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西月醒來時,下午第二節課的預備鈴剛好打響。
她花了三秒鍾從桌面抬起頭,花了兩秒鍾判斷自己身在何處,又花了一秒鍾確認嘴角沒有口水痕跡——完美。長期的課堂偷睡生涯讓她練就了一套行雲流水的“清醒程序”:抬頭、眨眼、整理頭發、坐直,一氣呵成。
“醒了?”夏菲菲正把上節課的英語筆記推過來,“你錯過了一場好戲。”
“嗯?”左西月揉了揉後頸,聲音還帶着睡意的黏軟。
“商七啊!”夏菲菲眼睛發亮,“他上午不是打了人嗎?結果午休的時候,職高那幫人又來了,還多帶了幾個,堵在校門口說要‘’。”
左西月翻開筆記的手頓了頓:“然後呢?”
“然後教導主任出去了唄,罵了一通,說要記商七大過。”夏菲菲壓低聲音,“結果你猜怎麼着?商七直接拿出手機,放了段錄像——是早上那幾個人先動的手,他完全是‘正當防衛’!而且錄像裏還能聽到他們罵人、說要‘教訓轉校生’。主任臉都綠了,最後把那幾個職高的罵走了,商七什麼事都沒有。”
左西月安靜地聽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筆記本邊緣。
錄像。他提前錄了像。
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早有準備。知道會有人來找茬,知道學校會追究,所以留了證據。
這個商七……比她想的要聰明。
“現在全校都在傳,說七哥不好惹,又有腦子又能打。”夏菲菲托着腮,“而且你知道最絕的是什麼嗎?下午第一節課,他就穿着校服來上課了!白襯衫、黑褲子,扣子扣得規規矩矩,要不是那頭短發和耳釘,簡直像個模範生!”
左西月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微微彎了彎。
確實,挺有意思。
“不過西月,”夏菲菲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早上他真的只是帶你去吃燒烤?沒對你……”
“沒有。”左西月搖頭,語氣平靜,“真的只是吃飯。”
“那……他爲什麼要帶你走啊?你們之前認識?”
“不認識。”左西月頓了頓,補了一句,“大概是我當時站的位置比較顯眼。”
這個解釋顯然沒能說服夏菲菲,但上課鈴及時響了。數學老師抱着教案走進來,教室瞬間安靜。
左西月攤開課本,目光落在窗外。
高二(七)班在教學樓另一側,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她莫名能想象出商七穿着校服坐在教室裏的樣子——大概不會認真聽課,可能會轉筆,可能會看窗外,也可能在補覺。
就像她一樣。
她收回視線,開始認真聽課。數學是她的強項,公式和圖形在腦海中自動排列組合,像一場沉默的舞蹈。
直到下課鈴再次響起。
“西月,去小賣部嗎?我請你喝酸。”夏菲菲挽住她的胳膊。
“好。”
兩人剛走出教室,走廊另一端就傳來一陣動。
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興奮地竊竊私語。人群中央,一個修長的身影正靠着欄杆打電話。
是夜寒潭。
他今天穿着學校統一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黑色西褲熨燙得筆挺,襯得腿型格外好看。他沒系領帶,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鬆着,鎖骨若隱若現。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走廊,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淺金色。他的頭發是純黑色的,剪得很短,打理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高挺的鼻梁。側臉輪廓如刀削般分明,下頜線清晰利落。
此刻他正垂着眼打電話,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嘴唇很薄,顏色偏淡,抿成一條直線。冰藍色的眼眸半斂着,眼神冷淡疏離,仿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左西月腳步微頓。
夜寒潭似乎感應到什麼,抬眼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他冰藍色的瞳孔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然後他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掛了電話,朝她走來。
周圍的女生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黏在他身上,又好奇地瞥向左西月。
“中午去哪了?”夜寒潭在她面前站定,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情緒。
“吃燒烤。”左西月如實回答。
夜寒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和誰?”
