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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已是凌晨,停車場空無一人。
沈硯雪剛關車門,後頸驀地一涼。
冰針般的藥劑推入,半秒內,她的四肢軟成棉。
車門尚未落鎖,口鼻已被黑膠布死死封住,尖叫被悶回腔,只剩喉嚨裏破碎的嗚咽。
黑暗裏,有人低聲說:
“謝少吩咐,別再讓她彈琴。”
“斷了她的手,青青小姐才能永遠站在光裏。”
蒙面人拖她進監控死角,鋼管揚起,反射的寒光先一步刺進瞳孔。
“咔!”
第一棍準確地落在沈硯雪右手背,骨裂聲清脆,疼痛慢了半拍,隨後海嘯般撲來,指節瞬間脹成紫紅。
第二棍對準同一位置,皮肉炸開,血點濺上她白皙的臉,像雪地裏撒的朱砂。
第三棍、第四棍......鋼管舉起又落下。
沈硯雪拼命蜷指,想護住她的右手。
可棍尖精準鑽過指縫,砸在骨節最凸處,一寸寸碾成碎瓷。
第九棍落下時,她再也找不到“疼”的邊界。
整個右手只剩一團模糊的血肉,白森森的骨岔刺破皮層,琴者最驕傲的金枝被寸寸敲碎。
蒙面人最後蹲下,掰開她蜷到發白的指,對着手機免提:
“謝少,確認任務完成,以後連筷子都握不穩。”
電流沙沙,那個曾貼在她耳旁低笑、哄她喊“阿珩”的嗓音,此刻慵懶如常:
“拍得清楚點,我發給青青。”
“這次斷了她的手,以後她就不能再彈琴了,哪方面都不能讓她壓青青的風頭。”
一句話,比鋼管更重,直接砸碎沈硯雪腔裏最後一支柱。
黑暗壓下來那秒,沈硯雪想起了他們的初見。
晴空下,她在花園彈奏《平均律》,一板一眼;
而謝京珩突然翻牆而入,指尖按下一個亂音,笑得肆意:“小姐,譜子錯了。”
那一記錯音,闖進她的世界,也點燃她的向往。
如今,他親手砸碎她的手,也砸碎了她。
血泊裏,沈硯雪蜷成小小一團,左手死死抱住右手。
淚混着血灌進唇縫,鹹得發苦,她嘶啞地喚,聲音玻璃般迸裂:“謝京珩,我後悔了......”
後悔當初抬頭看他,後悔把錯音當成救贖,更後悔......愛上了他。
夜風掠過,吹散沈硯雪指尖最後一點溫度。
再睜眼,是醫院蒼白的天花板,右手被石膏固定,完全無法動彈。
醫生遺憾地告訴她:“肌腱斷裂加神經壓迫,精準度很難恢復,彈琴......以後基本不可能了。”
窗外雨聲淅瀝,沈硯雪想起十歲那年,老師誇她“天生爲琴而生”。
門被推開,謝京珩帶着凌晨的冷進來,西裝袖口沾着雨珠。
他眼眶通紅,蹲到病床邊,伸手去碰沈硯雪受傷的手,指尖在石膏上輕輕劃圈。
“雪雪,疼不疼?”
沈硯雪沒回答,只把左手抬到眼前,五指遲鈍地張合。
曾經用來撫摸他眉骨的手,如今連他自己都不敢握。
謝京珩目光落在石膏的接縫處,那裏隱約透出縫合的十字線。
他喉結輕滾,唇角繃緊又鬆開,最終露出一個“鬆了口氣”的笑。
“沒關系,”他替她掖被角,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我會養你一輩子。”
一輩子。
三個字,像封條,把“廢人”兩個字牢牢釘在她身上。
沈硯雪望着他,忽然伸手,用纏着輸液針的左手去碰他的眉心。
謝京珩下意識後仰,那一瞬,她在他瞳仁裏看見一抹來不及藏住的冷漠。
沈硯雪笑了,笑得比窗外雨還冷。
“謝京珩,”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聲音很輕,“你養的是沈大小姐,還是沈硯雪?”
謝京珩愣住了,喉結滾了幾滾,最終沒能答。
沈硯雪笑了,笑得比窗外雨還冷,她慢慢把右手舉到眼前,五指遲鈍地張合。
“你看,我現在連伸手都做不到了。”
“彈琴我談不了,刺繡我繡不了,甚至現在我連一個紅茶杯都端不穩。”
“我再也不是沈家那個克己復禮人人稱贊的沈大小姐,我已經失去了所有你‘愛’我的理由,你是不是也該退場了?”
謝京珩猝然抱住沈硯雪,聲音嘶啞得發顫:“我愛你,真的,只是......”
只是後面的話,被一陣突兀的鈴聲截斷。
屏幕閃爍,沈硯雪一眼就看見了備注。
“青青”。
謝京珩手指一僵,本能起身,去走廊接聽。
門沒關嚴,她聽見他壓低的焦急:“別哭,我馬上來。”
腳步聲遠去,病房空得能聽見點滴的回聲。
沈硯雪側頭,看窗外雨幕,右手纏着厚厚的紗布。
他不會再回來了。
她伸手按下護士鈴,聲音平靜得可怕:“麻煩給我一面鏡子。”
鏡子拿來,沈硯雪照向自己。
臉色蒼白,唇色黯淡,唯獨一雙眼睛,漆黑得嚇人。
“沈硯雪,”她對鏡中人輕聲說,“從今天起,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