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東華門。
守將魏良才按着刀柄,在門洞裏踱步。他是魏忠賢的遠房侄子,靠這層關系才混到這個位置。今夜的事,他本不想做——宮是滅九族的大罪,可爹說了,不做,現在就要死。
“將軍,”心腹校尉低聲道,“時辰到了。”
魏良才深吸一口氣,揮手:“開門。”
沉重的門栓被抬起,包鐵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門外,黑壓壓的士兵靜立,火把的光映着一張張麻木的臉。領頭的是崔呈秀,披甲持刀,眼神躲閃。
“崔大人,”魏良才拱手,“請。”
崔呈秀點頭,率軍入城。士兵約三千人,多是京營精銳,魏忠賢這些年用銀子喂飽的私兵。他們沉默地穿過門洞,腳步聲整齊,帶着氣。
按照計劃,入城後分三路:崔呈秀率一千人直撲乾清宮,田吉率一千人控制司禮監和御馬監,吳淳夫率一千人封鎖宮門,防止援軍。
隊伍剛過一半,異變陡生。
“轟——!”
甕城內外城門同時關閉!千斤閘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巨響,震得地面都在顫。
“有詐!”崔呈秀臉色大變,“退!快退!”
但晚了。甕城是紫禁城的防御工事,四面高牆,只有前後兩門。現在兩門齊閉,三千人全被關在了這個長寬各百步的“盒子”裏。
牆頭,火把次第亮起。英國公世子張世澤站在箭樓上,手按劍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
“奉旨討逆!放下兵器者免死!”
崔呈秀拔刀怒吼:“放箭!攻上牆去!”
叛軍亂箭齊發,但甕城牆高四丈,箭矢多無力墜下。牆頭守軍還擊,箭如雨下,叛軍中不斷有人慘叫倒地。
“用雲梯!”田吉嘶喊。
幾架雲梯豎起,叛軍開始攀爬。但牆頭早有準備,滾木、礌石、熱油傾瀉而下,雲梯被推倒,攀爬者摔下,非死即傷。
甕城成了修羅場。
崔呈秀眼睛紅了,他知道中計了。但他不甘心——三千精銳,難道攻不下一個甕城?
“撞門!”他指向內城門,“撞開它!”
叛軍抬來撞木,“咚!咚!”地撞擊城門。城門是包鐵硬木,厚重無比,但連續撞擊下,門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牆頭,張世澤皺眉。甕城守軍只有五百,全靠地利。若門被撞開,叛軍沖入內宮,後果不堪設想。
“放‘萬人敵’!”他下令。
士兵抬上幾個陶罐,大小如西瓜,罐口引線“滋滋”燃燒,被拋下城牆。
叛軍不知何物,有人還用刀去挑——
“轟!轟轟轟!”
陶罐凌空爆炸!不是的低沉轟鳴,是尖銳的爆裂聲,無數碎瓷片、鐵釘、碎石四散飛濺,覆蓋方圓十丈!
這是王徵按周明月圖紙趕制的“萬人敵”——陶罐內填、碎鐵、毒蒺藜,爆炸後形成無差別傷。明代本有“萬人敵”,但那是守城用的重型火器,周明月將其小型化、便攜化,專爲巷戰、甕城戰設計。
第一波爆炸,叛軍倒下一片。慘叫、哀嚎、血肉模糊。
崔呈秀被氣浪掀翻,頭盔掉了,額頭流血。他爬起來,看着周圍般的景象,終於怕了。
“退…退…”他嘶啞喊。
但往哪退?外城門也關着,甕城是死地。
牆頭,第二輪“萬人敵”又來了。
乾清宮,朱由檢和周明月站在殿前高階上,聽着東邊傳來的爆炸聲和喊聲。
“是‘萬人敵’。”周明月說,“王徵先生下午才送來二十個,看來用上了。”
朱由檢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緊張——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面對真正的兵變。
“陛下不必親臨險地。”周明月勸道,“這裏有錦衣衛…”
“朕是皇帝。”朱由檢打斷她,“皇帝若躲在女人身後,何以服衆?”
他轉身,看着身後三百錦衣衛精銳:“諸位,今夜有逆賊作亂,欲弑君謀國。朕與爾等共進退,同生死!”
錦衣衛單膝跪地:“誓死效忠陛下!”
