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淅瀝,像是無數細密的針尖,扎在破舊的茅草屋頂上。
冷。
這是杜有有睜開眼後的第一個感覺。
緊接着是餓,胃裏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勁絞着,火燒火燎的疼。
她緩緩從一張只有三條腿的爛木床上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身體——手腕細得像枯樹枝,指甲蓋裏全是黑泥,身上裹着一件補丁疊補丁的破汗衫,稍微一動,就能聞到一股陳舊的酸味。
“嘖。”
杜有有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
記憶如同水般涌來。
前一秒,她還是蒼穹界人人敬仰的“萬靈聖師”,因爲不想卷入那幫老家夥爭權奪利的破事,只想找個地方躺平養老,結果被自己那個腦補帝大徒弟玄霄帶着全界追,最後在一場混戰中,她嫌太吵,脆自元神,把那幫人全給炸飛了。
這一炸,倒是清靜了。
再睜眼,她就成了大周朝靈犀村的孤女杜有有。
這原身也是個倒黴蛋,爹娘早死,守着這山腳下的兩間破茅草屋和半畝荒地,硬是被村裏的極品親戚給欺負得活活餓死在了昨夜裏。
“也好。”
杜有有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她習慣性地把兩只手一揣,像個老農一樣縮着肩膀,眼神卻透着一股子歷盡千帆後的淡然。
“上輩子天天被人追着求指點迷津,煩都煩死了。這輩子當個沒爹沒娘的小可憐,沒人管,正好養老。”
她慢吞吞地挪下床,腳剛踩到泥地上,頭頂“譁啦”一下,一那個臉盆大小的雨漏正對着她的腦門澆了下來。
杜有有:“……”
她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養老的第一步,得先活着。
她環顧四周,這屋子簡直就是“家徒四壁”的代名詞。缺角的桌子,漏風的牆,還有灶台上那口落滿灰塵的破陶罐。
唯一的活物,大概就是牆角那一堆還沒來得及爛完的白菜幫子。
杜有有走過去,蹲下身。
那是一棵被扔在牆角不知道多久的大白菜,最外層的葉子已經爛成了黑泥,只剩下中間一點點微黃的菜心,看起來比她這具身體還要命不久矣。
“就你了。”
杜有有伸出一手指,輕輕點在那顆白菜心上。
雖然換了身體,修爲全無,但她神魂中那一絲本源靈力還在。在這個靈氣稀薄的凡人界,點化一顆白菜,那是降維打擊。
“醒醒,起來活了。”
隨着她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綠光閃過,那棵原本蔫不拉幾的白菜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不是風吹的,而是像人打冷戰一樣,哆嗦得極其劇烈。
下一秒,奇跡發生了。
原本枯黃爛掉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脫落、化灰,緊接着,一抹晶瑩剔透的翠綠從菜心裏鑽了出來。那葉片不再是普通的植物纖維,反而泛着一種如冰晶般的半透明光澤,周圍的空氣瞬間下降了好幾度,連那漏下來的雨水滴在上面,都瞬間凝成了一顆顆小冰珠。
那白菜抖了抖葉子,兩片最大的菜葉居然像人手一樣叉在了“腰”上,如果你能把白菜幫子看作腰的話。
一道有些傲嬌且嫌棄的意念,直接傳進了杜有有腦海裏:
【冷死了!誰把本宮喚醒的?連床被子都不給蓋,懂不懂得憐香惜玉啊!】
杜有有挑了挑眉,揣着手蹲在它面前,語氣平淡:“別做夢了,家裏唯一的被子剛被雨淋透了。我是你主人,杜有有。”
【主人?】
那白菜——也就是剛覺醒的靈植“富貴”,嫌棄地“看”了杜有有一眼。雖然它沒有眼睛,但杜有有就是能感覺到那種被一棵蔬菜鄙視的目光。
【就你?瘦得跟個猴兒似的,看起來還沒我這片葉子營養豐富。我可是高貴的冰晶仙菘,我……】
“啪。”
杜有有沒廢話,伸指頭彈了一下它那片最嫩的葉子。
“少廢話。名字給你起好了,叫富貴。”
白菜瞬間炸毛了,葉片豎得筆直:【庸俗!太庸俗了!本宮要叫冰雪女王!叫凝霜仙子!】
“賤名好養活。”杜有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富貴啊,你要是不樂意,我就把你剁了煮湯。雖然我不愛吃素,但現在餓得慌,也能湊合。”
富貴瞬間安靜了。
它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看似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瘦弱女人,身上有一股讓它靈魂深處都感到戰栗的氣息。那是萬靈之主才有的威壓。
【富……富貴就富貴吧。】它委委屈屈地把葉子縮了回去,【那你要給我澆水,我要喝那個……剛才那個很舒服的氣!】
“看表現。”
杜有有剛說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着是一聲尖銳的叫罵,穿透力極強,比剛才的雨聲還要刺耳。
“杜有有那個死丫頭肯定是硬透了!我都說了,這房子雖然破,但那半畝地還能種豆子!趕緊的,趁着村長還沒來,先把地契翻出來!”
