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午三點二十分,沈清辭在工作室的洗手間裏嘔吐。

他跪在冰涼的瓷磚地上,手指死死摳着馬桶邊緣,胃部痙攣着將中午勉強吃下的三明治全數吐了出來。嘔吐物裏混雜着黏稠的胃液,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他的喉嚨在持續刺癢中已經輕微撕裂。

鏡子裏映出一張慘白的臉。額發被冷汗浸溼,貼在皮膚上,眼睛因爲嘔吐而泛紅,嘴唇裂。那雙總是精心模仿顧西洲溫柔下垂的眼角,此刻因爲生理性淚水而顯得脆弱不堪。

他沖掉穢物,扶着牆站起來,雙腿發軟。

從工作室回到別墅已經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裏,百合的香氣像無形的毒霧,滲透進每一個角落。客廳、走廊、甚至樓梯轉角,陸宴命人擺放了不下二十個水晶花瓶,每一瓶都滿盛放的白色百合。花瓣完全舒展,花蕊大膽地着,金黃色的花粉在空氣裏形成肉眼可見的微塵。

沈清辭的過敏藥消失了。他找遍了別墅所有可能的地方,連陸宴書房的暗格都冒險查看了——什麼都沒有。那瓶藥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他不敢自己買藥。陸宴對他的每一筆消費都有監控,藥店購買記錄會直接觸發警報。他也不能去醫院,沒有陸宴的允許,他連別墅的大門都走不出去。

所以只能硬扛。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洗臉。冰涼的水暫時緩解了皮膚的灼熱感,但對呼吸道的腫脹毫無作用。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細小的羽毛在氣管裏搔刮,引發無法控制的咳嗽。

咳到第三輪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沉穩,規律,從樓梯的方向傳來。不是管家林姨那種輕柔的步子,也不是保潔人員的匆忙。這是陸宴的步伐——即使在自家宅邸裏,也像在董事會上行走般從容不迫。

沈清辭立刻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臉。他迅速檢查鏡子:臉色還是太差,眼睛太紅。他從口袋拿出隨身攜帶的遮瑕膏——顧西洲從不用這些,但他私下備着,用於掩蓋任何不符合“完美替身”標準的瑕疵。

他飛快地塗抹,遮蓋眼下的青黑和臉頰的病態紅。又用冷水拍了拍脖子和耳後,讓皮膚降溫。最後,他深呼吸三次,調整表情。

當陸宴走到主臥門口時,沈清辭已經坐在窗邊的閱讀椅上,手裏拿着一本顧西洲生前最愛的詩集,姿態放鬆,眼神平靜。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着些許驚喜的微笑。

陸宴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他的目光在沈清辭臉上停留了幾秒,像在掃描某種數據。

“會議取消了。”他最終走進房間,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發背上,“想着今天子特別,早點回來陪你。”

他走過來,俯身親吻沈清辭的額頭。這個動作本該親昵,但沈清辭能感覺到,陸宴的嘴唇觸碰他皮膚時,停頓了一瞬——像在測試體溫。

“臉有點涼。”陸宴直起身,語氣自然,“是不是開着窗吹風了?”

“嗯,想透透氣。”沈清辭合上詩集,“今天天氣很好。”

“是不錯。”陸宴走向衣帽間,聲音從裏面傳來,“客廳的花你看到了嗎?今早剛空運來的,品種很稀有,叫‘聖母之淚’。花瓣比其他百合更厚,香氣也更持久。”

沈清辭的手指收緊,書頁被捏出褶皺。

“很漂亮。”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說,“謝謝你。”

陸宴從衣帽間出來,已經換上了家居服——深灰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敞開兩粒扣子。他走到沈清辭面前,伸手將他從椅子上拉起。

“走,陪我去客廳坐坐。我讓林姨準備了下午茶,是你——是西洲以前最喜歡的白茶配檸檬磅蛋糕。”