聲音整齊,氣凜然。
周明月不再勸。她知道,這一關,必須朱由檢自己過。只有親手平定叛亂,他才能真正坐穩皇位。
爆炸聲漸漸稀疏,喊聲也弱了。甕城的戰鬥,應該接近尾聲。
果然,一炷香後,張世澤渾身是血來報:“陛下!甕城叛軍已潰!崔呈秀被俘,田吉戰死,吳淳夫…自刎了!”
朱由檢長舒一口氣:“魏忠賢呢?”
“還未抓到,但已封鎖九門,他跑不了。”
“好。”朱由檢點頭,“傳朕旨意:凡放下兵器者,免死。負隅頑抗者,格勿論。”
“臣遵旨!”
張世澤退下後,朱由檢轉身看周明月。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鎮定。
“結束了?”他問。
“沒有。”周明月搖頭,“魏忠賢還沒抓到,他的黨羽還沒肅清。而且建州那邊,恐怕已經知道消息了。”
內亂,永遠是外敵最好的機會。
朱由檢神色一凜:“你是說,皇太極會…”
“不一定立刻出兵,但一定會試探。”周明月說,“陛下,天亮後第一件事,是穩定朝局,安撫人心。第二件事,是給袁崇煥密旨,讓他嚴防建州異動。”
“朕明白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魏忠賢知道敗了,是在聽到第一聲“萬人敵”爆炸時。
他在司禮監的值房裏,等着崔呈秀的捷報。可等來的,是越來越近的喊聲,是太監宮女驚慌的奔跑聲。
“爹!爹!”小太監連滾爬爬沖進來,“崔大人敗了!甕城…甕城全是屍體!”
魏忠賢手中的佛珠“啪”地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他呆呆坐着,像一尊泥塑。許久,才嘶聲問:“皇帝…皇帝在哪?”
“在乾清宮,安然無恙…”
“周氏呢?”
“也…也沒事。”
魏忠賢笑了,笑聲淒厲:“好…好啊。咱家算計一輩子,最後輸給一個女人…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人!”
他站起身,踉蹌走到窗邊。天快亮了,晨曦微露,可他覺得,這是此生最後一個黎明。
“爹,咱們…咱們從密道走吧?”小太監哭道,“司禮監有條密道,通到宮外”
“走?”魏忠賢搖頭,“走不了啦。朱由檢不是天啓,他不會給咱家活路。周氏更不會。”
他轉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這些人,有的跟他十幾年,有的才幾個月。此刻都眼巴巴看着他,盼他拿主意。
“你們都走吧。”魏忠賢揮揮手,“各自逃命去。咱家不走了。”
“爹!”
“滾!”
衆人連滾爬爬散了。值房裏只剩魏忠賢一人,還有那個不肯走的小太監。
“你爲什麼不走?”魏忠賢問。
“奴婢的命是爹救的,”小太監磕頭,“奴婢陪爹。”
魏忠賢看着他,眼神復雜。他這一生,害人無數,救人…屈指可數。沒想到最後陪他的,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你叫什麼?”
“奴婢…奴婢叫小順子。”
小順子。魏忠賢想起來了,是御膳房那個,因爲打碎御碗要被處死,他隨口說了句“算了”,救下的。
“好,小順子。”魏忠賢坐下,“去,給咱家拿壺酒來。要烈的。”
“是…”
小順子退下後,魏忠賢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是白綾、匕首、毒藥——三樣東西,他給多少人準備過,沒想到最後用在自己身上。
選哪個呢?
他拿起白綾,摸了摸,又放下。拿起匕首,冰涼的,最後拿起毒藥——鶴頂紅,見血封喉。
就這個吧。痛快。
正想着,門被推開了。
不是小順子。
是玉蓉。
她穿着宮女的衣服,但手裏提着食盒,神色平靜。
“你來什麼?”魏忠賢眯起眼。
“奴婢來給九千歲送行。”玉蓉放下食盒,打開,裏面是四樣小菜,一壺酒。
“是你…”魏忠賢盯着她,“是你出賣了咱家?”
“奴婢不敢。”玉蓉倒酒,“只是各爲其主。”
“好一個各爲其主。”魏忠賢冷笑,“周氏許了你什麼?讓你連爹娘都不顧了?”