“轉校生,商七。”左西月補充道,“他早上幫了我一個小忙,所以請我吃飯。”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但足夠應付。
夜寒潭盯着她看了兩秒,忽然伸手,食指擦過她嘴角。
動作很快,指尖微涼。
左西月僵了一下。
“醬汁。”夜寒潭收回手,語氣平淡,“沒擦淨。”
左西月下意識摸了摸嘴角。她明明記得自己擦過了……難道是在摩托車上蹭到的?
“下次別隨便跟人走。”夜寒潭說,聲音不高,但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安全。”
“嗯。”左西月乖巧點頭。
“晚上訓練取消。”夜寒潭忽然說,“一起吃晚飯。”
這不是邀請,是通知。
左西月眨了眨眼:“好。”
夜寒潭似乎滿意了,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和。他抬手,似乎想揉她的頭,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學等我。”
說完,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背影挺拔如鬆。
周圍的女生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議論。
“天啊,夜寒潭主動來找左西月……”
“他們真的在談戀愛?我一直以爲是謠言!”
“你沒看到他剛才擦她嘴角嗎?好蘇……”
夏菲菲拉了拉左西月的袖子,小聲說:“西月,夜學長對你真好。”
左西月沒說話。
她看着夜寒潭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腦子裏閃過他剛才的眼神——那種冰層下暗涌的占有欲,她太熟悉了。
這段“戀愛關系”始於一個月前。
兩家世交,長輩撮合。左西月需要一個擋箭牌,擋住那些源源不絕的追求者和不必要的關注。夜寒潭需要一個“女朋友”,滿足家族對他“正常社交”的期望。
一拍即合。
他對她很好,至少在旁人看來無可挑剔:每天送她到教室門口,記得她不愛吃香菜,下雨天會多帶一把傘,訓練再累也會回她消息。
但左西月知道,那不是喜歡。
是所有權宣告。
就像精心擦拭收藏的瓷器,不允許任何人觸碰。
“走吧,去買酸。”左西月收回思緒,拉着夏菲菲往樓下走。
小賣部在一樓,這個時間人不多。左西月拿了兩瓶原味酸,正準備付錢,餘光瞥見門口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校褲,白襯衫,短發,耳釘。
商七。
他正靠在門外的牆邊,低頭看着手機。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延伸到小賣部門口。
他似乎感應到視線,抬起頭。
兩人目光再次相遇。
左西月注意到,他真的穿着校服。白襯衫穿在他身上有種奇特的矛盾感——衣服是規整的,扣子甚至全扣上了,但他整個人散發的氣場依舊野性難馴。像是被強行套上枷鎖的猛獸,表面順從,骨子裏的不羈卻從每個毛孔滲出來。
他朝她揚了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左西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酸?”商七瞥了眼她手裏的東西。
“嗯。”左西月遞過去一瓶,“要嗎?謝你早上的燒烤。”
商七沒接,反而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叼在嘴裏,但沒點。他看着她,黑眼睛裏帶着點探究:“你男朋友,夜寒潭?”
左西月動作一頓:“你怎麼知道?”
“聽說的。”商七說得隨意,“年級第一,學生會副主席,體育特長生,夜氏集團獨子——風雲人物。”
他每說一個頭銜,語氣裏的玩味就多一分。
左西月沒接話,擰開酸喝了一口。
“他對你好嗎?”商七忽然問。
這個問題很私人,超出了他們“剛認識的朋友”該有的界限。
但左西月還是回答了:“很好。”
“是嗎。”商七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有點冷,“剛才在走廊,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所有物。”
左西月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清澈見底:“所以呢?”
商七被問住了。
是啊,所以呢?那是別人的戀愛,別人的相處模式,關他什麼事?
“沒什麼。”他別開視線,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夾在指間,“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左西月歪了歪頭:“什麼沒意思?”
“你。”商七轉回頭,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睛裏,“你看他的眼神,太冷靜了。不像在看喜歡的人,倒像在看……方。”
左西月的心髒輕輕跳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轉校生,能一眼看穿她和夜寒潭關系的本質。
“你看錯了。”她平靜地說,又喝了一口酸,“我很喜歡他。”
商七沒說話,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銳利,像是能剝開所有僞裝,直視內核。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也不是玩味,而是一種……了然的、帶着點無奈的笑。
“行。”他說,接過她手裏那瓶沒開的酸,“那我這個‘朋友’,是不是該跟你男朋友保持距離?”