沈清辭的身體瞬間僵硬。

客廳。那些百合。密閉空間裏加倍濃鬱的香氣。

“我……”他試圖找借口,“我有點想繼續看這本書,剛才看到很喜歡的段落——”

“書可以晚上再看。”陸宴打斷他,手已經攬住他的腰,力道不容拒絕,“今天是我們認識三周年的子,清辭。我想和你一起度過。”

清辭。不是西洲。

這個稱呼讓沈清辭更加不安。陸宴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叫他本名:極度滿意的時候,或者……極度不滿的時候。

他被半推半擁地帶向樓梯。

下樓梯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向刑場。

百合的香氣隨着高度降低而越來越濃烈,甜膩中帶着某種腐敗的、令人作嘔的甜味。沈清辭的鼻腔開始刺痛,喉嚨發緊,口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他努力控制呼吸,放慢頻率,用嘴小口小口地吸氣。但花粉無孔不入,粘在他的口腔黏膜上,引發新一輪的瘙癢。

客廳裏,下午茶已經擺好。

精致的三層瓷盤,最上層是切成小塊的檸檬磅蛋糕,中層是手指三明治,底層是司康餅。骨瓷茶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而這一切的背景,是那一排排怒放的白色百合。

它們被擺放在茶幾兩側、壁爐上、鋼琴旁、每一個窗台上。整個客廳像被白色的花海淹沒,陽光透過花瓣,在地毯上投下詭異的光影。

沈清辭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淚水,而是過敏引起的結膜水腫。視野邊緣出現閃爍的黑點,耳朵裏響起嗡鳴。

“坐。”陸宴將他帶到沙發前,按着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沙發正對着最大的那瓶百合。花瓶放在矮幾上,高度恰好與坐着的沈清辭視線齊平。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花瓣上每一道紋理,花蕊裏金黃色的花粉顆粒,甚至能聞到那朵花散發出的、比其他百合更濃烈的香氣。

“我記得西洲說過,”陸宴在他身旁坐下,動作優雅地開始倒茶,“百合是最純粹的花。不需要任何綠葉陪襯,獨自盛開,獨自美麗。”他將茶杯推到沈清辭面前,“就像他本人一樣。”

沈清辭盯着茶杯。水面上漂浮着幾細小的白色絨毛——是從百合花蕊飄落的花粉。他的胃又開始翻攪。

“陸先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些花……會不會太多了?香氣有點……太濃了。”

陸宴側過頭看他,眼神平靜無波。

“濃嗎?我覺得剛剛好。”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啜飲一口,“西洲以前最喜歡把整個房間都擺滿百合。他說,要讓自己完全浸在香氣裏,才能畫出最純粹的作品。”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伸手撫過沈清辭的臉頰。

“你也在學畫畫,清辭。應該能理解這種感覺,對嗎?”

理解。

沈清辭當然理解。理解顧西洲的偏執,理解陸宴的執着,理解自己在這個故事裏扮演的角色——一個必須理解一切、承受一切、最終被一切吞噬的容器。

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每一次吸氣都需要用力,氣管發出細微的哮鳴音。口發悶,像有重物壓着。他知道,這是哮喘發作的前兆。如果不盡快用藥,接下來會是更劇烈的支氣管痙攣,然後是缺氧,意識模糊——

“你的臉色不太好。”陸宴突然說。

沈清辭猛地抬頭,對上陸宴的眼睛。那雙深邃的黑眸裏,此刻沒有任何擔憂,只有某種冷靜的、近乎殘忍的觀察。

“我……”他試圖說話,但喉嚨腫脹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我可能……有點過敏……”

“過敏?”陸宴挑眉,“對什麼?”