玉蓉手一頓,酒灑出來些。
“奴婢的爹娘…”她聲音很低,“已經被娘娘救出來了。現在京郊皇莊,有人照顧。”
魏忠賢瞳孔一縮。
他明白了。從始至終,玉蓉都在演戲。所謂的“被脅迫”,所謂的“傳遞假消息”,都是周明月布的局。
“好算計…”他喃喃,“真是好算計…”
“九千歲,請用酒。”玉蓉遞上酒杯。
魏忠賢沒接,看着她:“你恨咱家?”
“恨。”玉蓉直白地說,“恨您拿捏我爹娘,恨您我做那些事,恨您…害死了柳如絮。”
柳如絮,那個死在坤寧宮的刺客。
“她是自願的。”魏忠賢說,“她爹欠咱家一條命,她來還。”
“可她的命呢?”玉蓉眼睛紅了,“她才十九歲…”
魏忠賢沉默。他這一生,欠了多少條命?數不清了。
“罷了。”他接過酒杯,“你走吧。告訴周氏,咱家認輸了。”
玉蓉卻沒走,反而在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酒。
“你什麼?”魏忠賢皺眉。
“陪九千歲喝一杯。”玉蓉舉杯,“就當送行。”
魏忠賢看着她,許久,笑了:“你比柳如絮有意思。”
兩人對飲。酒很烈,燒刀子,入喉像刀子。
“咱家死後,”魏忠賢放下酒杯,“屍首會被怎麼處置?”
“娘娘說,會按規制下葬。”玉蓉說,“但不會進忠賢祠——您不配。”
魏忠賢大笑,笑出了眼淚:“好!好個不配!周氏真是半點情面不留啊!”
他笑夠了,拿起那包鶴頂紅,倒進酒壺,搖勻。
“最後一杯。”他說,“你倒。”
玉蓉手在抖,但還是倒了。酒色清冽,看不出異樣。
魏忠賢端起杯,看着杯中酒,忽然說:“咱家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是天啓爺。他信咱家,托付江山,可咱家把江山搞得一團糟。”
他仰頭,一飲而盡。
酒杯落地,碎裂。
魏忠賢身體一晃,扶着桌子,嘴角溢出黑血。他看着玉蓉,眼神渙散,最後說了句:
“告訴皇帝…小心晉商…”
話沒說完,人已倒下。
玉蓉坐在原地,看着魏忠賢漸漸僵硬的屍體,許久,才起身,收拾杯盤。
走出值房時,天已大亮。
小順子端着酒回來,看見她,愣住:“玉蓉姐姐…”
“九千歲走了。”玉蓉輕聲說,“你去報喪吧。”
小順子手裏的酒壺“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月十五,大朝。
文武百官肅立,但人人臉色凝重。昨夜宮變,消息已經傳開,只是細節不明。
“陛下駕到——”
朱由檢走進奉天殿,一步步走上丹陛。他沒穿龍袍,穿的是戎裝,甲胄未卸,身上還帶着血腥氣。
坐下,目光掃過群臣。
“昨夜,有人謀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魏忠賢,司禮監掌印太監,九千歲,勾結崔呈秀、田吉、吳淳夫等人,率叛軍入宮,欲弑君謀國。”
殿中一片死寂。
“所幸,天佑大明。”朱由檢繼續說,“英國公世子張世澤率甕城守軍,全殲叛軍。崔呈秀被俘,田吉戰死,吳淳夫自刎。魏忠賢…服毒自盡。”
他頓了頓:“逆首已誅,但從者未清。王承恩——”
“奴婢在。”
“念。”
王承恩上前,展開一份名單,尖細的嗓音在殿中回蕩:
“兵部尚書崔呈秀,附逆謀反,革職,抄家,三司會審。”
“工部尚書吳淳夫,附逆謀反,已死,抄家,族人流放。”
“左都御史田吉,附逆謀反,已死,抄家,族人流放。”
“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附逆謀反,革職,下詔獄。”
“東廠理刑官孫雲鶴,附逆謀反,革職,下詔獄。”
“晉商範明,私販軍器出關,資敵叛國,已擒,抄家,斬立決。”
“晉商八家,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範永鬥…”
念到“範永鬥”時,周明月在屏風後皺了皺眉。範永鬥捐資格物院,獻礦圖,與範明並非一路。但此時名單已定,她不能打斷。
名單很長,涉及六部、地方、軍隊、商賈,共一百三十七人。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人癱軟跪地,有人面如死灰。
念完,朱由檢問:“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誰敢有異議?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何況昨夜宮變,刀都架到皇帝脖子上了,這時候求情,就是同黨。
“臣等…無異議。”百官齊聲。
“好。”朱由檢點頭,“那就按律處置。另外,魏忠賢雖死,但其罪滔天。傳朕旨意:革去一切封贈,追奪誥命,削籍,財產充公。其黨羽所建生祠,盡數拆毀。”
“陛下聖明!”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才卸下甲胄。甲胄很沉,壓得他肩膀生疼。
周明月幫他揉肩:“陛下今,有太祖遺風。”
“朕比太祖差遠了。”朱由檢苦笑,“太祖人,是爲了治國。朕人…是爲了活命。”
“治國先治亂。”周明月說,“亂而不治,何以治國?”
