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頭他們到達貨郎說的那座破廟時,天已經擦黑了。
廟比他們想象中還要破敗。半邊屋頂塌了,露着灰蒙蒙的天。
門只剩一扇,另一扇斜靠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廟裏倒是挺寬敞,只是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
劉大山把牛車趕到廟後拴好,幾個人搬着家當進了廟。
先到的那撥人已經在廟的一角生了火,五六個人圍着,都是逃難的模樣,個個面黃肌瘦。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抬起頭,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
他打量了劉大山一行人,目光在老陳頭懷裏的襁褓上停了停,啞着嗓子說:“來了?那邊還有地方。”他指了指廟的另一角。
“多謝。”劉大山點點頭,領着家人往那邊去。
老陳頭抱着明天,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針扎。他在草堆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劉趙氏已經開始麻利地鋪草,狗剩幫忙搬行李。
“老丈,您先歇着。”劉趙氏說,“我來生火。”
“我來吧。”劉大山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在牆角攏了些枯枝敗葉。火很快就生起來了,小小的火苗跳動着,給冰冷的破廟帶來一絲暖意。
明天在老陳頭懷裏動了動,發出輕微的哼聲。老陳頭輕輕拍着:“乖,咱們到地方了,今晚能好好睡一覺。”
對面那撥人也往這邊看了幾眼。一個抱着孩子的年輕婦人小聲跟疤臉漢子說了句什麼,漢子搖搖頭,又埋頭撥弄火堆。
劉趙氏從包袱裏拿出小鍋,架在火上燒水。水是從路上一條小溪裏打的,有些渾濁,得燒開了才能喝。
“嫂子,”老陳頭忽然開口,“您說,咱們離江州還有多遠?”
劉趙氏想了想:“按貨郎說的,到前頭村子再打聽打聽。我估摸着……少說還得走半個月。”
“半個月……”老陳頭喃喃道。他低頭看看明天,小家夥正睜着黑亮的眼睛看他。“你能等得了半個月不?”
明天“啊”了一聲,像是在回答。
狗剩湊過來,蹲在老陳頭旁邊:“爺爺,小弟弟會說話了嗎?”
“還早呢。”老陳頭笑了,“得七八個月才會叫人。”
“那我教他。”狗剩一本正經地說,“我先教他叫哥哥,再教他叫爺爺。”
劉趙氏也笑了:“你自己才認得幾個字,還教別人。”
水燒開了,劉趙氏往鍋裏撒了把雜糧面,又掰了小塊餅放進去。粥的香味慢慢飄出來,廟裏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對面那個年輕婦人懷裏的孩子哭了起來,聲音細弱,像小貓叫。婦人連忙輕輕搖晃,哼着不成調的曲子。
老陳頭聽着那哭聲,心裏不是滋味。他低頭看看明天,明天倒是安靜,只是小嘴一噘一噘的,顯然是餓了。
“明天乖,一會兒就有吃的了。”老陳頭輕聲哄着。
粥煮好了,劉趙氏先盛了一小碗,晾在一邊。又盛了幾碗,遞給劉大山、狗剩和老陳頭。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
老陳頭端着碗,沒急着吃。他看着對面那撥人,那疤臉漢子正把一個硬的窩頭掰成幾塊,分給同伴。每人只分到小小的一塊。
“劉兄弟,”老陳頭低聲說,“咱們的粥……勻他們一碗吧?”
劉大山抬頭看看對面,又看看鍋裏——剩下的也不多了。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成。”
劉趙氏已經又拿了個碗,盛了滿滿一碗粥,起身朝對面走去。疤臉漢子看見她過來,愣了愣。
“這位大哥,”劉趙氏把碗遞過去,“給孩子喝點熱乎的。”
漢子沒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家人:“你們也不多。”
“多一碗少一碗的,不差這點。”劉趙氏把碗放在地上,“趁熱喝吧。”
回到火堆旁,劉趙氏重新坐下,端起了自己的碗。老陳頭這才開始喂明天——用小勺舀一點粥,吹涼了,一點點喂。明天吃得急,小嘴一張一合。
對面,疤臉漢子把那碗粥端給了年輕婦人。婦人連聲道謝,先喂了懷裏的孩子,自己才喝了幾口。
吃過飯,天完全黑透了。廟外風聲呼嘯,偶爾能聽見野狗的叫聲,遠遠的,淒厲得很。
劉趙氏收拾了碗筷,又添了些柴火。火堆燒得更旺了,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是紅彤彤的。
對面那疤臉漢子忽然開口:“你們從哪兒來?”
