就扯下冕旒,扔在桌上。
“豈有此理!”他氣得臉色發白,“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爲遼東說話!若非朕早有準備,今就要被他郭允厚搪塞過去!”
王承恩端來茶:“陛下息怒,喝口茶順順氣。”
朱由檢接過茶盞,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氣的。
“娘娘說得對,”王承恩小聲說,“這些朝臣,大多看魏公公眼色行事。”
提到魏忠賢,朱由檢更氣:“今魏閹一言不發,倒讓郭允厚打頭陣。他這是試探朕呢!”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通報:“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求見陛下——”
來了。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宣。”
魏忠賢進來時,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傲慢。他跪下磕頭:“老奴叩見陛下。”
“魏公公請起。”朱由檢抬手,“賜座。”
“謝陛下。”魏忠賢在錦凳上坐下,半個屁股挨着邊,姿態恭謹,“老奴此來,是爲遼東軍餉一事。”
朱由檢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哦?魏公公有話直說。”
“陛下體恤將士,撥內帑發餉,實乃聖明之舉。”魏忠賢先捧了一句,話鋒一轉,“只是…戶部確有難處。去歲陝西、河南大旱,朝廷免了兩省稅賦,又撥糧賑災,庫銀確實吃緊。郭尚書所言,也非全虛。”
朱由檢看着他:“那依魏公公之見,該當如何?”
“老奴愚見,”魏忠賢慢條斯理地說,“可先發三十萬兩——就是陛下內帑那部分。剩下的七十萬,分期撥付,或以實物抵扣。遼東那邊,可令袁崇煥就地籌糧,緩解壓力。”
聽起來合情合理,實則包藏禍心。
分期撥付,拖到猴年馬月?就地籌糧,那是着軍隊搶百姓——歷史上多少兵變,就是這麼來的。
朱由檢想起周明月的分析:“魏忠賢必會建議分期或就地籌糧。陛下切記,軍餉一事,最忌拖延。今拖一分,明軍心就散一分。”
“魏公公所言有理。”朱由檢點頭,在魏忠賢露出笑容時,忽然話鋒一轉,“但遼東將士等不起。這樣吧,內帑三十萬兩,三內發出。戶部七十萬兩,十內必須湊齊。若實在困難…”
他頓了頓,盯着魏忠賢:“朕記得,魏公公在通州有幾處莊子,去年收成不錯?不如先借給朝廷應急,待戶部周轉過來,再如數奉還?”
魏忠賢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十七歲的小皇帝,敢直接向他“借錢”!
“陛下說笑了…”魏忠賢笑,“老奴那點薄產,哪夠填補軍餉…”
“也是。”朱由檢從善如流,“那就按朕的旨意辦。十內,七十萬兩,一文不能少。至於如何湊齊…”
他意味深長地看着魏忠賢:“就勞煩魏公公,替朕督促戶部了。畢竟,遼東安穩,魏公公的莊子,也才安穩,不是嗎?”
這話軟中帶硬,硬中帶刺。
魏忠賢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着朱由檢看了幾秒,忽然又笑起來,只是那笑容冷了許多:“陛下思慮周全,老奴…遵旨。”
他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朱由檢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陛下…”王承恩擔憂地上前。
“朕沒事。”朱由檢擺擺手,“去,告訴皇後,她猜得一點不錯。”
周明月聽到王承恩的傳話時,正在坤寧宮的小廚房裏忙活。
是的,坤寧宮也有廚房——這是她特別要求的。雖然不合規矩,但朱由檢還是準了。條件是:不能太大,不能影響皇後儀態,不能傳出去讓人笑話。
於是就有了這間小小的、隱蔽的廚房。原本是間雜物房,收拾出來,砌了灶台,擺了案板,像個實驗室多過廚房。
此刻,周明月正對着一盆面發呆。
“娘娘,您這是要…”春杏小心翼翼地問。
“做面條。”周明月擼起袖子,“陛下下朝肯定餓,吃點熱乎的舒服。”
“可是御膳房…”
“御膳房的東西太精致,吃不飽。”周明月開始和面,“而且我想自己動手。”
她是真想做點吃的。不是討好朱由檢,而是…心裏不踏實。早朝的結果還不知道,她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
面和好了,醒着。她開始切蔥、拍蒜、燒水。動作麻利,像個真正的廚娘。
春杏和幾個宮女在旁邊看着,眼睛都直了。皇後下廚?這要是傳出去…
“看什麼?”周明月頭也不抬,“都來幫忙。春杏,你把那壇醉仙居的燒刀子拿來——不是喝,是做菜用。”
“做、做菜用酒?”春杏懵了。
“去腥提香。”周明月解釋,“快去。”
面條下鍋,水汽蒸騰。周明月看着翻滾的面條,忽然想起在現代,她也會在壓力大的時候給自己煮碗面。熱湯熱面下肚,好像什麼煩惱都能暫時忘記。
不知道朱由檢吃不吃得慣…
正想着,外頭傳來腳步聲。很急。
周明月回頭,看見朱由檢站在廚房門口,一身朝服還沒換,冕旒拿在手裏,臉上帶着一種復雜的表情——興奮,後怕,還有一點得意。
“陛下?”周明月擦了擦手,“下朝了?”