明知故問。

沈清辭的手指掐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花……花粉……”

“是嗎?”陸宴靠回沙發背,雙腿交疊,姿態放鬆得像在欣賞一場演出,“但我記得,你的體檢報告從來沒有顯示過任何過敏史。三年前我接你回來時,做過全套檢查。”

那是三年前。

沈清辭想尖叫。三年前他確實不對花粉過敏。但自從陸宴開始強迫他接觸百合,自從那些香氣復一地侵蝕他的呼吸道,他的身體產生了反應。免疫系統在抗議,在尖叫,在試圖保護自己不被這具身體被迫扮演的角色毒害。

“人……體質會變……”他艱難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裏磨出來。

“可能吧。”陸宴不置可否,目光卻依然鎖定在他臉上,“需要我叫林姨把花搬走嗎?”

這是一個陷阱。

沈清辭知道。如果他同意了,那就意味着他“不夠像”顧西洲。意味着他無法承受顧西洲最愛的東西。意味着陸宴精心培育了三年的“容器”,出現了無法容忍的瑕疵。

而瑕疵,是需要被修正的。

“不……”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微弱但清晰,“不用……我適應一下……就好……”

陸宴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好孩子。”他說,語氣溫柔得令人心寒,“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就在這時,沈清辭的呼吸驟然停止。

不是主觀上的屏息,而是生理性的窒息。氣管完全痙攣閉合,空氣無法進入肺部。他的臉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眼球突出,雙手無意識地抓向自己的喉嚨。

世界陷入寂靜。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看見陸宴的臉在視野裏晃動、模糊。陸宴在說話,但他聽不見。陸宴站了起來,但他看不清動作。

缺氧讓他的大腦開始麻木。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的景象不是陸宴,不是百合,不是客廳華麗的水晶吊燈。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鈷藍色。

沈清辭醒來時,首先感覺到的是手背上的刺痛。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他躺在一樓客房的床上——不是主臥,這裏沒有百合,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床頭櫃上開着一盞暖黃色的台燈,窗外天色已暗。他竟然昏迷了整整三個小時。

手背上的刺痛來自靜脈留置針。透明的軟管連接着懸掛在架子上的一袋藥水,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流入他的血管。

而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是陸宴。

他換了衣服,現在是深藍色的家居服,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硬皮書,但沒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辭臉上,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物品從故障中恢復運轉。

“醒了。”陸宴合上書,“感覺怎麼樣?”

沈清辭試圖說話,但喉嚨裂疼痛,只能發出氣音。

陸宴起身,從旁邊桌上端起一杯水,上吸管,遞到他嘴邊。沈清辭小口啜飲,溫水滑過灼傷的喉嚨,帶來些許緩解。

“你哮喘急性發作。”陸宴放下水杯,重新坐下,“林姨給你打了支氣管擴張劑和抗炎藥。醫生遠程看了你的生命體征,說沒有大礙,但需要觀察一晚。”

沈清辭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知道,這不可能是全部。

果然,陸宴傾身向前,手伸向他的臉。沈清辭本能地想要躲閃,但身體虛弱無力,只能任由那只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擦過他的下眼瞼。

“你知道嗎,”陸宴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說胡話。”

沈清辭的心髒驟停了一拍。

“我……說了什麼?”他嘶啞地問。

“聽不清。”陸宴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只是些破碎的音節。但有一句,我聽得很清楚。”

他停頓,目光鎖定沈清辭的眼睛。

“你說:‘別擦掉那些藍色。’”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清辭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沖向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徹骨的冰涼。藍色。鈷藍色。那個夢境裏的顏色。那幅未完成的油畫。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聽見自己機械地說,“可能是做夢……”

“可能是。”陸宴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醫生說缺氧會導致幻覺和譫妄。”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沈清辭,“但有趣的是,西洲生前最後一幅作品,主色調就是鈷藍色。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畫,叫《深海囚室》。”

沈清辭的手指抓緊了床單。

“我……沒看過那幅畫。”他說的是實話。陸宴從未給他看過顧西洲的全部作品,只挑選了那些“適合模仿”的部分。

“當然,我沒給你看過。”陸宴轉過身,逆着窗外的暮色,面容隱在陰影裏,“那幅畫太……私人了。西洲畫它的時候,精神狀態已經不太穩定。畫完之後沒多久,他就病了。”

病了。然後死了。

沈清辭突然意識到什麼。顧西洲的“病”,到底是什麼病?絕症?還是……

“所以,”陸宴走回床邊,俯視着他,“當你提到藍色,我很好奇。那是巧合嗎?還是說,你潛意識裏記得一些……本不該記得的東西?”