朱由檢沉默片刻,忽然問:“名單上有範永鬥…他捐資格物院,獻礦圖,其實有功。要不要…”
“要保。”周明月說,“但不能明保。陛下可下密旨,說範永鬥‘雖涉晉商,但與範明案無涉,且捐資助學有功,着從輕發落’。抄家,但留些產業,讓他還能做生意。”
“他會感恩?”
“會。”周明月說,“商人重利,但也懂保命。陛下留他一條生路,他必效死力。而且,我們需要他——西山冶鐵坊的礦石,還要靠他供應。”
朱由檢點頭:“就依你。還有玉蓉。”
提到玉蓉,周明月神色一黯。
“她有功,”朱由檢說,“救你爹娘,傳遞消息,最後送魏忠賢上路。朕想賞她。”
“賞什麼?”
“放她出宮,給她爹娘安排個差事,再賜些銀子,夠他們安穩過活。”
周明月想了想:“再加一條:讓她去格物院,做女史。她識字,會算賬,能幫徐先生管賬目。”
“她願意?”
“臣妾去問。”
玉蓉聽到安排時,愣住了。
“娘娘…不奴婢?”
“你有功,爲何要?”周明月說,“出宮,或去格物院,你選。”
玉蓉低頭想了很久:“奴婢…想去格物院。”
“爲何?”
“宮裏待久了,不知道外面什麼樣。”玉蓉輕聲說,“格物院至少淨些。”
周明月心下一酸。這個十七歲的姑娘,在宮裏待了三年,卻像過了三十年。
“好。”她說,“你去格物院,幫徐先生管賬。月錢三兩,包吃住。你爹娘在皇莊,每月可休沐兩去看他們。”
玉蓉跪下,重重磕頭:“謝娘娘再造之恩。”
“起來吧。”周明月扶她,“有件事,本宮要問你。”
“娘娘請講。”
“魏忠賢臨死前,說了什麼?”
玉蓉回憶:“他說最對不住的是天啓爺。還有…讓陛下小心晉商。”
小心晉商。周明月記下了。
“還有別的嗎?”
玉蓉搖頭。
周明月不再問,讓她退下。自己坐在窗前,想着“小心晉商”四個字。
晉商八大家,這次名單上有七家,只有範永鬥從輕發落。但魏忠賢特意提醒,說明晉商的問題,比走私軍器更深。
他們在關外的網絡,他們與蒙古、建州的關系,他們掌握的貿易通道…這些,不是抄家能解決的。
需要更深的布局。
正想着,朱由檢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皇後,遼東急報。”
急報是袁崇煥的密奏,八百裏加急送來。
朱由檢打開,看完,遞給周明月。
信上寫:
“臣袁崇煥謹奏:三月初十,建州鑲黃旗一部,約三千人,突襲錦州外圍台堡。臣率軍擊退,斃敵四百,自損二百。然敵退時遺下腰刀、箭鏃,經查,與範明私販之器同出一轍。
“建州得此利器,如虎添翼。今雖小挫,然皇太極其志不小。臣探得,建州正大規模冶鐵、造械,所請工匠,多。
“另,蒙古察哈爾部林丹汗遣使來,言建州遣使招撫,許以重利。林丹汗未應,但部中已有動搖者。若蒙古倒向建州,遼東局勢危矣。
“臣請陛下,速定大計。或撫蒙古,或強邊防,或…主動出擊。然國庫空虛,兵疲糧乏,臣雖有心,恐力不足。伏乞聖裁。”
信後附了一張單子,是遼東急需的物資:糧十萬石,餉銀三十萬兩,五萬斤,鐵十萬斤…
周明月看完,沉默良久。
“陛下,”她終於開口,“袁崇煥在要錢,要糧,要支持。”
“朕知道。”朱由檢揉着太陽,“可國庫…剛抄了魏忠賢的家,大概能湊出五十萬兩。但遼東就要三十萬,陝西旱災要賑濟,河工要修,官員俸祿要發五十萬,杯水車薪。”
“所以不能光靠國庫。”周明月說,“要開源。”
“怎麼開?”
