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冬。
臘月初八，京城剛剛落下第一場大雪。
凜冽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長街，卷起漫天瓊芳，將這座繁華的帝都裹進了一片肅的蒼白之中。
城西一條幽暗的巷子裏，一扇破舊的木門被人粗暴地撞開。
“晦氣東西，滾遠點，別死在我們家門口髒了地界！”
隨着一聲尖銳的咒罵，一道瘦弱的身影連人帶包袱被重重推了出來，踉蹌着跌進了沒過腳踝的積雪裏。
沈映月死死護着懷裏的小襁褓，手肘重重磕在覆着薄冰的石階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可她顧不上自己，慌忙低頭去查看懷裏的孩子。
襁褓裏的嬰兒不過剛滿月不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身子一顫，發出一聲貓兒般微弱的啼哭。
“娘……我求求您，求求您別趕我們走。”
沈映月顧不得地上的冰寒，掙扎着爬起來，跪在門口不住地磕頭。
額頭撞在堅硬的石階上，瞬間滲出血絲，混着雪水蜿蜒流下，觸目驚心。
“暖暖才剛滿月不久，外面這麼大的雪，我們會凍死的。
娘，看在相公剛走的份上，您給我們娘倆留條活路吧……”
門內的老婦人雙手叉腰，一臉橫肉顫抖着，唾沫橫飛：
“我呸！你個掃把星還有臉提大郎？
若不是你這個克夫的喪門星，我兒身體強健，怎會一場風寒就去了？
入門一年就生了個賠錢貨，如今還克死了丈夫，留着你過年嗎？”
“就是，嫂子若是要臉，就該一頭碰死隨大哥去了，也好全了名節。”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陰陽怪氣地嘴，眼裏滿是算計：
“大哥留下的那點撫恤銀子，還得留着給二郎娶媳婦呢，家裏哪有閒錢養你們這兩個光吃飯不活的廢物。”
“砰！”
破舊的木門在沈映月面前無情地合上，隔絕了屋內唯一的暖意，也隔絕了她最後的生機。
“娘……開門啊……娘……”
沈映月拍打着門板，聲音嘶啞絕望，指甲在粗糙的木紋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然而，門內再無聲息，只有隱約傳來的罵罵咧咧聲和炭火畢剝的聲響。
雪越下越大了。
寒風灌進她單薄得如同紙一樣的舊夾襖裏，帶走體表僅存的一絲溫度。
懷裏的女兒似乎是感覺到了寒冷，哭聲越來越微弱，小臉凍得青紫。
沈映月顫抖着解開衣襟，將孩子貼肉抱緊，試圖用自己那點微薄的體溫去溫暖這個小小的生命。
“暖暖不怕……娘在這裏……娘帶你去找吃的……”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眼前陣陣發黑。
自從丈夫三前下葬，婆家就斷了她的吃食。
她已經整整三天粒米未進了，原本充盈的水也早已涸。
這一走，便是大半個時辰。
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張燈結彩，酒樓裏飄出的肉香和絲竹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諷刺。
路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狐裘，匆匆而過，偶爾投來的一瞥，也像是在看路邊的凍死骨，冷漠而嫌惡。
沈映月感覺雙腿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在打顫。
懷裏的暖暖已經不再哭了，只是時不時抽噎一下，氣息弱得讓人心驚。
不能死。
沈映月狠狠咬破舌尖，鐵鏽般的腥甜味在口腔蔓延，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她死了不要緊，可暖暖才來到這個世上一個多月，她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個世界。
前方不遠處，一座巍峨的府邸佇立在風雪中。
朱紅的大門高達丈許，門口兩座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屋檐下掛着的八角宮燈散發着暖黃的光暈。
門楣之上，“定遠侯府”四個燙金大字龍飛鳳舞，透着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權貴之氣。
此時，侯府側門處圍了不少人，似乎在張貼什麼告示。
沈映月渾渾噩噩地靠過去，透過紛飛的大雪，隱約聽到了幾個字眼。
“……世子仁慈，小公子體弱需母……月銀二十兩……”
二十兩！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沈映月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幾兩銀子，二十兩，足夠她帶着暖暖在鄉下置辦幾畝薄田，安安穩穩地過子了。
更重要的是，那是娘的差事。
只要能進府，她就有飯吃，有了飯吃就有水，暖暖就能活下去！
沈映月不知道哪裏生出了一股力氣，抱着孩子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沖到了台階下。
“哎哎哎！哪裏來的叫花子！沖撞了侯府貴地，不要命了！”
門口穿着青布棉甲的侍衛立刻橫過長槍，凶神惡煞地攔住了去路。
沈映月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
積雪深厚，瞬間沒過了她的膝蓋，刺骨的寒意順着骨縫往上鑽，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
“官爺……求求您……我是來應征娘的……”
她聲音顫抖，因爲凍僵而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侍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嫌惡地揮了揮手：
