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得厲害,像一塊用舊了的髒抹布,沉沉地壓着荒野。路越來越難走,所謂的官道,很多時候只是車轍壓出的深溝裏積着泥水,兩邊是亂石和枯黃的蒿草。風硬,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
離開青泥鎮第三天,路上幾乎見不到什麼行人了。偶爾有馱着貨物的騾隊經過,押運的人都裹得嚴實,眼神警惕,匆匆交錯,不留一句話。氣氛明顯不對。陳鏽能感覺到那些交錯而過時,對方身上傳來的緊繃,以及牲口不安的響鼻和踏蹄帶來的震動。
第四天下午,地勢開始走低。空氣裏的溼氣變了味道,不再是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而多了一股淡淡的、類似金屬和硫磺混合的腥氣,隱隱還有些刺鼻。風帶來的寒意裏,那股腥氣更明顯。
路的前方,出現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黑色的泥沼地帶。稀稀拉拉的蘆葦杆子枯死了大半,耷拉着,杆子也是不健康的灰褐色。泥沼表面浮着一層油亮的光,偶爾“咕嘟”冒起一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更濃的怪味。水是黑色的,濃稠得像墨汁,這就是“黑水”了。
一條簡陋的棧橋歪歪扭扭地延伸進黑水泥沼深處,橋板老舊,很多地方已經腐爛、缺失,用新舊不一的木板胡亂釘補過。橋頭立着一朽木柱子,上面掛着一塊歪斜的木牌,用紅漆寫着幾個字,漆色剝落,但還能辨認:“黑水渡”。
牌子旁邊,蹲着兩個人。
一個是穿着破爛皮襖的老頭,抄着手,靠在一堆破爛行李上打盹,一張臉黑得像鍋底,皺紋裏都嵌着污垢。另一個則顯眼得多,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漢子,裹着一件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厚重鬥篷,蹲在那裏也像半截鐵塔。他面前地上攤着一塊髒布,上面擺着幾塊黑沉沉的礦石,還有幾件粗糙的小鐵器——匕首、箭頭之類,都暗淡無光。
陳鏽走近時,打盹的老頭眼皮都沒抬。那高大漢子卻抬起了頭。鬥篷的風帽下,是一張方正、粗獷的臉,皮膚粗糙,顴骨很高,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有些迫人,目光在陳鏽身上一掃,尤其在陳鏽背後的包袱和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過黑水?”漢子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十個銅子,領路錢。”
陳鏽沒立刻回應。他看了一眼那攤在地上的礦石和小鐵器。礦石與鐵匠妻子給的黑色帶綠斑的那塊很像,但顏色更暗沉,表面似乎有層滑膩膩的東西。那些小鐵器做工粗劣,但吸引陳鏽注意的是,它們表面都浮着一層極淡的、不正常的暗色,不是普通的鐵鏽,更像是在黑水裏浸久了染上的污漬。
他摸出十個銅錢,放在漢子面前的髒布上,然後指了指棧橋深處。
漢子收了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懂事。這黑水,可不是看着那麼老實。底下有東西,不認識路的,陷進去就出不來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身材果然魁梧,比陳鏽高出將近一個頭。他踢了踢旁邊打盹的老頭,“老黑頭,醒醒,有客。”
老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晃晃悠悠站起來,從破爛行李裏抽出兩長長的竹篙,遞給漢子一,自己拿了一。
“跟着我的腳印,踩實了。木板朽的地方多,看準了再下腳。”漢子說完,率先踏上了吱呀作響的棧橋。
陳鏽跟上。老頭跟在最後。
一上棧橋,那股金屬腥氣和硫磺味更濃了,混合着淤泥腐爛的氣息,令人作嘔。黑水泥沼寂靜得可怕,只有竹篙偶爾戳進泥水裏的悶響,和他們踩在朽木上的吱嘎聲。水面濃黑如墨,看不到底,偶爾有氣泡從深處冒上來,破裂時散發的氣味更加刺鼻。
走了一段,棧橋拐了個彎,前方視野稍微開闊些,能看到一些東倒西歪、半浸在泥沼裏的枯樹殘骸,形狀猙獰。忽然,前方領路的漢子停住了腳步,抬起竹篙,指向左側不遠處的泥沼。
那裏,靠近一株枯樹的地方,黑水泥漿微微翻涌,渾濁的水面上,露出一角暗沉的顏色。
