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與火的交鋒
七月初,暑假正式開始。
左西月本以爲可以好好補覺,但尤雨婷幾乎天天來找她。
“西月,幫幫我。”尤雨婷抓着她的手,眼睛紅腫——自從生那晚後,她哭了很多次,“我要見商七,我要當面問他,到底知不知道賈爭做的事。”
左西月沉默。
她不是不想幫,而是不能。
因爲夜寒潭明確說過:離商七遠點。
“雨婷,”她斟酌着措辭,“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去找他,又能改變什麼?”
“我要一個說法!”尤雨婷聲音提高,“賈爭是他朋友!他帶賈爭來的!難道他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左西月嘆了口氣。
她知道尤雨婷現在情緒不穩定,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就算我幫你約他,他也不一定會見你。”她說。
“他會的。”尤雨婷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光,“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見。”
左西月怔住了。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尤雨婷一字一句地說,“商七只聽你的。”
左西月的心髒猛地一跳。
“別亂說。”她移開視線。
“我沒亂說。”尤雨婷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我觀察他很久了。他在學校裏獨來獨往,誰的賬都不買,老師的、同學的、甚至那些混混的……但只要是你,只要是你開口,他什麼都會答應。”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上次圖書館那個男生擾你,商七只是路過,就把他‘請’出去了。還有那次下雨,你沒帶傘,商七把自己的傘塞給你,自己淋着雨走了。”
左西月愣住了。
這些事,她都記得,但她從來沒多想。
現在被尤雨婷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商七對她的“特別”,已經明顯到連旁人都看出來了。
“所以西月,幫幫我。”尤雨婷懇求,“只有你能讓他出來見我。”
左西月沉默了。
良久,她緩緩點頭。
“我只能試試。”她說,“但他見不見你,我不能保證。”
“謝謝你,西月!”尤雨婷緊緊抱住她。
左西月拍了拍她的背,心裏卻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件事一旦做了,夜寒潭一定會生氣。
但她不能不管尤雨婷。
因爲那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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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左西月在圖書館找到了商七。
他果然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着一本厚重的專業書,但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走神。
左西月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商七回過神,看見她,黑眼睛裏閃過一絲訝異。
“稀客。”他說,“找我?”
“嗯。”左西月點頭,“有事想請你幫忙。”
“說。”
“尤雨婷想見你。”左西月直截了當,“關於生那晚的事,她想當面跟你談。”
商七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不見。”他拒絕得脆利落。
“商七……”
“左西月,”商七打斷她,黑眼睛直視着她,“這件事跟你沒關系。尤雨婷和賈爭的事,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我爲什麼要爲他們的錯誤負責?”
左西月被問住了。
“可是賈爭是你朋友……”
“朋友?”商七笑了,那笑容很冷,“左西月,你覺得我這種人,會有朋友嗎?”
左西月愣住了。
她看着商七,看着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此刻翻涌着某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自嘲,孤獨,還有一絲……苦澀?
“賈爭只是跟我混的一個小弟。”商七說,“他做了什麼,不代表是我指使的。尤雨婷想找人負責,找錯人了。”
左西月沉默了。
她知道商七說得有道理。
但尤雨婷現在需要一個人來恨,來發泄,不然她會崩潰。
“就算這樣,”她輕聲說,“你能不能……見她一面?哪怕只是聽她說幾句話?”
商七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左西月,”他說,“你總是這樣。對誰都心軟,對誰都不忍心拒絕。”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你知道這樣會給你帶來什麼嗎?麻煩,誤會,還有……傷害。”
左西月的心髒輕輕一顫。
“我知道。”她說,“但我不能不管雨婷。”
商七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氣。
“時間,地點。”他說,“我只見她十分鍾。”
左西月鬆了口氣:“明天下午三點,學校咖啡廳,可以嗎?”
“可以。”
“謝謝。”
“不用謝。”商七看着她,“記住,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她的事,別再來找我。”
左西月點點頭,起身離開。
走到圖書館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商七還坐在那裏,看着窗外,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卻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她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來都沒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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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左西月把這件事告訴了夜寒潭。
視頻裏,夜寒潭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你去找商七了?”他問,聲音很冷。
“……嗯。”
“爲什麼?”
“雨婷她……”
“尤雨婷讓你去的?”夜寒潭打斷她,“她自己惹的麻煩,爲什麼要你去解決?”
左西月被他的語氣刺到了。
“夜寒潭,雨婷是我朋友。”
“朋友?”夜寒潭笑了,那笑容很冷,“她拿你當朋友嗎?如果真拿你當朋友,就不會讓你去找商七那種人!”
左西月的心沉了下去。
“商七怎麼了?”她問,聲音有些抖。
“他怎麼了?”夜寒潭的聲音提高,“左西月,你是不是忘了他是誰?忘了他是怎麼轉來這個學校的?忘了校門口那次打架?”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睛裏翻涌着怒意:“那種人,離得越遠越好!你倒好,還主動往上湊!”
左西月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失望。
失望夜寒潭的不理解。
失望他的不信任。
“夜寒潭,”她看着屏幕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聲音很輕,“在你眼裏,我是不是永遠都需要你的保護?永遠都該聽你的話?永遠都不能有自己的判斷?”