“去去去！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
咱們侯府招的是身家清白、身體康健的娘，看看你這一身窮酸樣，怕是連自己都喂不飽，哪來的水喂養小公子？
別把病氣過給了貴人，快滾！”
“我有！我有水！”
沈映月急得眼淚奪眶而出，她顧不得羞恥，死死抓住侍衛的褲腳，仰起頭哀求道：
“我女兒剛滿月，我真的有水……官爺，求您讓我見見管家吧，我什麼都能，只要賞一口飯吃就行……”
她這一抬頭，原本遮住面容的亂發滑落了幾縷。
雖然臉上沾着污泥灰塵，但這風雪之中，那雙含淚的眼眸卻如秋水寒潭，清澈得驚人。
此時因爲急切和絕望，眼尾泛着一抹淒豔的紅，在這蒼茫雪色中，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侍衛愣了一下，原本要踢出去的腳竟硬生生收住了。
就在這時，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着綢緞棉袍、手裏捧着暖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身材微胖，面容白淨卻透着幾分精明，正是侯府的管家王全。
“吵什麼吵？驚擾了世子爺看書，仔細你們的皮！”王全皺着眉頭呵斥道。
侍衛連忙躬身行禮：“王管家，是個不懂事的瘋婦，非說要來應征娘，屬下這就把她趕走。”
王全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弄走，今小公子又不肯吃，世子爺正發愁呢，別在這添亂。”
說完，他轉身就要回府。
“管家大老爺！”
沈映月見最後的一絲希望要破滅，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上前去。
額頭重重磕在結冰的地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求您行行好！我是良家子，並非瘋婦！
我剛生完孩子，身子雖然虛了些，但水是足的！
我不要月銀，只要給我一口熱飯吃，讓我能喂活我的女兒……求求您了！”
她一邊哭喊，一邊拼命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雪地上很快暈染開一小灘刺目的鮮紅。
懷裏的暖暖被這劇烈的動作驚醒，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啼哭，像是小貓瀕死前的嗚咽。
王全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跪在雪地裏的那個女人身上。
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子，瘦得像把骨頭，頭發蓬亂，看起來狼狽不堪。
可是，她護着孩子的姿勢卻是那樣的用力，仿佛那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珍寶。
最讓王全在意的，是那孩子的哭聲。
侯府那位剛抱來的小公子也是這般，早產體弱，哭聲細若遊絲，換了七八個娘都不肯張嘴，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若是再找不到合心意的娘，世子爺怪罪下來，他們這些下人誰都擔待不起。
“你說你有水？”王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映月，“抬起頭來。”
沈映月身子一顫，緩緩抬起頭。
寒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雖然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還帶着血跡，但那五官卻生得極好。
尤其是那雙眼睛，即便是在這樣的絕境中，也透着一股子令人側目的韌勁。
王全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這女子雖落魄，骨相卻是極佳的，收拾淨了怕是個美人胚子。
不過侯府選娘，不看臉，只看。
“伸手。”王全冷聲道。
沈映月連忙伸出雙手。那雙手布滿了凍瘡和裂口，紅腫不堪。
但指甲卻修剪得淨淨，指縫裏也沒有污垢。
王全微微頷首，是個愛淨的，這點倒是難得。
“身契可在？”
沈映月眼神一黯，低下頭囁嚅道：
“被……被夫家趕出來了，沒給身契。”
沒有身契，就是來路不明。
王全眉頭皺得更緊了，剛想拒絕。
府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王管家，不好了，小公子驚厥過去了！
太醫說……說若是再不吃，恐怕就……”
王全臉色大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映月，又看了看這漫天大雪，咬了咬牙。
這時候去哪裏找現成的娘？死馬當活馬醫吧！
“把你那孩子先給門房看着，”王全指了指沈映月，語氣嚴厲：
“進來試試。若是能哄得小公子開口，便留你一條活路。
若是哄不好……哼，侯府的飯可不是那麼好吃的！”
沈映月如蒙大赦，眼淚再一次涌了出來，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多謝管家大老爺！多謝大老爺救命之恩！”
她顫巍巍地從雪地裏爬起來，雙腿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全憑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撐着。
她將懷裏稍微暖和一點的暖暖，小心翼翼地交給一旁滿臉不情願的門房婆子。
目光貪婪地在女兒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毅然轉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跨進了那扇朱紅色的侯府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