左西月想了想,認真點頭:“最好是這樣。”
商七擰開酸,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
“知道了。”他說,聲音有點含糊,“以後在學校,假裝不認識。”
左西月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脆。
“不過,”商七補充,黑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出了校門,我還是我。你要是再遇到麻煩——比如又有人在校門口打架擋住你睡覺的路——隨時可以找我。”
說完,他沖她揮了揮手裏的酸瓶,轉身走了。
步伐很大,背影挺拔,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左西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西月?”夏菲菲從後面追上來,“你認識商七?”
“算吧。”左西月收回視線,“早上一起吃過飯的交情。”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他好像跟你挺熟的?”
“沒什麼。”左西月轉身往教學樓走,“就是約定,在學校裏假裝不認識。”
夏菲菲瞪大眼睛:“爲什麼?”
“因爲我有男朋友啊。”左西月語氣理所當然,“要避嫌。”
夏菲菲還想再問,但左西月已經加快腳步,往教室走去。
她需要補個午覺。
下午的課還有兩節,沒有足夠的睡眠支撐,她會困得聽不進去。
至於商七……
左西月想起他最後那個眼神。
那種“我懂你,但我不會戳穿”的了然。
還有那句“出了校門,我還是我”。
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學期,果然沒法清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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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左西月做完數學作業,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鍾放學。她收拾好書包,正準備趴下睡一會兒,教室前門被敲響了。
“左西月同學在嗎?”
一個溫柔的女聲。
全班抬頭。
門口站着一個女生,長發及腰,發尾微卷,穿着一身淺粉色的連衣裙,外搭白色針織開衫。她化了淡妝,眉眼精致,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看起來溫柔又得體。
是孫喬。
高二(一)班的文藝委員,校花候選人之一,也是夜寒潭青梅竹馬的表妹——上周剛從國外交換回來,昨天剛辦好轉校手續。
左西月認出了她。夜寒潭給她看過照片,說“這是我表妹,以後在學校多照顧”。
“在。”左西月站起來。
孫喬走進教室,步伐優雅,高跟鞋在瓷磚上發出清脆聲響。她在左西月面前站定,笑容更深了。
“西月是吧?表哥跟我提過你。”她聲音甜美,“我是孫喬,夜寒潭的表妹。剛轉來,很多地方不熟,表哥說讓我有空來找你玩。”
教室裏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左西月點點頭:“你好。”
“晚上表哥說一起吃飯,對吧?”孫喬自然地說,“我也去,表哥讓我來的。我們先去訓練館找他?”
左西月頓了頓。
夜寒潭沒跟她說孫喬也會來。
但……表妹一起吃飯,似乎也合理。
“好。”她點頭。
孫喬笑容明媚,伸手挽住左西月的胳膊:“那走吧,我知道訓練館在哪兒。”
她的動作很親昵,但左西月能感覺到,那只手挽得很緊,幾乎是鉗制。
兩人走出教室,留下一教室的竊竊私語。
“孫喬好漂亮……”
“她和夜學長是表兄妹?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剛從國外回來吧?看起來跟左西月很熟的樣子?”
“我怎麼覺得……氣氛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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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館在體育館三樓。
左西月和孫喬到的時候,夜寒潭正在做引體向上。
他只穿着黑色運動背心和短褲,汗水浸溼了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有力的肌肉線條。手臂、肩膀、背部的肌肉隨着動作繃緊又放鬆,充滿了力量感。
他做得很專注,冰藍色的眼眸盯着前方某一點,薄唇抿緊,呼吸平穩有力。
周圍有幾個同樣在訓練的體育生,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孫喬鬆開左西月的手,快步走過去,聲音甜得像蜜:“表哥!”