“第一,整頓鹽政。”周明月說,“魏忠賢倒了,鹽政的貪官也該清了。清出來的銀子,充入國庫。第二,開海貿。鄭芝龍在福建剿匪有功,可封他個‘海防遊擊’,許他組建水師,保護商船。商船出海,抽稅。第三…”
她頓了頓:“發行國債。”
“國債?”朱由檢沒聽過這詞。
“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錢。”周明月解釋,“比如,發行‘崇禎元年平遼債’,面額一兩、五兩、十兩。年息一分,三年還本付息。百姓買了,既得利,又助國,兩全其美。”
朱由檢眼睛亮了:“這…能行嗎?”
“試試才知道。”周明月說,“但有三點要做好:第一,國債要有皇家擔保,讓百姓信得過。第二,還款要準時,不能失信。第三,用途要公開——讓百姓知道,他們的錢,用來養兵,用來造火銃,用來打建州。”
“誰來做?”
“戶部。”周明月說,“但戶部尚書剛換,得找個懂經濟的人。臣妾推薦李待問。”
李待問,萬歷四十七年進士,歷任戶部主事、郎中,懂錢糧,不涉黨爭。最重要的是,他贊同實學,曾上書建議“開海通商”。
朱由檢想了想:“好,就用他。還有呢?”
“撫蒙古。”周明月說,“林丹汗搖擺,是因爲窮。建州許以重利,我們也行。但我們的利,要更長久——開邊市,許蒙古以皮毛、馬匹換茶葉、鐵鍋、布匹。再派使者,許以‘順義王’封號,歲賜。”
“這要花不少銀子…”
“花小錢,省大錢。”周明月說,“若蒙古倒向建州,我們要花的,就是將士的命,是千萬兩軍費。”
朱由檢懂了。這是戰略眼光——用經濟、外交手段,化解軍事威脅。
“皇後,”他看着她,“這些…也是仙人教的?”
周明月心裏一跳,面上淡定:“算是吧。仙人說,治國如治水,堵不如疏,戰不如和。但和,要有和的資本——我們強,才能和;我們弱,只能降。”
朱由檢點頭,又問:“那主動出擊呢?袁崇煥說‘或主動出擊’…”
“現在不行。”周明月搖頭,“新軍未練,火器未足,糧草不繼。主動出擊,是送死。但…”
她眼神銳利起來:“三年。給臣妾三年時間,練新軍,造火銃,囤糧草。三年後,若建州還敢犯邊,我們就打出去,打到盛京城下。”
三年。朱由檢在心裏算。崇禎四年,他二十一歲。好像…不遠。
“好。”他說,“朕信你。”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給袁崇煥回信:
“卿之所請,朕悉知之。糧餉、、鐵料,已着戶部籌措,分批解送。蒙古之事,朕已遣使安撫,卿可配合。
“然建州之勢,不可小覷。卿當加固城防,整頓兵馬,尤以火器爲要。朕已命格物院研制新銃,成後首批送遼東。
“至於主動出擊…朕予卿三年。三年內,朕要遼東固若金湯;三年後,朕要看到卿的捷報。”
寫罷,用印,封緘。
“八百裏加急,送遼東。”
魏忠賢倒台,格物院的處境一夜之間變了。
從前是“奇技淫巧”,現在是“陛下欽點”;從前門可羅雀,現在門庭若市。不少官員、士子、商人,都想把子弟送進來。
徐光啓又喜又憂。喜的是格物院終於被認可,憂的是…人太多,地方不夠,錢不夠。
“收。”周明月說,“但要有標準。年齡十五到二十五,識字,懂基本算學。考試分三場:算學、格物、策論。每場排名,取前五十。”
“那已經入學的呢?”
“重新考。”周明月說,“不合格的,勸退。格物院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徐光啓有些猶豫:“會不會…太嚴了?”
