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
一個清冷低啞如冷泉的女子嗓音響起,“昭王殿下在裏頭是想做什麼?我們先生已是沒了,昭王殿下這是要連死人也不放過,非要先生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嗎!”
“放肆!”
墨玉立刻惱怒道:“我們王爺豈是你說的那種人!”
“那就開門!讓我親眼看看先生可還完好!”
房間裏的梁翊臉上快速掠過一抹厭煩,掐在床上人脖子上的手,卻終是鬆了鬆。
他又緊緊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從床上站起,俯下身子,掀開蓋在她身上的被子,一手指勾起她腰間那條天青色繡團雲紋腰帶。
這條腰帶束在她腰間,更是顯得她的腰盈盈一握。
梁翊輕聲道:“你還是同先前一般,比尋常女子還瘦弱,我時常困惑,你這小身板,到底是如何撐起這漸繁重的政務的。”
“我離京之前,你醉倒在家裏頭的院子裏,曾自言自語,說這一大攤子麻煩事,你遲早有一天要全部拋下,可是你那時候就有預感,要離開這人世間了?”
梁翊說到這裏,眼角的緋紅又深了一層。
他停下來緩了緩,嘲諷一笑道:“你活着時,什麼也不願意給我,如今不在了,我收下你一條腰帶,不過分吧?”
“若有下輩子,不要再做男子了。”
“或者,等我也離開這個人世後,我們一同轉生,你是個男子的話,我便投生成一個女子,可好?”
說完,他輕輕一抽。
床上人腰間的腰帶,便落在了他修長的指間。
就在這時,外頭的墨玉也徹底攔不住周絡怡了。
畢竟這位周大人可是明太傅最看重的學生,他不敢傷害她。
而這位周大人比疏月精明多了,墨石那種簡單粗暴把人打暈的方法也行不通。
就在周絡怡推開了一半的門,正要闖進去的時候,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長身玉立一身清寒之氣的梁翊站在門後,手裏拿着一眼熟至極的天青色腰帶,一雙丹鳳眼微微垂着,一臉涼薄地看着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的周絡怡。
“周員外郎。”
梁翊嗓音清冷,不復先前面對外人時慣有的溫潤如玉,“本王記得,明太傅推行女學這麼多年以來,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也是唯一成功進了官場的女子。他爲了讓你在官場上站穩腳跟,花費了多少精力,你比我更清楚,而明太傅去世後,你會面臨什麼處境,你也比我更清楚。”
他說着,臉上寒意更深,看着面前女子的眼中,帶着某種經年積累下來的波瀾與寒霜,“謹記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做如今天這般沖動的蠢事,不要……讓他的心血白費。”
說完,他抬起腳步走過怔在了原地的周絡怡,卻在徹底遠離之前,腳步一頓,低聲道:“若哪一天,你撐不下去了,便來找本王。”
“看在……他的份上,本王總還是能保你一命的。”
一旁的梁琮聞言,忍不住道:“皇叔,周員外郎是明太傅最看重的學生,朕會護着她!”
所以,哪來撐不下去一說。
梁翊卻只是淡淡地看了眉眼間尚帶着幾分稚氣的梁琮一眼。
這些年,他雖然一直在成長,如他和明晏所期盼的一般,逐漸能挑起大梁。
卻終究太年輕了。
大周這麼一個龐然大物,裏頭多少沉痾舊疾、人心叵測,他又了解多少?
否則,那傻子也不會推行了這麼多年女學,能說得上培養成功的,也不過一個在文的周絡怡,以及一個在武的薛瑛。
勉強還算上一個柳念夏。
梁翊至今無法相信,他竟就這樣走了。
拋下他曾經無比重視的一切,走了。
他就真的甘心嗎?
梁翊最後,低頭嘲諷地笑笑,爲了不讓自己再度失態,邁開長腿快步走出了這一片悲涼的院子。
他卻不知道,甘不甘心這種事,又豈是明晏能決定的。
從她最開始來到這個大周朝起,就注定了,她如今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個交易。
如今她完成了這個交易,自是要離開了。
明晏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還在期盼着,狗系統爲她準備的頂級退休生活會是怎樣的。
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是她能有一輩子躺着都花不完的錢,還是……善心大發,直接把她送回原來的世界,即便沒辦法再跟原來的家人相認,遠遠地看他們一眼也是好的……
誰料,她眼睛剛剛睜開,還沒有適應眼前過於刺眼的陽光,耳邊就突然炸開一陣哭天搶地的聲音——
“妍兒啊,你怎麼那麼傻啊!爲了一個男人,你就要拋棄父母親人,真的值得嗎?!”
“你想一想娘親,想一想爹爹啊嗚嗚嗚……”
明晏還沒時間思考這是怎麼回事,就突然覺得喉嚨間一陣窒息,讓她忍不住猛地一偏頭,拼了老命地咳嗽,咳出了好幾口帶着腥氣的水。
老天!這都是什麼水?反正絕不是她平時喝的那種飲用水!
明晏是有一些潔癖的,頓時咳得更厲害了,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來一般。
她這邊咳得痛苦,耳邊那個原本哭天搶地的女聲卻一下子變了,變得無比驚喜。
“妍兒?妍兒!你沒事了!你沒事了!”
很快,又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聲音加了進來。
“花夫人,明娘子把水都咳出來了,說明已是從鬼門關邁過去了,接下來好好休養便是……”
“哎喲,這敢情好,妍丫頭啊,你莫要再這麼嚇你娘了,你娘不讓你上賈家的轎子,也是爲你好,那男人就不是什麼好貨色!更別說,他連明媒正娶都不願意,要你做妾,這是在糟蹋你啊……”
“劉婆子,先別說了,明娘子剛緩過來呢!不要再讓她受了!”
明晏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喉嚨裏的惡心感才終於減輕了一些,努力通過一雙盈滿淚水的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嫁人不嫁人的?
呸!還是讓她做妾!先前梁琮那臭小子一時興起,拼命要塞美人進她後院,就被她痛揍了一頓,她極其厭惡古代男子三妻四妾,這會兒還要她做別人的妾!
這是誰嫌自己命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