朱由檢沒說話,走進來,看了一眼灶台:“你在做什麼?”
“面條。”周明月老實說,“陛下餓了吧?馬上就好。”
朱由檢盯着那鍋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種繃着的笑,是真正放鬆的、甚至有點孩子氣的笑。
“皇後還會下面條?”
“會一點。”周明月撈出面條,過涼水,澆上剛做好的炸醬,“陛下嚐嚐?”
一碗面擺在簡陋的木桌上。粗瓷碗,竹筷子,幾片青菜,一勺肉醬,樸樸素素。
朱由檢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怎麼樣?”周明月有點緊張。這時代調味料有限,她只能盡力還原記憶中的味道。
朱由檢沒說話,又吃了一口,再一口。吃得很急,像餓壞了的孩子。
周明月看着,心裏忽然有點酸。這個十七歲的皇帝,從昨天登基到現在,恐怕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一碗面很快見底。朱由檢放下筷子,抬頭看她:“還有嗎?”
“有有有!”周明月連忙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朱由檢吃得慢了些。吃了幾口,他忽然說:“魏忠賢來找朕了。”
周明月心提了起來:“他怎麼說?”
“和你猜的一模一樣。”朱由檢把早朝和東暖閣的對話復述了一遍,最後說,“朕按你教的,讓他‘督促戶部’。他臉色當時就變了。”
周明月鬆了口氣:“陛下做得很好。”
“是嗎?”朱由檢看着她,“朕當時手心裏全是汗。”
“但陛下撐住了。”周明月認真地說,“第一次交鋒,沒落下風,這就是勝利。”
朱由檢沉默片刻,低聲說:“多虧了你。”
這話說得太輕,周明月差點沒聽清。
“什麼?”
“沒什麼。”朱由檢岔開話題,“這面條很好吃。御膳房做不出這個味道。”
“這是炸醬面。”周明月說,“臣妾老家…的吃法。”
她差點說漏嘴。河南祥符縣可沒有炸醬面。
好在朱由檢沒在意。他吃完第二碗,終於放下筷子,滿足地舒了口氣。
“朕登基以來,這是第一頓飽飯。”
周明月笑了:“那以後臣妾常給陛下做。”
“好。”朱由檢也笑了,“不過…”他環顧廚房,“你這兒也太簡陋了。朕明讓人送些好炊具來。”
“不必。”周明月搖頭,“這樣就好。太招搖了,怕人說閒話。”
朱由檢皺眉:“你是皇後,誰敢說閒話?”
