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後,深冬。
上海,浦東新區,一座不起眼的寫字樓頂層。
這裏是“黎明守望”組織的公開總部——至少是對外的名稱。注冊性質是“社會公益與特殊人才服務機構”,營業執照、稅務登記、公章合同一應俱全。蘇雨薇用了三個月時間,讓這個組織在法律層面上無懈可擊。
此刻,頂層會議室裏正在舉行每周例會。
周浩面前擺着三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流飛速滾動。他現在是組織的技術總監,負責監控全球靈能網絡和情報搜集。
“先說好消息。”他推了推眼鏡,“過去一周,全球新增覺醒者27人,全部完成登記引導,沒有發生失控事件。我們的‘覺醒者互助網絡’已經覆蓋了十七個國家。”
他調出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綠色光點標記着已建立聯系的覺醒者社區。
“壞消息是,有五個新覺醒者被不明勢力接觸。兩人在歐洲,一人在北美,兩人在東南亞。”周浩放大那幾個紅色標記,“接觸方式很隱蔽,都是通過暗網加密通訊。我們追蹤到部分IP,最後都指向……空白。”
“空白?”秦戰皺眉。他負責安全與行動,身上的傷疤又多了一條——上個月在曼谷的一次營救行動中留下的。
“不是技術隱藏,是物理空白。”周浩解釋,“那些IP對應的真實地址,在數據庫裏是‘不存在的地方’。要麼是僞造的身份,要麼……”
“要麼對方有權限修改官方數據庫。”蘇雨薇接話。她坐在會議桌主位,穿着深灰色西裝,長發挽起,已經完全是成熟組織者的模樣。
林靜靠在窗邊,機械義肢的手指輕輕敲擊窗框:“AEIA的數據庫也查不到?”
“查了,連林姐你的高級權限都只能看到‘訪問受限’。”周浩苦笑,“所以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對方權限比林姐還高;第二,對方不在AEIA系統內,而是另一個平行系統。”
會議室陷入沉默。
另一個系統。
這意味着,除了已知的AEIA、蘇家隱門、殘存的清道夫勢力、以及他們這個新成立的黎明守望之外,還有第五方勢力在活動。
而且手段高明,難以追蹤。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秦戰問,“拉攏新覺醒者?培養自己的勢力?”
“可能更糟。”蘇雨薇調出一份報告,“東南亞那兩個被接觸的覺醒者,都是‘概念類’能力。一個能短暫修改局部重力,一個能感知金屬疲勞。理論上,這類能力在工業領域很有價值。”
“你是說……商業利用?”周浩反應過來。
“或者軍事利用。”林靜的聲音冷下來,“六個月前我們阻止了全球性災難,但有些人看到的不是危機解除,而是……新資源的出現。”
她走到會議桌前,調出另一份文件:“AEIA內部最近有暗流。雖然公開層面上,管控派已經失勢,但私下裏,一些軍工復合體的代表正在遊說高層,主張‘合理開發超凡資源’。他們的說辭是:既然靈氣穩定了,覺醒可控了,爲什麼不把這種力量用在‘國家利益’上?”