“娘,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萬一她沒死呢?”
“沒死?昨晚那麼大的雨,她連床被子都沒有,還生着病!我是她大伯娘,我這是幫她收屍!”
“砰!”
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爛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個穿着灰布褂子、顴骨高聳、滿臉橫肉的中年婦人闖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個縮頭縮腦的年輕漢子。
這就是原身的大伯娘,柳氏。
柳氏一進門,那雙三角眼就像雷達一樣在屋裏掃射,嘴裏還不不淨地罵着:“晦氣東西,死了還得老娘給你收拾……哎喲!”
她的目光撞上了正揣着手站在屋中間的杜有有。
杜有有臉色蒼白,頭發凌亂,但那雙眼睛卻黑得嚇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沒有半分活人的溫度。
柳氏嚇得往後一跳,拍着大腿就要嚎:“鬼啊!詐屍啦!”
那年輕漢子更是腿一軟,差點跪地上:“堂……堂妹?”
杜有有沒動,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她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這位柳伯母可是個“人才”。當初原身父母剛走,她就以“代管”的名義把家裏稍微值錢點的鍋碗瓢盆全搬走了,連原身娘留下的唯一一個銀鐲子都被她擼了去給兒子當聘禮。
“叫魂呢?”杜有有聲音沙啞,帶着剛醒來的慵懶,“大伯娘,這一大早的,你是來給我送早飯的?”
柳氏一聽這聲音,立馬就不怕了。
活的。
只要是活的,那就是那個任她揉捏的軟柿子。
柳氏眼珠子一轉,臉上瞬間堆起假笑,那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哎喲,有有啊,你沒死啊?嚇死大伯娘了!我這不是聽說昨晚雨大,怕你這屋子塌了,特意來看看嘛!”
她一邊說着,一邊毫不客氣地往屋裏擠,那雙不安分的手已經開始在桌子上、灶台上亂摸,“既然你沒死,那正好。大伯娘跟你說個事兒,你也知道,現在世道亂啊!”
柳氏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你沒聽去鎮上的人說嗎?那個什麼大將軍荀安都在戰場上失蹤了!說是這天下要大亂了!這以後子可難過咯!你一個丫頭片子,守着這破屋子也不安全,不如就把地契給你堂哥,讓他幫你種着,你去大伯娘家住,還能幫你帶帶侄子,多好!”
杜有有聽樂了。
這算盤打得,她在蒼穹界都能聽見響。
去她家住?那是去當免費丫鬟吧。
至於那個戰神荀安……杜有有腦子裏閃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在哪聽過。哦,對了,剛才醒來前融合的記憶裏,原身在鎮上看過貼得滿大街的通緝令和尋人啓事。
不過,那關她什麼事?
那是大人物的事,她現在只是一只想養老的鹹魚。
“不勞大伯娘費心了。”杜有有淡淡道,“這屋子我住得挺好,漏雨正好接水喝,省得挑水了。”
柳氏一噎,沒想到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死丫頭竟然敢頂嘴。
她臉色一沉,也不裝了,雙手往腰上一,標志性的動作出來了——先是原地轉了半圈,調整好方位,確保自己的聲音能傳出二裏地去。
“你個沒良心的死丫頭!我是爲了你好!你不識好歹是吧?這地契是你爹留下的,那就是老杜家的東西!你早晚要嫁人,那是潑出去的水!今天這地契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說着,她就要沖上來搜杜有有的身。
杜有有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吵了。
真的太吵了。
她上輩子最討厭這種大嗓門,震得腦仁疼。
“富貴。”杜有有在心裏喊了一聲。
角落裏那顆一直在裝死的冰晶大白菜早就忍不住了。
作爲一棵有尊嚴的靈植,雖然它現在只有幾片葉子,但它的聽覺極其敏銳。這個老女人的聲音對它來說簡直就是精神污染!
