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與火的刻度
六月的果市,暑氣初顯。
籃球館裏回蕩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和少年們粗重的喘息。夜寒潭剛結束一場對抗賽,渾身溼透,紅色訓練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賁張的肌肉線條。他撩起衣擺擦汗,露出緊實的腰腹,汗珠順着人魚線滑入褲腰。
“潭哥,明天去鄰市打友誼賽,真不帶嫂子?”陳一洋灌了口水,笑嘻嘻地問。
夜寒潭睨他一眼:“她期末考。”
“也是,嫂子那成績,不能耽誤。”陳一洋湊近,壓低聲音,“不過潭哥,你真不怕你不在的時候,有人趁虛而入啊?”
夜寒潭擦汗的動作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掃過來:“誰?”
“就……那個商七啊。”陳一洋說,“我聽說他最近老去圖書館,就坐嫂子常坐的位置附近。雖然沒搭話,但那眼神……嘖。”
夜寒潭沒說話,只是用力擰緊水瓶,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他知道商七最近很“安分”。自從上次那番“我喜歡男生”的宣言後,商七確實沒再做出任何越界的舉動。他只是安靜地出現在左西月的視線範圍內,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但這種“安分”,反而讓夜寒潭更加警惕。
因爲真正的獵人,從不急於出手。
他們在等,等獵物放鬆警惕,等時機成熟。
“他有動作嗎?”夜寒潭問,聲音平靜。
“那倒沒有。”陳一洋撓撓頭,“就是……存在感太強了。而且潭哥,你不覺得嫂子對商七的態度,有點奇怪嗎?”
夜寒潭抬眼。
“怎麼奇怪?”
“就……沒那麼冷。”陳一洋斟酌着措辭,“你也知道,嫂子對別的男生那叫一個冰山,一個眼神就能凍死人。但對商七,她至少會點頭打招呼,偶爾還會說兩句話。”
夜寒潭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那是因爲,”他說,“商七把自己包裝成了‘無害的朋友’。”
他放下水瓶,拿起背包:“而西月,從來不防備朋友。”
因爲左西月的世界裏,人只分兩種:她在意的,和她不在意的。
夜寒潭屬於前者。
商七用謊言把自己僞裝成了前者。
而其他人,都只是後者。
所以她對前者溫和,對後者冰冷。
這很合理。
但夜寒潭知道,這種“合理”之下,藏着怎樣的危險。
“行了,訓練。”他站起身,走向球場,“明天比賽,今天加練一小時。”
陳一洋哀嚎一聲,但還是跟了上去。
夜寒潭重新握起籃球,目光銳利如鷹。
他必須變得更強。
強到能讓所有潛在的危險,都望而卻步。
強到能讓左西月無論何時回頭,都能看見他站在她身後,爲她撐起一片天。
這是他的責任。
也是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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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左西月正對着筆記本電腦修改論文。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她穿着米白色的棉質連衣裙,長發鬆鬆挽起,用一支黑色普通頭繩,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鼻梁上架着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睫毛又長又密,在白皙的皮膚上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發出規律的敲擊聲。偶爾停下來,咬着筆杆思考,眉頭微蹙,表情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眼前這篇論文。
周圍幾桌的男生時不時偷瞄她,但沒人敢上前搭話。
因爲“左西月難接近”已經是全校公認的事實。
她不像其他漂亮女生那樣,會禮貌地拒絕追求者,會保持疏離但友好的距離。她是真的“冷”——不看,不聽,不回應。你給她遞情書,她會直接放在桌上,看都不看一眼;你試圖搭話,她會像沒聽見一樣走開;你擋了她的路,她會繞過去,連個眼神都欠奉。
這種徹骨的冷漠,讓大多數男生望而卻步。
只有一個人例外。
商七。
他此刻就坐在左西月斜後方的那張桌子旁,面前攤着一本厚厚的專業書,但目光卻越過書頁,落在她身上。
他已經這樣坐了快兩個小時。
看她皺眉思考,看她打字飛快,看她偶爾摘下眼鏡揉揉眼睛,看她困倦時偷偷打哈欠——然後迅速坐直,強打精神繼續寫。
像只努力保持清醒的小貓,可愛得讓人心疼。
商七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他看見,左西月的頭開始一點一點。
困意又來了。
她努力睜大眼睛,晃了晃頭,試圖保持清醒。但沒過幾分鍾,眼皮又開始打架。
最終,她放棄了抵抗,趴在了桌上。
眼鏡被隨手放在一邊,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微張的嘴唇。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整個人柔軟得像一團雲。
商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強迫自己看向窗外。
但餘光還是忍不住瞥向她。
她睡着的樣子,毫無防備,純真得像孩子。
和醒着時那個冰山美人判若兩人。
這種反差,讓他心悸。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一條加密信息:「七哥,西區那批貨出問題了,彪哥的人想截胡。」
商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了眼還在熟睡的左西月,然後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圖書館。
走出大樓時,他撥通一個號碼。
“位置。”他只說了兩個字。
“舊碼頭三號倉庫。”
“等我二十分鍾。”
掛了電話,商七快步走向停車場。黑色越野車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駛離校園。
後視鏡裏,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而那個靠窗的位置,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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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碼頭,三號倉庫。
空氣中彌漫着機油和鐵鏽的味道,昏暗的燈光下,兩撥人正在對峙。
商七推開倉庫門走進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外面套着皮夾克,下身是工裝褲和軍靴。短發利落,表情冷峻,眼神掃過全場時,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壓迫感。
“七哥。”一個年輕人迎上來,低聲匯報情況。
商七安靜地聽完,然後走到兩撥人中間。
“貨呢?”他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倉庫。
對面,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咧嘴笑了:“小七爺,貨在彪哥那兒。彪哥說了,這條線的生意以後歸他管,您就別心了。”
商七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叼在嘴裏,點燃。
火光在昏暗的倉庫裏明明滅滅,映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抽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然後抬眼,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你剛才叫我什麼?”他問,語氣平靜。
中年男人愣了愣:“小……小七爺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中年男人甚至沒看清商七是怎麼動的,臉就被扇得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
全場死寂。
商七撣了撣煙灰,聲音依舊平靜:“再叫一遍。”
中年男人捂着臉,眼神驚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不敢說話。
“貨,三小時內送到老地方。”商七說,“晚一分鍾,斷你一手指。”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彪哥,這條線是我爸給我的成年禮,他要搶,讓他親自來跟我爸說。”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冰冷得像淬毒的刀。
“還有,”他說,“下次再讓我的人傳話,就不是一巴掌這麼簡單了。”
倉庫門關上,引擎聲遠去。
留下滿倉庫的人,面面相覷,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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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左西月從圖書館出來。
她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抱着幾本書往宿舍走。校園小徑上空蕩蕩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動,是夜寒潭發來的視頻請求。
她接通,屏幕裏出現夜寒潭的臉。他似乎在酒店房間,穿着白色浴袍,頭發溼漉漉的,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溫柔似水。
“剛訓練完?”左西月問。
“嗯,明天比賽。”夜寒潭湊近屏幕,“你呢,還在圖書館?”
