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的周末在蘇莫莫的強勢安排下，被一頓超辣的毛血旺和兩場輕鬆的電影填滿。好友絕口不提雨夜的事，只是變着法兒地帶她吃喝玩樂，用喧囂的人間煙火氣覆蓋掉那晚殘留的寒意與恍惚。等到周一早上擠進早高峰的地鐵時，林晚晴覺得自己已經重新錨定在了熟悉的生活節奏裏——擁擠的車廂，匆忙的乘客，手機裏不斷彈出的工作郵件，還有背包裏那本需要今天完成終校的散文集校樣。
出版社的工作依舊瑣碎而平靜。她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堆滿了稿件和工具書。上午她埋頭處理散文集的最後幾個排版疑問，午休時和同事在樓下快餐店湊合了一頓，討論着最近行業不景氣的傳聞。下午，部門開了個短會，總監宣布社裏接下來要爭取幾個重點選題，其中提到某個文化公司想推一套“有深度”的藝人圖文隨筆，但目前只是風聲，還沒確定方。
“又是明星書。”坐林晚晴旁邊的老編輯低聲嘀咕，“十有八九又是寫真加點雞湯文，包裝得漂亮，內容空洞。”
林晚晴笑了笑，沒接話。她想起公交站台上沈澈那張完美無瑕的廣告面孔。那樣的“深度”，大概也只是另一種精致的包裝吧。她低頭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了幾道線，想起了那道月牙形的疤。那樣真實的瑕疵，在精心打磨的“深度”裏，會有容身之地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總監提到的下一個選題沖散了。
下班前，她終於把散文集的終校意見全部整理好發給了排版公司，鬆了口氣。剛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手機震動，是蘇莫莫。
“晚上有空沒？我客戶送了兩張新開藝術空間的門票，據說有個挺先鋒的影像展，一起去看看？順便那附近有家菌菇火鍋，評價超高！”
林晚晴想了想，明天沒有緊急任務，便答應了。看看展，吃頓好的，正是沖淡剩餘那點莫名情緒的好方法。
城市另一端的專業攝影棚裏，氣氛卻與出版社的瑣碎平靜截然不同。
巨大的白色背景板前，強光籠罩。沈澈已經換了第三套造型，正按照攝影師的要求，側身坐在一張高腳凳上，白色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袖口隨意挽起。造型師最後一次上前整理他額前幾縷頭發，助理調整着反光板的角度。
“好，沈澈，看這裏，眼神再放鬆一點，對，想象剛結束一段長途旅行，有點疲憊，但心裏是滿的……”攝影師的聲音從相機後傳來。
沈澈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投向鏡頭，卻又似乎穿透了鏡頭，落在某個虛無的點上。疲憊是現成的，無需想象。昨晚睡眠很淺，胃裏隱約的不適感也沒有完全消失。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破綻，眉宇間那點恰到好處的疏離和故事感，正是品牌方想要的高級韻味。
快門聲密集響起。
齊楠抱着沈澈的厚外套和水杯，站在監視器旁邊，看着屏幕上不斷閃現的定格畫面。每一張都無可挑剔。但他注意到，沈澈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他胃不太舒服時的小動作。齊楠皺了皺眉，看了眼時間，拍攝已持續了近四個小時。
“好！非常好！這套感覺對了！”攝影師興奮地喊了停，“休息二十分鍾，換下一組！”
燈光暗下一些，沈澈從高腳凳上下來，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站穩。齊楠立刻上前把外套披在他肩上，遞上溫水：“澈哥，還行嗎？要不要跟攝影師說一聲，加快點進度？”
“不用。”沈澈喝了口水，聲音有些啞，“按計劃來。”