劉大山抬起頭:“北邊,柳樹屯。你們呢?”
“黑山溝。”漢子說,“離柳樹屯不遠,隔着一座山。”
“黑山溝……”劉大山想了想,“我聽說過。去年發大水,沖了不少房子。”
“何止房子。”漢子苦笑,“地都沖沒了。沒活路了,只能往外走。”
廟裏沉默了一會兒。火堆噼啪作響。
年輕婦人輕聲問:“你們……也是往江州去?”
“聽說那邊子好過些。”劉趙氏說,“這位大哥知道路?”
漢子搖搖頭:“我們也是聽人說。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狗剩已經困了,靠在劉趙氏腿上打瞌睡。劉趙氏輕輕拍着他,對老陳頭說:“老丈,您抱着孩子先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老陳頭確實累了,但他睡不着。腿疼是一個原因,心裏不踏實是另一個。他抱着明天躺下,眼睛卻還睜着,看着廟頂那個大窟窿。透過窟窿,能看見幾顆星星,冷冷的,遠遠的。
對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疤臉漢子,他咳得很厲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爹,”年輕婦人的聲音帶着哭腔,“您這病……”
“沒事。”漢子止住咳嗽,聲音更啞了,“老毛病,死不了。”
老陳頭聽着,心裏沉甸甸的。他輕輕翻了個身,面對着火堆。劉大山還沒睡,正拿着樹枝,無意識地在灰裏劃着。
“劉兄弟,”老陳頭小聲說,“你睡吧,我守會兒夜。”
“我不困。”劉大山說,“老丈,您說……江州真像他們說的那麼好?”
老陳頭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總得去看看。”
“也是。”劉大山把樹枝扔進火裏,“總比在原地等死強。”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廟裏只剩下風聲、呼吸聲和火堆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對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老陳頭抬頭看去,見那疤臉漢子正艱難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廟外走。
“爹,您去哪兒?”年輕婦人問。
“解個手。”漢子說着,已經走到門口。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特別單薄。
漢子出去後,年輕婦人輕輕抽泣起來。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廟裏聽得清楚。
劉趙氏也沒睡,她坐起身,輕聲問:“妹子,你爹他……”
“肺癆。”婦人哽咽道,“病了小半年了。要不是爲了我和孩子,他早就……”
話說不下去了。
劉趙氏嘆了口氣,起身走過去,在婦人身邊坐下。她從懷裏掏出一塊還算淨的布,遞給婦人擦淚。
“會好起來的。”劉趙氏說,“等到了南邊,找個大夫看看。”
“哪有錢請大夫……”婦人搖頭,“這一路,都是靠爹硬撐着。他說,他得把我們娘倆送到好地方,才能閉眼。”
劉趙氏握住了婦人的手。兩個女人就這樣坐着,在昏暗的火光裏,像兩尊沉默的雕塑。
過了一會兒,疤臉漢子回來了。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在門口時,他扶住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裏走。
“爹,”婦人趕緊起身去扶,“您慢點。”
“沒事。”漢子擺擺手,在火堆邊坐下。他看了看劉趙氏,點點頭,算是道謝。
這一夜格外漫長。
老陳頭半睡半醒,總是夢見從前的事。夢見他年輕時的那個家,夢見老婆在灶台前忙碌,夢見閨女在院子裏玩泥巴。然後就是馬蹄聲,火光,哭喊聲……他猛地驚醒,額頭上都是冷汗。
懷裏,明天睡得正香,小臉貼着他的口,熱乎乎的。
天快亮時,老陳頭終於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沒多久,就被廟外的鳥叫聲吵醒。他睜開眼,發現天已經蒙蒙亮了。
火堆快熄了,只剩一點餘燼。劉大山靠在牆上睡着,劉趙氏和狗剩依偎在一起。對面那撥人也都在睡,只有疤臉漢子醒着,正望着廟頂的窟窿出神。
老陳頭輕輕起身,腿還是疼,但比昨晚好些了。他抱着明天走到門口,想透透氣。
外面,天是灰藍色的,東方有一抹淺淺的紅。風小了,但還是很冷。破廟周圍是荒草和枯樹,遠處能看到山的輪廓。
“早。”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
老陳頭回頭,見疤臉漢子也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
“早。”老陳頭應道。
兩個人並排站着,看着天色慢慢亮起來。
“你那孩子,”漢子忽然說,“多大了?”