他的手指再次伸向沈清辭,但這次不是臉,而是後頸。

指尖準確無誤地按在那塊疤痕上。

沈清辭猛地一顫。

“這裏,”陸宴低聲說,手指在那塊凸起的皮膚上緩緩打圈,“三年前的車禍,傷到了你的脊椎神經。醫生說可能會有一些後遺症,比如偶爾的記憶錯亂,或者……接收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情話,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進沈清辭的耳朵。

“所以別害怕,清辭。如果你看到什麼奇怪的畫面,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那只是神經損傷的副作用。明白嗎?”

沈清辭看着陸宴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此刻沒有任何欺騙的痕跡——只有絕對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他在告訴我,這是我的問題。是我的大腦受損,是我的記憶混亂,是我在妄想。

而他要我相信這一點。

“我……”沈清辭的嘴唇顫抖,“明白了。”

“很好。”陸宴直起身,露出滿意的笑容,“藥水快滴完了。我讓林姨來拔針,然後給你送點粥上來。今晚你就在這裏休息,花我已經讓人都搬走了。”

搬走了?

沈清辭愣住了。

陸宴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怎麼了?你不是過敏嗎?過敏源當然要移除。”他俯身,在沈清辭額頭上輕輕一吻,聲音壓得更低,“但記住,清辭。你能避開花,但你避不開‘西洲’。他的每一部分,你都必須適應、吸收、成爲。”

“因爲這就是你的價值。”

晚上九點,沈清辭獨自躺在客房的床上。

林姨已經拔了針,送了粥,幫他換了淨的睡衣。房間門被體貼地關上了,但沒有鎖——這棟別墅裏沒有一扇門能從內部鎖上,除了陸宴的書房。

沈清辭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紋,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因爲虛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麻木。陸宴的話像程序代碼,一遍遍在他腦海裏循環:

神經損傷。記憶錯亂。副作用。你必須適應。

真的嗎?

那塊疤真的是車禍留下的嗎?那些突然出現的畫面真的是大腦受損的幻覺嗎?他左手不受控制的動作、素描本上自動出現的圖案、對百合越來越嚴重的過敏——都是“後遺症”嗎?

沈清辭抬起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摸向後頸。

疤痕大約兩厘米長,微微凸起,觸感比周圍皮膚粗糙。醫生說那是縫合後的痕跡,但沈清辭不記得任何縫合的過程,不記得任何疼痛。陸宴說車禍後他昏迷了三天,醒來時已經在醫院,一切都結束了。

但真的結束了嗎?

還是說,那場“車禍”本不是開始,而是某個更漫長、更黑暗的過程中的一環?

沈清辭突然從床上坐起來。

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他扶着床頭櫃穩住身體,等眩暈過去。然後,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

客房在一樓東側,遠離客廳和主臥。走廊裏只開着一盞夜燈,光線昏暗。整棟別墅安靜得可怕,聽不到任何人聲,只有中央空調系統運行時發出的微弱嗡鳴。

沈清辭走出客房,站在走廊裏。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做。陸宴讓他好好休息,明天一切恢復正常。他應該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繼續扮演那個溫順的、完美的、逐漸與顧西洲重疊的影子。

但他的腳不聽使喚。

它們帶着他,悄無聲息地走過鋪着厚重地毯的走廊,穿過昏暗的客廳——百合確實搬走了,但空氣裏依然殘留着甜膩的香氣——然後停在了通往西翼的那扇門前。

那是昨晚他在夢中見過的門。

也是今天早上,他差點闖入的門。

此刻,門緊閉着。深色的實木材質,沒有任何裝飾,與別墅其他華麗的門形成鮮明對比。門把手是黃銅的,因爲久未使用而有些黯淡。

沈清辭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把手上方一寸的位置。

不能打開。陸宴明確禁止過。這是禁區,是顧西洲的舊畫室,是存放着“過於私密”的記憶的地方。

但他想起陸宴今天的話:“西洲生前最後一幅作品,主色調就是鈷藍色。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畫,叫《深海囚室》。”