“就像把核能用在發電和武器兩個方向。”秦戰說。
“沒錯。”林靜點頭,“而更麻煩的是,這種觀點有市場。畢竟,當危機解除後,人們很快就會忘記危機有多可怕,只會看到新機會有多誘人。”
蘇雨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我們需要做兩件事。”她抬起頭,“第一,加強對新覺醒者的保護,在他們被其他勢力接觸前,我們先建立聯系。第二,我們需要證明,超凡力量用於建設,比用於破壞更有價值。”
“具體怎麼做?”周浩問。
蘇雨薇調出一個的三維模型——一座設計精巧的海上浮城,能夠抵御超強台風和海嘯。
“這是我和幾個覺醒者建築師的設計。利用重力修改能力穩定結構,利用物質強化能力加固材料,利用能量感知優化能源系統。”她說,“如果建成,可以安置至少五萬氣候難民。而建設成本,只有傳統方案的十分之一。”
秦戰吹了聲口哨:“大手筆。但錢從哪裏來?政府不會輕易批準這種。”
“不需要政府批準,至少開始不需要。”蘇雨薇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蘇家會提供啓動資金,之後通過公益衆籌和環保基金。關鍵是先做出一個樣板,證明可行性。當人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時,質疑聲就會變成支持聲。”
周浩快速計算:“需要至少十二個不同類型的覺醒者協同工作,工期預估八個月,預算……我的天,這數字。”
“值得。”蘇雨薇堅定地說,“如果我們不能展示超凡力量的正面價值,那些想把它武器化的人就會占據話語權。陸離守護的是這個世界的未來,而未來不應該是又一個軍備競賽的輪回。”
提到陸離,會議室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
六個月來,他們通過共鳴石嚐試過三次聯系。第一次只有微弱的光暈,第二次感受到短暫的情緒波動——溫暖、肯定。第三次,就在上周,他們聽到了一個詞。
模糊的,幾乎聽不清的,但確實是一個詞:
“繼續。”
陸離還在。
雖然不知道他能“醒來”多久,能溝通多少,但他還在守護,還在關注。
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繼續前行的力量。
“我支持。”林靜第一個表態,“AEIA那邊,我會盡量爭取內部支持,至少保證不阻撓。”
“安保交給我。”秦戰說,“這種肯定會引來各種勢力的窺探。”
“技術整合我來負責。”周浩已經在規劃數據架構了,“需要建立一套協同工作系統,讓不同能力的覺醒者能安全高效地配合。”
計劃敲定。
會議結束後,蘇雨薇獨自留在會議室。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這座繁華的城市。黃昏降臨,霓虹漸次亮起,車流織成光的河流。普通人下班回家,吃飯,看電視,過着平凡而珍貴的生活。
她想起六個月前,也是這樣的黃昏,陸離做出選擇的那個時刻。
如果當時選擇的是關閉錨點,世界會免於災難,但靈氣會徹底消失,所有覺醒者會變回普通人。短期來看,似乎更“安全”。
但陸離選擇了第三條路——修復,改造,讓靈氣成爲溫和的滋養,而不是狂暴的災難。
他相信人類能善用這份禮物。
現在,輪到活着的人來證明,這份信任值得。
手機震動。
蘇雨薇看了一眼,是加密頻道的消息。
來自一個匿名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坐標和一句話:
“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舊址,今晚十點。關於‘空白勢力’,我有線索。單獨來,否則交易取消。”
典型的陷阱格式。
但也可能是真正的線索。
蘇雨薇調出那個坐標的詳細資料——紫金山天文台老台址,民國建築,十年前就遷往郊外新址,現在基本廢棄。周圍是山林,夜間無人。
太適合伏擊了。
但她必須去。
因爲如果是真的,那個“空白勢力”可能正在醞釀更大的計劃。而他們不能總是被動反應。
蘇雨薇給秦戰發了條消息:“今晚我去南京一趟,處理私事。明天回。”
她沒說具體內容。秦戰一定會跟來,而對方要求“單獨”。
然後她開始準備。
不是帶武器——對方如果是高手,武器反而會暴露意圖。她只帶了蘇家特制的靈能護符,以及那個能與陸離共鳴的石片。
晚上九點四十,她抵達紫金山。
冬夜的山林寂靜寒冷,月光在光禿的樹枝間破碎。老天文台的圓頂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蘑菇,窗戶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蘇雨薇沒有走正門。
她從側面圍牆翻入,落地無聲。蘇家的潛行訓練從小就刻在骨子裏。
天文台主建築內,灰塵在月光中飛舞。廢棄的望遠鏡基座,散落的圖紙,牆上剝落的天體圖譜。空氣裏有黴味和陳舊的機油味。
還有……另一股氣味。
很淡,但蘇雨薇聞出來了——消毒水,混合着某種生物制劑的甜膩味。
實驗室的味道。
“你很準時。”
聲音從二樓環形走廊傳來。
蘇雨薇抬頭。
一個人影站在欄杆旁,背光,看不清面容。但從輪廓看,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
“你說有線索。”蘇雨薇保持距離。
“是的。關於那些‘空白’的真相。”男人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敵意,“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爲陸離的選擇,是對的嗎?”