夜寒潭動作一頓,鬆手落地,轉身。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順着下頜線滴到鎖骨。他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臉,目光先落在孫喬身上。
“來了。”
然後看向左西月。
冰藍色的眼眸柔和了一瞬:“等我一會,沖個澡就出來。”
“好。”左西月點頭。
夜寒潭又看向孫喬:“小喬,你先帶西月去休息室坐會兒。”
“知道啦。”孫喬笑着應下,又挽住左西月的手,“走吧西月,我們去休息室等。”
休息室在訓練館旁邊,很小,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
孫喬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她轉身,上下打量着左西月,目光像掃描儀。
“表哥跟我說起你的時候,我還以爲是什麼天仙。”她開口,聲音依舊溫柔,但語氣裏的鋒芒開始顯露,“現在看來……挺普通的嘛。”
左西月沒說話,在椅子上坐下,從書包裏拿出水杯喝水。
“聽說你成績不錯?”孫喬在她對面坐下,翹起腿,“年級前十?那確實配得上表哥。畢竟他最討厭笨蛋。”
左西月蓋上杯蓋,抬眼看向她。
琥珀色的瞳孔平靜無波。
“孫同學,”她開口,聲音溫軟,“你想說什麼?”
孫喬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容:“沒什麼,就是好奇。表哥那樣的人……怎麼會喜歡上你這樣的類型。”
“這樣的類型?”左西月重復。
“嗯。”孫喬身體前傾,壓低聲線,“乖,聽話,不會惹麻煩,也不會太出風頭——完美的‘裝飾品女友’,不是嗎?”
左西月看着她。
孫喬的眼睛很漂亮,是標準的杏仁眼,睫毛又長又翹。但此刻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善意,只有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嫉妒。
“所以,”左西月慢慢說,“你認爲,夜寒潭選擇我,只是因爲我是‘合適的裝飾品’?”
“不然呢?”孫喬挑眉,“你該不會以爲他是真的喜歡你吧?左西月,我了解表哥。他從小到大,身邊從不缺優秀的女生。比你漂亮的,比你聰明的,比你家世好的……他都沒選。爲什麼選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因爲你最‘安全’。不會給他惹麻煩,不會要求太多,也不會……真的走進他心裏。”
休息室裏安靜了幾秒。
左西月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真正覺得有趣的笑。
嘴角彎起,眼睛微彎,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小臉瞬間生動起來。
“孫同學,”她說,語氣依舊溫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孫喬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反應:憤怒、委屈、辯解、甚至哭泣。
唯獨沒想過,左西月會笑,還會說“謝謝”。
“你……”
“不過,”左西月打斷她,站起身,“我和夜寒潭之間的事,是我們的事。不需要外人來評價。”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孫喬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孫喬莫名脊背一涼。
“另外,”左西月說,“你剛才有句話說錯了。”
“什麼?”
“我從來都不是‘安全’的。”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孫喬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回過神。
那句“我從來都不是安全的”在耳邊回蕩,帶着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深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夜寒潭沖完澡出來了。他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長褲,頭發還微溼,隨意地抓了抓。
“西月?”他看見站在走廊的左西月,快步走過來,“怎麼在外面等?”
“裏面有點悶。”左西月說。
夜寒潭看了她一眼,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疑慮,但沒多問。
“小喬呢?”
“在休息室。”
夜寒潭推開休息室的門:“小喬,走了。”
孫喬立刻換上一臉明媚笑容走出來:“來啦!表哥,我們去吃什麼?我知道新開了一家意大利餐廳……”
“西月想吃什麼?”夜寒潭打斷她,看向左西月。
左西月想了想:“清淡點的吧。中午吃了燒烤,有點膩。”
“那就去‘清齋’。”夜寒潭做出決定,“那家的素菜不錯。”
孫喬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好呀,聽表哥的。”
三人一起下樓。
夜寒潭走在中間,左西月在左,孫喬在右。孫喬一直在找話題,從國外見聞到學校趣事,夜寒潭偶爾應一聲,左西月則安靜地聽着。
走到一樓大廳時,左西月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商七。
他正從另一側的樓梯下來,背着那個黑色帆布包,單手兜,耳朵裏塞着耳機。
他也看見了她。
兩人目光交匯。
商七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又掃過她身邊的夜寒潭和孫喬。然後他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像是沒看見她一樣,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時,左西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雜着洗衣液的清香。
夜寒潭似乎也注意到了商七,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但商七已經走遠了。
“那個人就是轉校生商七?”孫喬好奇地問,“聽說很能打?”