“魏忠賢。”周明月直白地說,“還有那些依附他的人。陛下,我們現在每一步都要小心。”
這話讓朱由檢剛放鬆的心情又緊繃起來。他點點頭,站起身:“朕知道了。對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放在桌上。
“這是太醫院送的燙傷膏,最好的那種。你手上的傷,記得塗。”
周明月怔住。她手指上那兩個小水泡,自己都快忘了。
“謝…謝陛下。”
朱由檢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她一眼:“晚膳…朕過來吃。”
“好。”
等他走遠,周明月才打開那個小木盒。裏面是淡綠色的藥膏,清香撲鼻。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塗在燙傷處,涼絲絲的。
春杏湊過來,小聲說:“娘娘,陛下對您真好。”
周明月沒說話,只是看着那盒藥膏,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三天後,內帑的三十萬兩銀子運出京城,發往遼東。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誰都沒想到,新君登基第一把火,燒向了最敏感的軍餉問題。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魏忠賢居然沒攔着。
“他在觀望。”周明月對朱由檢分析,“陛下這一手出乎他意料,他要看看陛下接下來還有什麼招。”
“那朕該出什麼招?”朱由檢問。
周明月想了想,說:“陛下,明早朝,可否帶一樣東西?”
“何物?”
“寒暑表。”
朱由檢一愣:“那東西…與朝政何?”
“陛下就說,近天象異常,恐有旱澇。此物可測冷暖,預判天氣,宜推廣各州縣,以便防災。”
朱由檢皺眉:“朝臣怕是不會信。”
“不要他們信。”周明月說,“只要他們爭論。爭論得越凶,就越能看出誰是誰的人。”
朱由檢明白了:這是試探。
第二天早朝,朱由檢果然拿出了那支琉璃寒暑表。
“此物名‘寒暑儀’,可測冷暖,知晴雨。”他讓王承恩捧着,在殿中展示,“朕欲推廣各州縣,令當地官員記錄氣溫變化,以便預判天災,早做準備。”
朝堂炸了鍋。
欽天監監正第一個跳出來:“陛下!天象之事,自有星象可循!此等奇技淫巧,恐非正道!”
工部侍郎卻反駁:“臣觀此物,似有道理。若能預知旱澇,乃百姓之福!”
“荒唐!陰陽五行,自有定數,豈是一琉璃管能測?”
“怎麼不能?《周禮》有雲:‘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景,以求地中。’測影可知時辰,測水銀爲何不能知冷暖?”
“強詞奪理!”
“迂腐不化!”
吵成一團。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靜靜看着。周明月說得對——爭論越激烈,站隊越明顯。
支持的大多是實務派,反對的多是清流。而魏忠賢的人…兩邊都有。
有趣。
等吵得差不多了,朱由檢才開口:“好了。”
殿中安靜下來。
“此事,容後再議。”他淡淡地說,“不過,朕倒想問問郭尚書。”
郭允厚心裏一緊:“臣在。”
“十期限已過三,遼東軍餉,籌措得如何了?”
郭允厚冷汗下來了:“臣…臣正在盡力…”
“盡力?”朱由檢聲音一冷,“朕聽說,你昨還去赴了崔呈秀的宴席?宴上有歌舞,有美酒,看來郭尚書很是‘盡力’啊。”
這話如石破天驚。郭允厚腿一軟,跪倒在地:“陛下明鑑!臣…臣那是…”
“那是什麼?”朱由檢打斷他,“是商討軍餉大事?那商討出結果了嗎?”
郭允厚啞口無言。
“朕再給你七。”朱由檢站起身,“七後,七十萬兩銀子,少一兩,你這戶部尚書,就別做了。”
說完,拂袖而去。
留下滿殿文武,面面相覷。
新君這脾氣…好像不像看起來那麼溫順啊。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周明月正在教春杏用寒暑表。
“看,現在是二十二度,不冷不熱,適宜。”她指着水銀柱,“若是超過三十度,就要注意防暑。低於十度,就要防寒。”
春杏好奇地看着:“娘娘,這真的準嗎?”
“準。”周明月說,“比觀星象準。”
正說着,朱由檢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陛下?”周明月迎上去。
朱由檢揮退宮人,才說:“今早朝,朕發火了。”
“因爲郭允厚?”