他還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景象:一片深不見底的鈷藍色。

以及他在工作室素描本上,無意識畫出的那扇爬滿薔薇的鑄鐵花園門。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這個地方。

沈清辭的手指落下,握住了門把手。

冰涼,沉重。

他輕輕轉動。

沒有鎖。

門把手順暢地轉了四十五度,然後卡住了——不是上鎖,而是因爲久未使用,門框有些變形,門板卡住了。

沈清辭加大力度,用肩膀抵住門,緩緩向內推。

門板發出澀的呻吟,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停頓,屏住呼吸,等待可能出現的腳步聲或質問。

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推。

門縫逐漸擴大,從一指寬到一掌寬。一股濃烈的氣味從裏面涌出來——不是百合香,不是別墅裏常用的任何香薰。

是鬆節油。陳年的、濃稠的鬆節油氣味。混雜着亞麻籽油、顏料、還有……灰塵。很多很多的灰塵,像這個地方已經幾十年沒有打開過。

還有另一種味道。

沈清辭皺起鼻子。那是……某種辛辣的、木質調的男性古龍水。很淡,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但確實存在。

和昨晚夢境裏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門縫已經足夠他側身進入。他擠進去,踏入黑暗。

房間裏沒有開燈,但月光從高處的天窗灑下來,勉強勾勒出空間的輪廓。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挑高至少六米,三面牆都是書架,塞滿了畫冊和書籍。第四面牆是整面的玻璃,但現在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住了。

房間中央,立着十幾個畫架。大多數蒙着白布,像沉默的幽靈。只有最靠近窗戶的那個畫架,白布被掀開了一半。

沈清辭走向那個畫架。

月光恰好照在那塊暴露出的畫布上。

他停下腳步,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畫布上是大片大片的鈷藍色。不是平靜的海洋藍,也不是清澈的天空藍,而是一種粘稠的、暴烈的、仿佛有生命在蠕動的深藍色。藍色中隱約可見扭曲的肢體,纏繞的鎖鏈,張開的嘴——無聲呐喊的嘴。

而在畫面的右下角,用同樣的藍色顏料,寫着一行花體字:

“給我未來的容器——你會喜歡這裏的顏色嗎?”

沈清辭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過敏,不是哮喘,是純粹的、原始的恐懼。

他踉蹌着後退,腳後跟撞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看到一個翻倒在地的調色板。板子上還殘留着涸的顏料,最顯眼的是一灘已經發黑的鈷藍色。

而在調色板旁邊,躺着一支畫筆。

筆杆是深色的木頭,筆尖已經硬結,但依然能看出形狀——那是一支專門用來畫精細線條的尖頭筆。

而筆杆的尾端,刻着兩個小小的字母:

X.Z.

顧西洲。

沈清辭蹲下身,顫抖着手撿起那支筆。筆杆意外地沉重。他轉動筆杆,在月光下仔細看。

在X.Z.的下面,還有更小的一行字,幾乎看不清:

“左手專用·定制”

左手專用。

沈清辭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那幅畫。這次他注意到,那些扭曲的藍色筆觸,所有線條的走向和力度,都明顯是左手繪畫的特征——和他今天早餐時無意識用左手轉勺的動作,和他昨晚夢境裏那只握着畫筆的左手,完全一致。

而就在這時,房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畫布被風吹動。

又像是……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沈清辭猛地轉身,看向黑暗的深處。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覺到,那裏有什麼東西。不是物體,不是家具,是某種……存在。

“誰?”他嘶啞地問,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裏回蕩。

沒有回答。

只有那聲嘆息,若有若無,再次飄來。

這一次,它聽起來離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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