夜寒潭愣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左西月打斷他,“你覺得商七危險,所以我不該接近他。你覺得雨婷麻煩,所以我不該幫她。你覺得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就該按你的想法去做。”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平靜下來:“但夜寒潭,我是個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我知道商七不是普通人,但我也知道,他從來沒傷害過我。我知道雨婷做錯了事,但她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推開她。”
夜寒潭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紅腫的眼睛,看着她倔強的表情,心裏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力感。
因爲他知道,左西月說得對。
他太想保護她了,以至於忘了,她也是個獨立的個體,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西月……”他開口,聲音軟了下來。
“夜寒潭,”左西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着淚光,“我愛你,所以我願意聽你的話,願意讓你保護我。但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斷,尊重我的選擇。”
夜寒潭的心狠狠一顫。
他看着她,良久,才緩緩點頭。
“好。”他說,“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西月,我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讓我見商七一面。”夜寒潭說,眼神認真,“一對一,球場見。”
左西月愣住了。
“爲什麼……”
“因爲有些話,男人之間,要用男人的方式解決。”夜寒潭說,“而且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誰,到底想什麼。”
左西月沉默了。
她知道,夜寒潭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而且她也想知道,這兩個人見面,會發生什麼。
“好。”她最終點頭,“但你要答應我,不許打架。”
夜寒潭笑了。
“放心。”他說,“只是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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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左西月把商七約到了學校體育館。
空曠的球館裏,只有籃球落地的回聲。商七到的時候,夜寒潭已經在等他了。
兩人隔着半個球場對視。
商七穿着黑色運動服,夜寒潭穿着紅色球衣。一個冷峻如冰,一個熾熱如火。
左西月站在場邊,手心裏全是汗。
“你找我?”商七先開口,聲音平靜。
“嗯。”夜寒潭拍着球,“一對一,十個球。”
“賭什麼?”
“沒有賭注。”夜寒潭看着他,“只是打球。”
商七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
他脫掉外套,裏面是簡單的黑色T恤,肌肉線條清晰可見。他走到場中,接過夜寒潭扔過來的球。
比賽開始。
第一個球,夜寒潭進攻。他運球速度快,變向靈活,一個假動作晃過商七,上籃得分。
商七沒說話,只是撿起球,走到三分線外。
第二個球,商七進攻。他的動作簡單直接,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是一個加速,就突破了夜寒潭的防守,同樣上籃得分。
場邊的左西月看得心驚肉跳。
她沒想到,商七打球也這麼好。
接下來的幾個球,兩人互有勝負。夜寒潭技術更全面,投籃精準;商七力量更強,突破犀利。
比分來到9:9。
最後一個球。
夜寒潭進攻。
他運球到三分線外,深吸一口氣,看着面前的商七。
商七張開雙臂,防守姿勢標準,黑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夜寒潭突然加速,向右突破。商七跟上,兩人身體碰撞,肌肉與肌肉的對抗發出沉悶的響聲。
夜寒潭一個急停,後撤步,起跳,投籃。
商七也跳起來封蓋。
但就在那一瞬間,左西月看見,商七的手,微微偏了一寸。
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籃筐。
球進了。
夜寒潭贏了。
但他落地後,臉上沒有喜悅,只有憤怒。
因爲他看出來了——最後那個球,商七是故意放水的。
“你什麼意思?”夜寒潭盯着商七,聲音冰冷。
“什麼什麼意思?”商七撿起球,語氣平淡,“你贏了。”
“你放水了。”夜寒潭說,“爲什麼?”
商七沒說話,只是把球扔給他,轉身要走。
“站住!”夜寒潭叫住他。
商七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商七,”夜寒潭走到他面前,冰藍色的眼睛裏燃燒着怒火,“我知道你接近西月是什麼目的。我也知道,你本不喜歡男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到底想什麼?”
商七轉過身,看着夜寒潭,黑眼睛裏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夜寒潭,”他說,“你真的很幸運。”
“什麼意思?”
“因爲你得到了她。”商七看向場邊的左西月,目光溫柔了一瞬,“而我,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
夜寒潭愣住了。
“你說你喜歡男生……”
“那是騙她的。”商七打斷他,“因爲只有那樣,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待在她身邊,才能不被你趕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的世界太髒,太亂,會弄髒她。所以我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以朋友的身份,遠遠地看着她,保護她。”
夜寒潭的心髒狠狠一顫。
他看着商七,看着這個他一直視爲“危險”的人,此刻臉上那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那你今天爲什麼故意輸給我?”他問。
“因爲我想讓你知道,”商七看着他,黑眼睛裏閃爍着某種光芒,“我永遠贏不了你。不是球技,不是家世,而是……她心裏只有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以我認輸。從今天起,我會離她遠遠的。但你也要記住——”
他上前一步,距離近到兩人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你敢辜負她,敢讓她哭,敢讓她受傷……”商七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我會用我的方式,讓你後悔。”
說完,他轉身離開。
背影挺直,卻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夜寒潭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球館門口,久久未動。
場邊,左西月走了過來。
“你們……說什麼了?”她問,聲音很小。
夜寒潭轉過身,看着她,冰藍色的眼眸裏翻涌着復雜的情緒。
然後他伸手,把她緊緊摟進懷裏。
“沒什麼。”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只是讓他知道,你是我的。”
左西月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因爲她看見了商七離開時的眼神。
那裏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悲傷。
像失去了全世界。
而她,無能爲力。
因爲她心裏,只有夜寒潭。
只能有夜寒潭。
這就是愛情。
殘酷,自私,卻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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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左西月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對不起。還有,謝謝。好好照顧自己。——商七」
她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
只是默默存下了那個號碼。
然後刪除短信。
她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
對所有人都好。
窗外,夜色深沉。
她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因爲她終於明白——
有些人的出現,只是爲了教會你一些事。
然後轉身離開。
而你要做的,是珍惜眼前人。
好好愛,好好活。
不辜負每一份真心。
也不強求不屬於自己的緣分。
這才是成長。
也是愛情教會她的,最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