是一截斷裂的馬車車轅,還有半只輪子。木頭早已腐朽發黑,但上面殘留着一些金屬部件,包裹着厚厚的、溼滑的黑色附着物,看不清原本面目。而在那車轅旁邊,泥漿表面,漂浮着一塊破布,顏色污濁,隱約能看出是衣物碎片。
“前天的事兒。”漢子聲音沒什麼起伏,“一隊往南邊去的貨商,急着趕路,沒雇向導,自己摸進來。瞧見了?”他用竹篙遙遙點了點那片泥沼,“連人帶貨,全陷進去了。這黑水,看着不動,底下可是活的,專吃分量。”
陳鏽看着那片泥沼。水面已經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能感覺到,那片區域下方,有一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流動”,緩慢,粘稠,帶着吸力。不是尋常的流沙,那流動裏,似乎還摻雜着一絲與鏽蝕類似的、冰冷的“惰性”感。黑水本身,就有問題。
“這水,碰不得。”跟在後面的老黑頭忽然啞着嗓子開口,難得說了句話,“沾上了,鐵爛得快,人……也容易得怪病。”
漢子回頭瞪了老黑頭一眼,老黑頭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別聽他胡咧咧。”漢子轉回頭,對陳鏽道,“跟緊點,前面有一段路板子更爛。”
隊伍繼續前行。棧橋越發破爛不堪,有些地方木板已經沒了,只剩下兩滑溜溜的圓木作爲支撐,需要踩着圓木過去。黑水泥沼的寒氣透過鞋底傳上來,陰冷刺骨。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棧橋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大些的、由木板勉強拼湊成的平台,像是中途歇腳的地方。平台一角,堆着些雜物,還有一個小泥爐,裏面有些冷灰。
漢子在平台中央停下,放下竹篙,活動了一下肩膀。“歇口氣。”他說着,從懷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鐵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濃烈的烈酒氣味散開。他看了看陳鏽,把鐵壺遞過來,“來一口?驅驅這黑水的陰寒氣。”
陳鏽搖頭。
漢子也不介意,收回鐵壺,又灌了一口,目光落在陳鏽背後的包袱上。“老弟是往北邊去?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一個人走,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方便,膽子不小啊。”
陳鏽沒反應,只是目光平靜地看着他。
漢子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壓低了聲音:“我看老弟不像一般人。這雙手,是擺弄家夥什兒的吧?打鐵的?還是……玩刀的?”
陳鏽依舊沉默,但眼神裏多了些審慎。
漢子見他不答,也不追問,自顧自說道:“這往北去,過了黑水,可不太平。前頭有座廢礦,叫‘黑水窖’,早年出產一種黑石頭,打出來的鐵,硬,但也邪性,容易招怪鏽。後來礦塌了,死了不少人,就荒了。如今那地方,更邪門。”他頓了頓,看着陳鏽,“我瞧你像是個懂行的,提醒一句,最好繞開那兒走。最近從那邊過來的人,都說夜裏能聽見怪響,像是……鐵在哭。還有人在附近撿到過生了怪鏽的舊礦鎬,碰過的人,沒過兩天就瘋了,滿手黑筋,見着鐵器就往自己身上劃拉……”
他說話時,一直盯着陳鏽的眼睛,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陳鏽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裏微動。黑水窖,廢礦,怪鏽,瘋病……這描述,與青泥鎮鐵匠的症狀何其相似。只是這裏聽起來更嚴重,範圍也可能更大。這漢子,似乎知道些什麼,而且有意無意在透露。
“不過話說回來,”漢子話鋒一轉,拍了拍地上攤着的那幾件粗糙鐵器,“我這些個小玩意兒,用的可不是黑水窖的料,是正經從更北邊山裏淘換來的好鐵石打的。雖然樣子糙,但實在,耐用,不容易生那怪鏽。老弟要不要看看?也好。”
原來是推銷貨物。陳鏽瞥了一眼那些鐵器,搖了搖頭。這些東西,在他眼裏,和廢鐵無異,而且上面浮着的那層暗色,讓他隱約有些不適。
漢子有些失望,但也沒強求,收起鐵壺,重新拿起竹篙。“歇夠了,走吧。天黑前得走出去,這地方,夜裏可不止是冷。”