【早就想動手了!這老太婆身上的味兒比豬圈還沖!】
就在柳氏那只滿是泥垢的手即將抓到杜有有衣領的瞬間——
“呼——!”
一陣怪風平地而起。
這風來得極其詭異,帶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並不是從門外吹進來的,而是……從牆角?
柳氏只覺得眼前綠光一閃。
緊接着,“啪”的一聲脆響!
像是一只巨大的蒲扇狠狠抽在了臉上。
“哎喲我去!”
柳氏一百四五十斤的身子,竟然像個陀螺一樣,被這一巴掌扇得原地旋轉了三圈,然後腳下一滑,“砰”的一聲,臉朝下直接拍進了門口的爛泥地裏。
世界瞬間安靜了。
那年輕漢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又看了看牆角。
那裏,一棵大白菜正靜靜地立着,兩片翠綠的葉子在空中微微晃動,仿佛在嫌棄地拍灰。
“娘……娘?”漢子嚇傻了,“妖……妖怪啊!”
柳氏從泥坑裏把頭,滿臉是泥,嘴裏還吐出一口黑水:“呸!什麼妖怪!肯定是這死丫頭推我!反了天了!”
她掙扎着想爬起來再戰,卻感覺一股寒氣順着臉頰直往骨頭縫裏鑽,凍得她半邊臉瞬間麻木,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你給我等……等着!”
柳氏雖然潑,但那是建立在杜有有好欺負的基礎上。剛才那一下太邪門了,她心裏也有點發毛。再加上那股子冷氣太嚇人,她哆嗦了一下,爬起來拽着兒子就跑。
“死丫頭!你等着!明天讓你大伯來收拾你!”
兩個人落荒而逃,連鞋跑掉了一只都沒敢回頭撿。
屋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杜有有看着門口那只爛布鞋,嫌棄地用腳尖踢了出去。
“得不錯。”她轉頭看向富貴。
富貴得意地抖了抖那片剛才扇人的葉子:【哼,本宮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這種凡人,再來十個也不夠本宮扇的!】
“行了,別嘚瑟了。”杜有有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葉片。入手冰涼,質感極佳,就像是最上等的翡翠。
剛才動用了靈力,富貴現在的光澤稍微暗淡了一點點。
杜有有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這制冷效果不錯。富貴啊,咱們的第一桶金有着落了。”
【第一桶金?】富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要嘛?我可是戰鬥系靈植!我不賣藝!】
“誰讓你賣藝了。”杜有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資本家看韭菜的眼神,“這天氣越來越熱,鎮上的大戶人家肯定缺冰塊保鮮蔬菜。你這葉子能自動制冷,明天咱們去賣‘菜’。”
【……】
富貴覺得自己作爲靈植的尊嚴受到了挑戰,但看着杜有有那雙雖然帶着笑意卻毫無商量餘地的眼睛,它默默地縮成了一團。
行吧。
賣菜就賣菜。
總比被煮了強。
杜有有站起身,望着門外連綿的雨幕,肚子又咕嚕嚕叫了一聲。
大伯娘雖然走了,但危機並沒解除。
這破屋子要塌,肚子裏沒食,還有那個柳氏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最重要的是,剛才柳氏提到的那個“戰神荀安”失蹤的消息,讓她隱隱有一種感覺——這靈犀村的平靜子,怕是要起波瀾了。
不過眼下……
杜有有把目光投向了門檻下正爬過的一只肥碩的蚯蚓。
“不知道這裏的魚好不好釣。”
她喃喃自語,轉身去翻找能做魚鉤的廢鐵絲。
既然要養老,那就得把這一畝三分地經營得舒舒服服的。誰要是敢來打擾她曬太陽……
杜有有看了一眼正在角落裏努力散發冷氣把一只蒼蠅凍僵的富貴,輕輕彈了彈指甲蓋上的泥土。
那就別怪她關門放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