“嚴師出高徒。”周明月說,“徐先生,我們要培養的,是能改變大明的人。庸才,一個都不要。”
徐光啓懂了:“老臣明白。”
新的招生告示貼出,引來不少爭議。但皇帝支持,皇後支持,爭議也只能是爭議。
三月二十,新生入學考試。考場設在貢院,由徐光啓、王徵、宋應星、孫元化、黃宗羲五人主考。
算學考《九章算術》基礎,格物考自然常識,策論題是:“論火器與邊防”。
三百人參考,最後錄取五十人。落榜者中,不乏官宦子弟,但規矩就是規矩,哭鬧也沒用。
錄取名單公布那,周明月去了格物院。
新校舍已經動工,就在舊址旁邊,占地五十畝,分教學區、實驗區、生活區。圖紙是周明月畫的,借鑑了現代大學的布局。
孫元化領着她參觀火器學堂。新收的二十個學生正在上課,學的是燧發槍的拆解、組裝、保養。
“娘娘請看,”孫元化指着黑板——這是周明月發明的,用石灰在木板上寫字,比沙盤方便,“這是臣新設計的‘迅雷銃’,可連發三彈。”
黑板上畫着復雜的結構圖,有槍管、彈倉、擊發裝置。
“原理是……”孫元化講解。
周明月聽着,不時提問。她不懂具體工藝,但懂原理,能指出關鍵問題:供彈的可靠性、槍管的散熱、連發的後坐力…
孫元化獨眼發亮,邊聽邊記。這個皇後,總能給他意想不到的啓發。
離開火器學堂,又去了礦冶學堂。宋應星正在講“鐵礦的鑑別與冶煉”,下面學生聽得認真。
“這是赤鐵礦,含鐵量高,但雜質多…這是磁鐵礦,好煉,但產量少…”宋應星拿着礦石樣本,一一講解。
見周明月來,學生們要起身行禮,被她制止:“繼續上課,本宮隨便看看。”
她走到後排,看一個學生的筆記。字跡工整,圖文並茂,把不同礦石的特性、冶煉要點都記下了。
“你叫什麼?”她問。
學生嚇了一跳,連忙起身:“學、學生徐驥。”
徐驥…這名字耳熟。
“徐光啓先生是…”
“是學生的祖父。”徐驥低頭。
周明月笑了。徐光啓的孫子,不靠關系,憑本事考進來,不錯。
“好好學。”她說,“你祖父畢生心血,就在格物院。別讓他失望。”
“學生謹記!”
離開礦冶學堂,又去了機械學堂、農學學堂、算學學堂…一圈走下來,已過午時。
徐光啓請她去飯堂用膳。飯堂很簡單,長桌長凳,飯菜是大鍋菜:一葷一素一湯,管飽。
周明月和學生們一起吃飯,聽他們聊天。聊學業,聊實驗,聊將來…沒人談朝政,沒人談黨爭,這裏像一片淨土。
“娘娘,”徐光啓低聲說,“老臣有時想,若大明處處如此,何愁不強?”
“會有的。”周明月說,“從格物院開始,慢慢來。”
飯後,她去了後院。這裏僻靜,有幾間小屋,是給“特殊學生”準備的。
比如,範永鬥的兒子,範毓賓。
範家被抄,但範永鬥因“有功”從輕發落,保住了命和部分產業。範毓賓憑本事考進格物院,學礦冶。
周明月見到他時,他正在看書,很用功。
“範毓賓。”
少年抬頭,見是皇後,慌忙起身:“學生…”
“坐。”周明月在他對面坐下,“在這裏還習慣嗎?”
“習慣。”範毓賓低頭,“謝謝娘娘…給學生機會。”
“機會是你自己考的。”周明月說,“但你父親的事,你知道吧?”
範毓賓身體一僵:“知道…父親做錯了。”
“知道錯在哪嗎?”
“不該…私販軍器,資敵…”
“不只是這個。”周明月搖頭,“商道,也是國道。商人逐利,天經地義。但利,要取之有道。害國利己,是絕路;利國利己,是正道。”
她看着範毓賓:“你父親走錯了路,但你還有機會。學好本事,將來若能從商,記住:大明的強盛,才有商人的長久富貴。”
範毓賓重重點頭:“學生記住了!”
離開格物院時,已是傍晚。夕陽西下,給新校舍鍍上一層金邊。
周明月站在門口,回頭望。校舍還很簡陋,學生還很少,但她仿佛看到,這裏將來會走出一個個科學家、工程師、農學家…他們會改變大明,改變歷史。
“娘娘,”春杏小聲問,“回宮嗎?”