後半段棧橋更加難行,有些地方需要涉過齊膝深的、冰冷的黑水泥漿。那泥漿粘稠異常,帶着一股吸力,每一步都格外費力。冰冷的寒氣順着腿爬上來,仿佛要凍僵骨髓。泥漿裏偶爾能碰到硬物,不知是石頭,還是別的什麼。
終於,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前方出現了堅實的陸地。棧橋到了盡頭。
踏上陸地的瞬間,陳鏽感到那股一直縈繞不去的陰冷溼氣減弱了不少。回望來路,黑水泥沼籠罩在暮色中,更顯幽暗深邃,死氣沉沉。
漢子送到這裏,便不再前行。“我就送到這兒。往前再走五裏,有個荒村,能湊合過夜。不過……”他再次壓低聲音,“夜裏警醒着點,這一帶,不太平。真有啥事,往東邊林子裏跑,別往北邊的廢礦場去。”
陳鏽點點頭,算是謝過,又從懷裏摸出兩個銅錢,遞給漢子。
漢子咧嘴笑了笑,接過錢:“老弟爽快。祝一路順風。”說完,也不拖沓,轉身就和老黑頭沿着棧橋往回走,身影很快沒入黑水暮色之中。
陳鏽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中鐵匠妻子給的包袱,又望了望北方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黑水窖,廢礦……看來是繞不開了。至少,得去看一眼。
他抬步向前走去。腳下的土地燥堅硬了許多,但空氣中那股金屬腥氣並未完全消散,只是淡了些。荒野的風呼嘯着,卷起沙土,打在身上。
走了約莫三四裏地,天色完全黑透。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寒星,投下微弱的光。前方影影綽綽,出現了一些低矮坍塌的土牆輪廓,是個荒村。
村子裏一絲光亮也沒有,死寂一片,只有風聲穿過殘垣斷壁的嗚咽。陳鏽選了一間相對完好的土屋,走了進去。屋裏空蕩蕩,只有些破爛的陶片和草,角落裏積着厚厚的灰塵。
他生了堆小小的火,用的是隨身帶的、用油布包着的柴和火絨。火光跳動,勉強驅散一些寒意和黑暗,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他拿出糧和水,默默吃着。耳朵聽不見風聲嗚咽,但火光映照下,牆壁上那些影子扭曲變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蠕動。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金屬腥氣,似乎又濃了一點點。
忽然,他握着水囊的手停住了。
不是聽到,是感覺到。地面傳來極其細微、有規律的震動。很輕,很快,不是人的腳步,更像是……很多細小的、堅硬的東西,在泥土和碎石間快速爬行、摩擦發出的密集聲響。
那聲音的來源,正是荒村北面,黑水窖廢礦的方向。
而且,正朝着這邊移動。
陳鏽迅速熄滅了火堆,將灰燼用土掩埋。抓起包袱和鐵尺,閃身躲到土屋最深的陰影裏,屏住呼吸,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細微的爬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如同水漫過荒村外圍。其中還夾雜着一種“咔嚓、咔嚓”的輕響,像是……細小的金屬部件在相互磕碰?
聲音到了荒村邊緣,並未直接進村,而是沿着村子外圍,向西面去了。水般的爬行聲和金屬磕碰聲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才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裏。
荒村重歸死寂。
陳鏽從陰影中走出,來到屋外。星光黯淡,看不清遠處。但他蹲下身,手指拂過村外燥的土地。
指尖傳來粗糙的沙礫感,以及……一些極細小的、堅硬的顆粒。他捻起一點,湊到眼前。是暗黑色的、棱角分明的碎屑,比沙子粗,有些反光。
是礦石碎渣?還是別的什麼?
他將碎屑放回地上,站起身,望向北方黑暗深處。那裏,是黑水窖廢礦的方向。
夜裏能聽見怪響,像是鐵在哭。
撿到生怪鏽的舊礦鎬的人,會瘋。
還有剛才那水般爬過的、帶着金屬磕碰聲的未知之物。
這黑水之地,隱藏的東西,比青泥鎮那零星的“鏽蝕”,恐怕要龐大、詭異得多。
他握緊了手中的鐵尺,冰冷的觸感傳來,讓他紛雜的思緒稍微沉澱。
明天,必須去黑水窖看一眼。
斬龍之劍的鏽蝕或許還在遙遠的北方,但“鏽蝕”蔓延的須,似乎已經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扎得又深又廣。
夜還長,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