“嗯。”朱由檢坐下,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不該動怒,可看他那副樣子,實在忍不住。”
周明月給他倒了杯茶:“發火未必是壞事。陛下剛登基,需要立威。對魏忠賢,要綿裏藏針;對他手下這些人,該敲打就要敲打。”
朱由檢接過茶,沒喝,看着她:“那寒暑表,今在朝上吵翻了天。”
“吵得好。”周明月笑,“吵,說明有人在意。怕的是沒人理。”
“欽天監說這是奇技淫巧。”
“讓他們說去。”周明月不在意,“等今年夏天,我們用這‘奇技淫巧’預判出幾場暴雨,救了幾個州縣,看他們還怎麼說。”
朱由檢看着她自信的樣子,心裏的煩躁漸漸平息了。
“你總是有辦法。”他輕聲說。
“不是臣妾有辦法。”周明月認真地說,“是格物之理有辦法。陛下,這世上很多事,吵是吵不出結果的,得做。”
朱由檢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魏忠賢今在朝上一言不發。”
“正常。”周明月說,“他在觀察。看陛下是真有手段,還是虛張聲勢。”
“那朕該如何?”
“繼續。”周明月說,“該做的事繼續做,該用的人繼續用。陛下,您記得名單上那個李夔龍嗎?”
“記得,你說他兒子科舉舞弊,被魏忠賢拿住把柄。”
“對。”周明月壓低聲音,“臣妾查到,他兒子那事,其實有隱情。真正的舞弊者另有其人,他兒子只是頂罪。”
朱由檢眼睛一亮:“當真?”
“八九不離十。”周明月說,“陛下若能在魏忠賢之前,替他兒子…”
“他就會倒向朕。”朱由檢接道。
“至少不會死心塌地跟着魏忠賢。”周明月補充。
朱由檢盯着她,眼神復雜:“這些…也是仙人教你的?”
周明月心裏一咯噔,面上卻笑:“仙人只讓臣妾看到了大概,細節是臣妾自己想的。”
這話半真半假。仙人托夢是假,但她確實知道一些歷史細節——比如李夔龍後來確實反水了,雖然是在魏忠賢倒台之後。
“朕明白了。”朱由檢站起身,“朕這就去查。”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晚膳朕不過來吃了,要見幾個人。”
“好。”周明月點頭,“那臣妾讓人把膳送到乾清宮。”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說:“你…別太累。手上的傷,記得塗藥。”
“臣妾記得。”
等朱由檢走了,周明月才緩緩坐下,看着自己的手。
燙傷已經好了大半,只剩一點紅印。藥膏很好用,但她知道,更好的藥,她可以做出來——只要給她時間和材料。
“娘娘,”春杏小聲問,“您說陛下能成嗎?”
周明月看向窗外。天色漸晚,宮燈次第亮起。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至少,他在試。”
總比歷史上那個剛愎自用、急於求成的崇禎,要好一點點。
這就夠了。
又過了三,朱由檢那邊有了進展。
李夔龍兒子科舉舞弊的案子,果然有蹊蹺。真正的舞弊者是魏忠賢的一個遠房侄子,事發後嫁禍給了李夔龍的兒子。魏忠賢順水推舟,既保了侄子,又拿住了李夔龍的把柄。
朱由檢雷厲風行,三內查明真相,爲李夔龍之子。
消息傳開,朝野又是一震。
李夔龍當場跪在乾清宮外,磕頭謝恩,老淚縱橫。第二上朝,他就站在了中立的位置,不再唯魏忠賢馬首是瞻。
魏忠賢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但他沉得住氣,依舊每進宮請安,言語恭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這反而讓朱由檢心裏發毛。
“他越不動,朕越不安。”晚膳時,朱由檢對周明月說。
周明月給他夾了塊雞肉:“他在等陛下犯錯。或者說,在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一個能讓陛下失德、失人心,甚至…失位的機會。”
朱由檢筷子一頓:“他敢?”
“狗急跳牆,什麼都敢。”周明月說,“陛下,那八個美人,安置得如何了?”
提到這個,朱由檢就皺眉:“按你說的,安置在最遠的偏殿,派人看着。怎麼?”
“臣妾想去看看。”
朱由檢抬眼:“看她們做什麼?”