“回。”
馬車駛向紫禁城。身後,格物院的燈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的星辰。
三月二十五,大朝。
這是魏忠賢倒台後的第一次大朝,氣氛微妙。閹黨被清洗,朝堂空了不少位置,剩下的人,有的慶幸,有的惶恐,有的…躍躍欲試。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着下面。經過宮變,經過清算,這些大臣看他的眼神,多了敬畏,少了輕慢。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新任戶部尚書李待問出列:“臣有本。魏忠賢及其黨羽家產已清點完畢,共抄得現銀二百八十萬兩,田產、宅院、商鋪折銀約三百萬兩。已充入國庫。”
五百萬兩!朝堂一陣低呼。魏忠賢斂財之巨,令人咋舌。
“好。”朱由檢點頭,“這些銀子,要用在刀刃上。李卿,國債之事,辦得如何?”
“回陛下,‘崇禎元年平遼債’已印發,面額一兩、五兩、十兩三種。昨開始發售,京城各銀號、錢莊代售。首…售出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不少了。
朱由檢滿意:“繼續。但要公開透明,每旬公布發售數額、用途。”
“臣遵旨。”
接着,工部尚書薛鳳翔奏報西山冶鐵坊進展:“…已出精鐵五萬斤,可造火銃一千支。新式‘迅雷銃’樣品已出,試射成功,可連發三彈,射程百二十步。”
兵部尚書王在晉奏報新軍編練:“…從京營、邊軍挑選精銳三千,編爲‘神機營’,專習新式火器。已開始訓練。”
禮部尚書徐光啓奏報格物院:“…新生已入學,課程已定。另,與西洋傳教士,翻譯《泰西水法》《遠西奇器圖說》等書,以資教學。”
一條條,都是新政,都是變化。
朝臣們聽着,心思各異。有欣慰的,有擔憂的,有不以爲然的。但沒人敢反對——皇帝剛用血洗清了朝堂,這時候唱反調,是找死。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難得地笑了。
“皇後,你聽到了嗎?三十萬兩國債,五萬斤精鐵,三千新軍…我們在變好。”
“是陛下在變好。”周明月給他倒茶,“但這才開始。魏忠賢雖倒,但朝中積弊未清,地方貪腐未絕,建州威脅未除…路還長。”
朱由檢的笑容淡了:“朕知道。但至少…朕能看到路了。”
從前是黑暗裏摸索,現在,有了一盞燈。
“陛下,”周明月忽然說,“臣妾想去趟西山。”
“去冶鐵坊?”
“嗯。看看新鐵,看看新銃,看看…大明的未來。”
朱由檢看着她眼裏的光,點頭:“好,朕陪你去。”
三後,帝後微服出宮,再赴西山。
這次不一樣了。冶鐵坊的爐子多了十座,夜不息,黑煙滾滾。工匠多了三倍,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王徵領着他們看新式“迅雷銃”。這支銃比燧發槍更精致,槍身刻着編號“甲零零一”,是樣品,也是裏程碑。
“一次裝三發彈,扣一次扳機,發一彈。三發打完,要重新裝填。”王徵演示,“但熟練的兵士,二十息可發三彈。”
朱由檢試射,後坐力還是大,但三發全中靶。他摸着發燙的槍管,久久不語。
孫元化的眼睛還沒好利索,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正在教學生畫圖紙,黑板前,十幾個年輕人認真聽講。
宋應星在試驗新煉鋼法。他按周明月說的“炒鋼法”,在坩堝裏反復攪拌,煉出的鋼,硬度、韌性都提高了一成。
“娘娘看,”他指着鋼錠斷口,“雜質更少,紋理更勻。這樣的鋼造槍管,可承受四錢。”
四錢,比之前多了一錢。射程又能增二十步。
周明月看着這一切,心裏涌起一種奇異的感動。這是她帶來的改變,微小,但真實。
離開時,她回頭望。西山在夕陽下,一片輝煌。爐火的紅,晚霞的金,交織在一起,像一幅壯麗的畫。
“陛下,”她輕聲說,“您看到了嗎?這就是希望。”
朱由檢握緊她的手:“朕看到了。”
馬車駛向京城。身後,西山的爐火徹夜不熄,像一顆跳動的心髒,給這個古老帝國,注入新的血液。
紫禁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威嚴,肅穆,但也陳舊。
但周明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改變了。
從西山的一爐火,到格物院的一堂課,到遼東的一支新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