“剛出來。”
“一個人?”
“嗯。”
夜寒潭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商七呢?”
左西月愣了愣:“他下午就不在了,可能有事吧。”
夜寒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西月,明天我比賽,你會看直播嗎?”
“會。”
“那……”夜寒潭頓了頓,“如果我贏了,回來有獎勵嗎?”
左西月笑了:“你想要什麼獎勵?”
夜寒潭也笑了,笑容淨明朗:“到時候告訴你。”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左西月走到宿舍樓下。
“到了。”她說。
“嗯,早點睡。”夜寒潭說,“晚安,西月。”
“晚安。”
掛了視頻,左西月正要上樓,餘光瞥見一個身影。
商七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背靠着樹,雙手兜。他換了身衣服,還是全黑,融在夜色裏幾乎看不見。只有指尖夾着的煙,明明滅滅地閃着紅光。
看見她,他掐滅煙,走了過來。
“這麼晚才回?”他問,聲音有些啞。
“嗯,寫論文。”左西月看着他,“你下午去哪了?”
商七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有點事。”他說得含糊,“處理完了。”
左西月點點頭,沒多問。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夜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夜寒潭明天比賽?”商七忽然問。
“嗯。”
“你會看嗎?”
“會。”
商七又沉默了。
良久,他說:“左西月。”
“嗯?”
“如果……”他頓了頓,“我是說如果,夜寒潭以後要去更遠的地方打球,比如國外,你會跟他去嗎?”
左西月怔住了。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
或者說,她刻意不去想。
因爲夜寒潭的未來太耀眼了,耀眼到她不敢去規劃,怕自己成爲他的負擔。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那是他的未來,我沒資格決定。”
“但你可以選擇。”商七看着她,黑眼睛在夜色裏深不見底,“選擇跟他走,或者……留下。”
左西月的心髒輕輕一跳。
她看着商七,忽然覺得,他今天有點奇怪。
“你爲什麼問這個?”她問。
商七笑了,那笑容很淡,帶着點自嘲。
“沒什麼。”他說,“只是覺得,你應該有心理準備。夜寒潭那樣的人,注定要去更大的舞台。而那個舞台上,可能沒有你的位置。”
他的話像一刺,扎進左西月心裏。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
“那是他的選擇。”她說,“而我的選擇,是支持他,無論他去哪裏。”
商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知道了。”他說,“上去吧,很晚了。”
左西月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商七還站在路燈下,仰頭看着她的方向。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但那雙黑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遺憾?
又像是……不甘?
她搖搖頭,不再去想。
回到宿舍,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商七那句話——
“那個舞台上,可能沒有你的位置。”
她知道商七說的是事實。
夜寒潭的未來在NBA,在國家隊,在世界級的賽場上。而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一個需要大量睡眠的、體質特殊的女孩。
他們之間,隔着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她翻了個身,拿出手機,點開夜寒潭的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明天比賽,我會贏。爲了你。」
她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打字:「我相信你。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支持你。」
發送。
然後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但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夜寒潭在遙遠的球場上奔跑,她站在觀衆席上,想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而商七站在她身後,輕輕說:
“你看,你追不上他的。”
“不如,留下來。”
她驚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
手機屏幕亮着,是夜寒潭的回復:
「西月,等我回來。等我變得足夠強大,我會給你一個未來,一個不需要你追趕的未來。」
左西月盯着那句話,眼眶突然紅了。
她緊緊握住手機,像握住最後的浮木。
然後她回復:
「好,我等你。」
「永遠都等。」
窗外,晨光微露。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她的選擇,早已注定。
無論夜寒潭飛得多高,走得多遠。
她都會在原地,等他回來。
因爲那是她愛他的方式——
不牽絆,不束縛。
只是安靜地等待。
等他帶着滿身星光,回到她身邊。
告訴她,這一路的風景,都想與她分享。
而她,早已準備好傾聽。
用她全部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