“看看有沒有能用的。”周明月說,“八個姑娘,未必都想做眼線。或許有迫不得已的,或許有想脫身的。若是能爭取過來…”
“你想策反她們?”朱由檢搖頭,“太冒險。萬一有一個是魏閹死忠,你就有危險。”
“所以臣妾才要先看看。”周明月堅持,“陛下,後宮的事,交給臣妾。”
朱由檢看着她,許久,嘆了口氣:“朕知道你聰明,但…小心。”
“臣妾會的。”
第二天,周明月去了偏殿。
那八個美人住在一個小院裏,門口有太監守着,說是伺候,實則是監視。見皇後來,太監們慌忙行禮。
“本宮來看看她們。”周明月說,“開門。”
院門打開,八個美人正在院子裏做針線。見皇後來了,齊齊跪下,頭都不敢抬。
“都起來吧。”周明月語氣溫和,“在這裏住得可習慣?”
沒人敢說話。
周明月也不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個個打量過去。
八個姑娘,最大的不過十八,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個個貌美,但神色各異——有惶恐的,有麻木的,有期待的,還有…藏着恨意的。
周明月在心裏記下。
“本宮知道,你們入宮,未必都是自願。”她緩緩開口,“或許有家中迫,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今這裏沒有外人,有什麼話,可以對本宮說。”
依舊沉默。
周明月也不她們,起身走到其中一個姑娘面前。這姑娘最瘦小,低着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娘娘,奴婢…奴婢叫小蓮。”聲音細如蚊蚋。
“多大了?”
“十、十五。”
“家裏做什麼的?”
小蓮的眼淚掉下來了:“爹爹…爹爹是順天府的書吏,因爲、因爲得罪了上官,被下了獄。魏公公說,只要奴婢進宮…就放爹爹出來…”
周明月心裏一沉。果然。
她又問了幾個,情況大同小異——家人被拿捏,被迫入宮。
只有一個例外。那個眼神藏着恨意的姑娘,叫玉蓉,十七歲。問她什麼,她都冷冷地說“不知道”“不記得”。
周明月不問了。
離開偏殿時,她對守門的太監說:“好生照顧,缺什麼短什麼,跟坤寧宮說。”
“是。”
回坤寧宮的路上,春杏小聲問:“娘娘,您真要幫她們?”
“能幫一個是一個。”周明月說,“那個小蓮,你悄悄查查她父親的事。若真是冤獄,想辦法遞個話給陛下。”
“那…那個玉蓉呢?”
周明月腳步一頓:“她不用管。如果本宮沒猜錯,她是自願的——自願來做眼線。”
春杏嚇得捂嘴。
“別怕。”周明月拍拍她的手,“眼線有眼線的用法。有時候,一個知道的眼線,比不知道的,更有用。”
春杏似懂非懂。
回到坤寧宮,周明月寫了一封信,讓王承恩悄悄送給朱由檢。信上只有一行字:
“八人中,七人可救,一人可用。”
傍晚,朱由檢來了,手裏拿着那封信。
“你看人很準。”他說,“朕查了,玉蓉是崔呈秀的遠房侄女。”
崔呈秀,魏忠賢的兒子,五虎之首。
周明月並不意外:“那陛下打算如何用她?”
“將計就計。”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她送什麼消息出去,朕就讓她送什麼。”
周明月點頭:“但要小心,不可讓她察覺。”
“朕知道。”朱由檢看着她,“你今去偏殿,沒人爲難你吧?”
“沒有。”周明月笑,“臣妾是皇後,她們不敢。”
朱由檢沉默片刻,忽然說:“朕有時候想,若你不是皇後,只是個普通女子,或許會活得輕鬆些。”
周明月怔住。
這話太突然,也太…親密。
“陛下…”
“朕是說真的。”朱由檢轉過頭,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這宮裏,太累了。朕累,你也累。”
周明月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看着這個少年天子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其實很孤獨。
“陛下,”她輕聲說,“累是累,但值得。”
“值得?”朱由檢回頭看她。
“嗯。”周明月點頭,“至少我們在做點什麼。總比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卻無能爲力,要好。”
朱由檢看了她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實。
“你說得對。”他說,“至少,我們在做點什麼。”
窗外,宮燈一盞盞亮起,屬於這對年輕帝後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