他走到一旁的休息區坐下，閉上眼睛。棚裏嘈雜的人聲、器械移動聲似乎都隔了一層。疲憊感如影隨形，但更清晰的是腦子裏還在反復盤旋的、下午電影劇本圍讀的那場重頭戲。台詞早已滾瓜爛熟，情緒脈絡也梳理了無數遍，可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一種能讓角色真正立住的、血肉俱存的“核”。
陳姐走了過來，低聲跟他確認接下來幾天的行程變動，提到有個文藝出版社似乎對推出那本“深度圖文隨筆”很感興趣，想約時間初步溝通。
“哪個出版社？”沈澈睜開眼。
“朝露文藝出版社，規模不大，但在業內口碑不錯，出過幾本有分量的社科文藝類書籍。”陳姐翻了翻平板，“他們那邊負責接洽的，好像是個姓林的編輯。”
沈澈目光微凝。朝露文藝出版社……林編輯？
“具體資料有嗎？”
“暫時只有出版社的介紹和過往書目。編輯的詳細資料還沒傳過來。”陳姐有些意外沈澈會追問，畢竟這種前期接觸通常由她把關，“你覺得這家可以考慮？他們影響力可能不如之前接觸的那幾家大社。”
“看看再說。”沈澈重新閉上眼睛，“你安排吧。”
“好。”陳姐記下，又叮囑了幾句休息事宜，便走開去處理其他事務。
齊楠蹲在旁邊，一邊檢查着下一套要穿的服裝，一邊小聲說：“澈哥，你要是累，晚上的視頻專訪我就跟陳姐說推了，或者縮短時間。”
“不用推。”沈澈淡淡道，指尖揉了揉眉心。推掉一項，就會有另一項補上，這個圈子的運轉規則從來如此。他早已習慣。
休息結束，燈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炫目。沈澈脫掉外套，走回那片強光之中。所有私人化的疲憊、不適、甚至那一點點因某個名字引起的細微波動，都被徹底收斂。他又是那個鏡頭前遊刃有餘、每一幀都值得被定格的沈澈。
只是無人看見，在某個造型轉身的瞬間，他左手腕內側那道淡白的月牙形疤痕，在強烈的側光下一閃而逝，像一道隱秘的注解，印刻在這幅完美畫面之下。
晚上七點，林晚晴和蘇莫莫在新開的藝術空間門口碰頭。空間由舊倉庫改造，挑高極大，的磚牆和金屬結構與現代感十足的展陳設計碰撞，氛圍獨特。她們看的影像展主題是“城市褶皺”，展出了多位藝術家捕捉的都市隱秘角落和瞬息情緒。
林晚晴看得很投入。那些或晃動、或模糊、或過於清晰的影像，那些被定格的樓梯轉角、午夜櫥窗、人群背影，似乎與她內心某種朦朧的感知產生了共鳴。她甚至在一個由無數個地鐵車窗倒影組成的視頻裝置前駐足良久，畫面裏重疊的面孔和飛逝的廣告牌光怪陸離，令人暈眩又着迷。
“這個挺有意思，”蘇莫莫湊過來，小聲說，“你看這些倒影裏的臉，又真實又虛幻，像不像人每天戴着的面具？”
林晚晴點點頭，忽然想起雨夜沈澈那個在昏暗路燈下清晰又模糊的側影。那也是面具之下的一瞥嗎？
“對了，”看完展，在前往火鍋店的路上，蘇莫莫隨口提起，“我今天聽我們公司一個跟娛樂圈有點接觸的同事八卦，說沈澈——就那個大明星——好像最近在接觸出版，想出本不一樣點的書，不是普通寫真。”
林晚晴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是嗎？”
“嗯，據說要求還挺高，不想搞流於表面的東西。好幾家出版社都在爭。”蘇莫莫挽住她的胳膊，“不過跟咱們沒關系啦。唉，你說要是真出本有深度的明星書，會是什麼樣？會不會自爆點黑料什麼的？”
“可能……會更想展現光環之外的東西吧。”林晚晴看着前方火鍋店暖黃的燈光，聲音很輕，“哪怕只是一點點。”
“誰知道呢。反正他們那個圈子，真真假假，看看就好。”蘇莫莫推開火鍋店的門，濃鬱的菌湯香氣撲面而來，“快，餓死了，今天我要大吃特吃！”
火鍋的熱氣蒸騰起來，很快模糊了玻璃窗。窗內是好友的談笑風生和食物溫暖的慰藉，窗外是都市璀璨流動的夜色。兩個世界，此刻涇渭分明。
林晚晴夾起一片鮮嫩的菌菇，聽着蘇莫莫講她公司裏最新的搞笑段子，忍不住笑起來。那些關於雨夜、疤痕、偷拍和遙遠星光的思緒，被暫時鎖進了心底某個角落。
她不知道，就在隔天，總監將會拿着一份初步意向書走進辦公室，而那份意向書的封面上，將清晰地印着“星耀文化（沈澈工作室）”以及“朝露文藝出版社”的字樣。
命運的齒輪，即將以它自己的方式，開始轉動，並將兩條平行軌跡，再次拉向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