“嗯。”夜寒潭應了一聲,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收回視線,看向左西月:“早上他帶你去哪家燒烤店?”
左西月報了個名字。
夜寒潭點點頭,沒再問。
三人走出教學樓,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
左西月跟在夜寒潭身側,腦子裏卻在想商七剛才那個眼神。
冷淡,疏離,完美踐行了“在學校假裝不認識”的約定。
但她莫名覺得……
那雙黑眼睛裏,好像藏着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
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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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吃得很平靜。
“清齋”是一家素菜館,環境雅致,菜式清淡。夜寒潭話不多,但一直在給左西月夾菜。孫喬則努力活躍氣氛,講她在國外的趣事。
左西月安靜地吃着,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間在走神。
她在想明天的課表,想沒做完的物理題,想晚上回去能不能早點睡。
也在想商七。
那個轉校生身上有種奇怪的特質,讓她無法簡單地把他歸類爲“麻煩”或“危險”。
更像是一種……同類相認的直覺。
飯後,夜寒潭先送孫喬回家,再送左西月。
到左西月家樓下時,已經晚上八點半。
“到了。”夜寒潭停下車。
這是一棟老式居民樓,樓道燈昏黃,牆壁斑駁。左西月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對物質要求不高,一直住在這裏。
“謝謝。”左西月解開安全帶。
夜寒潭忽然伸手,按住了她開車門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完全包裹住她的手。
左西月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車裏沒開燈,只有路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更深邃,像結冰的湖。
“西月。”他開口,聲音低沉。
“嗯?”
“離商七遠點。”
左西月看着他:“爲什麼?”
“他不簡單。”夜寒潭說,“我查過他之前的學校,檔案很淨——淨得不正常。一個經常打架、身上有傷的人,學校記錄裏一次處分都沒有,你覺得可能嗎?”
左西月沒說話。
“而且,”夜寒潭的手指收緊,握緊她的手,“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
“什麼眼神?”
“狩獵的眼神。”
左西月沉默了。
良久,她輕輕抽回手。
“知道了。”她說,“我會注意的。”
夜寒潭盯着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左西月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最後,他鬆開了手。
“上去吧,早點睡。”
“嗯。”左西月推開車門,“你路上小心。”
她下車,走進樓道。
夜寒潭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車裏,看着三樓那扇窗戶亮起燈,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
手機震動。
是孫喬發來的消息:「表哥,到家了嗎?今天謝謝你請客~」
他沒回。
熄了火,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車廂裏彌漫,模糊了視線。
他想起下午在訓練館,左西月從休息室走出來的那個瞬間——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有種他從未見過的……銳利。
像是沉睡的刀,忽然出鞘了一寸。
還有商七。
那個轉校生看左西月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
那不是男生看漂亮女生的欣賞,也不是單純的興趣。
而是一種……辨認。
像是野獸在叢林裏,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夜寒潭彈了彈煙灰,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冷意。
他的東西。
誰都別想碰。
誰都不能。
---
左西月回到家,父母還在書房備課。
她簡單洗漱,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房間很小,但整潔。書架上擺滿了書,床上鋪着淺藍色的床單,窗台上放着一盆綠蘿,長勢旺盛。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寒潭的車還停在樓下,車頭一點紅光明明滅滅——是煙。
她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
然後從書包最裏層,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翻開,裏面不是筆記,而是一些手繪的人體結構圖、位圖,還有密密麻麻的注釋。
字跡工整,圖形精準。
最後一頁,畫着一個復雜的動作分解圖——正是今天早上,商七在打鬥中用過的一個反關節技。
左西月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用紅筆在某個細節上畫了個圈,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
「力量控制極精準,留了三分餘地。非街頭野路子,受過系統訓練。」
她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躺到床上,關燈。
黑暗中,她睜着眼,看着天花板。
腦海裏閃過今天的畫面:商七打架時的凌厲,夜寒潭擦她嘴角時的冰冷,孫喬笑容下的鋒芒。
還有那句“我從來都不是安全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
這學期,果然沒法清淨了。
但奇怪的是……
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像是平靜的湖面,終於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漣漪蕩開,沉睡的水底,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