“剛滿月不久。”老陳頭說,“撿的。”
漢子點點頭,並不驚訝:“這年頭,丟孩子的多。”
“是啊。”老陳頭嘆口氣,“你們那孩子呢?”
“一歲零三個月。”漢子說,“她娘生她時難產,沒挺過來。現在靠我和她姑帶着。”他頓了頓,“她姑就是昨晚那閨女,我妹妹。”
老陳頭沉默了。他不知該說什麼。
“老哥,”漢子轉頭看他,“你說,咱們這些人,能走到好地方嗎?”
老陳頭低頭看看明天。小家夥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安靜地看着天邊那抹朝霞。
“能。”老陳頭說,聲音不大,但很肯定,“只要一直走,總能走到。”
漢子笑了,臉上的疤隨着笑容扭曲:“也是。不走,一點希望都沒有。”
廟裏傳來動靜,是劉趙氏起來了。她添了柴,重新生起火,開始做早飯。
“該吃飯了。”漢子說着,慢慢挪回廟裏。他的背影佝僂得厲害。
早飯還是粥,稀了些,但熱乎。老陳頭喂明天時,對面那孩子又哭了。劉趙氏盛了碗粥送過去,這次疤臉漢子沒再推辭。
吃過飯,該收拾東西上路了。劉大山去廟後牽牛車,狗剩幫忙搬行李。
疤臉漢子一家也收拾好了——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就兩個破包袱。年輕婦人抱着孩子,漢子拄着樹枝當拐杖。
“一起走吧?”劉大山忽然說,“路上有個照應。”
漢子愣了愣,看看牛車,又看看自家老的老、小的小,終於點點頭:“那……就麻煩你們了。”
“說這些啥。”劉大山把車上東西歸置了歸置,騰出點地方,“上車吧,能坐就坐,坐不下就走走歇歇。”
最後是年輕婦人和孩子上了車,疤臉漢子堅持要走路:“我走得慢,別拖累你們。”
老陳頭抱着明天也坐上車。牛車吱呀吱呀地啓動了,緩緩駛出破廟。
老陳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在晨光裏靜靜立着,屋頂的窟窿像個巨大的眼睛,看着他們離開。
“爺爺,”狗剩忽然問,“咱們今晚還住破廟嗎?”
“看情況。”劉大山趕着車,“能找到村子最好,找不到就還得住廟。”
“我不喜歡破廟。”狗剩小聲說,“冷,還有蜘蛛。”
大人們都笑了,但笑聲裏有點苦。
牛車沿着土路慢慢前行。疤臉漢子跟在車旁走着,走一段就得停下歇歇。劉大山也放慢了速度,讓車和人保持一樣的速度。
老陳頭抱着明天,看着路兩旁的荒草。草都枯黃了,在風裏搖啊搖的。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一聲的,聽得人心裏發慌。
明天在他懷裏動來動去,像是要換個姿勢。老陳頭調整了一下手臂,讓小家夥躺得更舒服些。
“明天啊,”他低聲說,“今天天氣還行,沒風。咱們能多走幾裏路。”
明天“咿呀”了一聲,小手從襁褓裏伸出來,抓住了老陳頭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軟,但抓得很緊。
老陳頭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前路。
路還很長,長得看不到頭。但他們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牛車吱呀吱呀地響着,像在唱一首不成調的歌。那歌聲很慢,很沉,但一直響着,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