蘇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陸離的名字,知道他的選擇。
這不是普通的情報販子。
“你是誰?”她的手悄悄握緊護符。
“一個觀察者。”男人走下樓梯,月光逐漸照亮他的臉——四十歲左右,亞洲面孔,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穿着灰色的夾克,像個普通的研究員。
但蘇雨薇的靈能感知告訴她,這個人不簡單。他周圍有一層極薄的能量場,不是防護罩,更像是……信息屏蔽場。這大概就是周浩追蹤不到的原因。
“你可以叫我‘檔案員’。”男人在距離蘇雨薇五米處停下,“我來自一個很古老的組織,比蘇家更古老,比AEIA更隱秘。我們不做預,只做記錄——記錄每一個文明周期的興衰,記錄每一次關鍵抉擇。”
“收割者的記錄者?”蘇雨薇警惕起來。
“不,我們是中立的。”檔案員搖頭,“收割者是玩家,我們是裁判……或者說,是記分員。我們記錄分數,但不決定勝負。”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薄如蟬翼的透明平板,在上面點了幾下。
“據我們的記錄,地球文明當前周期評分:7.2分。這是七次周期中的最高分。而關鍵加分項,就是六個月前陸離的選擇——他選擇了‘修復與進化’,而不是‘毀滅或逃避’。”
平板投影出復雜的數據圖表,蘇雨薇看不懂那些符號,但能理解大概意思:文明發展度、道德指數、危機應對能力……一系列評分維度。
“你們一直在監視我們?”
“記錄,不是監視。”檔案員糾正,“就像天文學家記錄星辰,不預星辰的運行。但有時候,當星辰即將碰撞時,天文學家可能會……發出預警。”
他收起平板:“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一個預警。”
“關於‘空白勢力’?”
“關於那些看到新機會而興奮的人。”檔案員的表情嚴肅起來,“在你們的世界裏,有一個群體正在集結。他們自稱‘新紀元開拓者’,核心成員包括前AEIA高管、跨國財閥代表、以及一些……對現狀不滿的覺醒者。”
他調出幾張模糊的照片:西裝革履的人在秘密會議室,背景屏幕上是靈能武器的設計圖;豪華遊艇上的聚會,參與者手腕上有發光的能力抑制器——那是高端覺醒者沙龍的標志。
“他們的目標不是破壞世界,而是……重塑世界。按照他們的理想重塑。”檔案員說,“他們看到了靈能的潛力,認爲應該建立‘能力者優先’的新秩序。普通人作爲基礎勞動力,覺醒者作爲管理者。一個高效的、分層的、‘合理’的社會。”
蘇雨薇感到一陣寒意。
這比單純的武器化更可怕。
這是要把超凡力量變成新的階級壁壘。
“他們有多少人?實力如何?”
“核心成員不超過五十人,但資金和人脈雄厚。更重要的是……”檔案員停頓了一下,“他們可能已經接觸到了‘舊時代的遺產’。”
“什麼意思?”
“五萬年前的亞特蘭蒂斯,不是所有技術都被收割者帶走了。有一部分遺留在地球,深埋在遺跡中。”檔案員調出幾張考古現場的照片,“過去六個月,全球有七個古代遺址發生了‘異常能量波動’。我們的記錄顯示,那些地方埋藏着……危險的東西。”
他看向蘇雨薇:“如果‘新紀元開拓者’找到並激活了那些東西,你們面臨的將不再是理念之爭,而是實實在在的、來自上一個文明周期的力量。”
情報量太大,蘇雨薇需要時間消化。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問,“你說你們是中立的。”
“因爲規則允許預警。”檔案員說,“當一個文明的評分達到7分以上時,記錄者可以在不預的前提下,提供‘必要信息援助’。這是對高評分文明的獎勵。”
他看了看手表:“我的時間到了。最後一句忠告:你們的海上浮城很好,但還不夠快。必須在對方找到‘遺產’之前,向世界證明你們的道路是正確的。否則……”
他沒有說完。
但蘇雨薇明白了。
這是一場競賽。
一場關於人類未來方向的競賽。
檔案員後退幾步,身體開始透明化——不是隱形,是真正的、分子級別的消散。幾秒後,他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回蕩:
“祝你們好運。第七文明。”
蘇雨薇站在原地,許久。
然後她拿出共鳴石。
“陸離。”她輕聲說,“新的挑戰來了。但我們準備好了。”
石片發出溫暖的微光。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一個完整的句子,如同耳語般在意識中響起:
“我看見了。繼續前進。”
月光穿過天文台的圓頂,灑在地面上。
蘇雨薇握緊石片,轉身離開。
她知道,從今夜起,黎明守望的真正戰鬥,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