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梧桐葉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生。西街口那口老井的軲轆吱呀呀轉了又轉,把子一圈一圈絞上來,又沉下去。

明天十四歲了。

身量抽高了不少,去年還能穿的老陳頭的舊衣服,今年再穿上,袖口短了一截,肩頭也緊了。王

嬸給他改衣服時總要念叨:“這孩子,長得跟竹子似的,節節高。”

臉還是瘦,但褪去了孩童的圓潤,下頜有了棱角。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只是看人時多了些沉穩,少了些怯意。

學堂裏的同窗,有的已經回家幫工,有的去學了手藝,像明天這樣還堅持讀書的,越來越少了。

寶前年就不讀了,跟着他爹學做生意。有次在街上遇見明天,他叼着草棍,斜着眼打量:“喲,還讀書呢?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明天沒理他,抱着剛從周記書鋪借來的《詩經注疏》,徑直走了過去。

回到家,他把這事當笑話講給爺爺聽。老陳頭正在補一只破瓦罐,聽了抬起頭:“他說得不對。讀書怎麼沒用?先生不是常講,‘書中自有黃金屋’?”

“那是勸學的話。”明天在爺爺身邊坐下,拿過另一只待補的罐子,“不過爺爺,我有時候也在想,我讀了這麼多年書,到底要做什麼?”

老陳頭手裏的活停了停:“你想做什麼?”

明天搖搖頭:“不知道。先生說,讀書可以考功名,可以治國平天下。可那太遠了。”他看着手裏的破瓦罐,“我就想……讓爺爺過上好子。”

老陳頭鼻子一酸,低頭繼續補罐子:“爺爺現在就好。”

“不好。”明天說得很輕,但很堅定,“爺爺太累了。”

是啊,累。老陳頭今年六十有三了,腿更瘸了,腰也彎了。

在破爛站的活已經有些吃力,好在老張頭照顧,只讓他做些輕省的分揀。

雜貨鋪那邊,趙掌櫃也減了他的夜班,說年紀大了,不能熬夜。

可子還是緊。明天在書鋪的工錢漲到了五十個銅板,但他讀書的花銷也大了——筆墨紙硯,買書的錢,還有時不時要給先生送的節禮。

老陳頭算過賬,每個月的收入剛好夠開銷,剩不下幾個子兒。

這天傍晚,明天從書鋪回來,手裏拿着一封信。

“爺爺,先生今天找我談話了。”

老陳頭正在煮粥,聞言轉過頭:“說什麼了?”

明天把信遞過來:“先生說,縣裏明年春天要開縣試,問我想不想去試試。”

縣試。老陳頭知道這個詞,但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他接過信,紙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只認得幾個:“明”、“縣”、“試”。

“這是什麼?”

“就是……考秀才的第一步。”明天解釋,“過了縣試,才能參加府試,府試過了是院試,院試過了才是秀才。”

老陳頭聽明白了:“你想去?”

明天沉默了一會兒:“先生說,我該去試試。說我底子好,不考可惜。”

“那……要多少錢?”老陳頭問到了最實際的問題。

“先生說,報名費要一兩銀子。去縣城考試,路費、食宿,加起來至少還要二兩。”明天的聲音低下去,“而且……考上了秀才,還要接着考舉人、考進士,那要更多錢。”

老陳頭不說話了。他看着灶膛裏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

三兩銀子。他得不吃不喝攢大半年。

“爺爺,”明天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我不去。太貴了。”

老陳頭抬起頭,看着孫子。十四歲的少年,眉宇間已經有了大人的模樣。他知道,明天說“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心疼錢。

“去。”老陳頭說得很脆,“錢的事,爺爺想辦法。”

“可是……”

“沒有可是。”老陳頭站起身,鍋裏的粥沸了,他拿起勺子攪了攪,“你先生說得對,該去試試。考不考得上另說,但得去。”

晚飯時,王嬸來了,照例端來一碗菜。聽說縣試的事,她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啊!咱們西街要是出個秀才,那可是天大的榮耀!”

“可錢……”明天欲言又止。

“錢的事好說。”王嬸拍着脯,“大家湊湊。春梅、劉木匠、趙婆婆,還有我,一人出點,總能湊夠。”

老陳頭搖頭:“不能再麻煩大家了。這些年,大家幫我們太多了。”

“你這人,就是倔。”王嬸嘆口氣,“那你自己怎麼湊?賣血去?”

這話是氣話,但老陳頭聽了,心裏一動。

夜裏,明天睡下後,老陳頭一個人坐在油燈下,拿着那封信反復看。雖然不識字,但他看得認真,像是要把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都刻進心裏。

燈油快燒了,火苗忽明忽暗。他起身,從牆角搬出那個瓦罐——已經很多年沒用了,自從明天開始掙錢,家裏的錢就由明天管着。

打開瓦罐,裏面空空如也。他伸手進去摸,摸到罐底有兩塊光滑的東西——是李老四給的那兩塊小石頭。

他拿出來,握在手心裏。石頭涼涼的,被他捂熱了。

第二天,老陳頭去了當鋪。

當鋪在東街最熱鬧的地方,門臉不大,但招牌上那個巨大的“當”字,老遠就能看見。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抬腳走進去。

櫃台很高,他得踮起腳才能看見裏面的人。掌櫃的是個留着山羊胡的老頭,正戴着眼鏡看賬本。

“掌櫃的……”老陳頭開口,聲音有些澀。

老頭抬起頭,透過眼鏡看他:“當什麼?”

老陳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面的一塊玉佩。玉不大,成色也一般,但雕工精細,是只展翅的鶴。

這是他最後一點家當了。當年逃難時,老婆偷偷塞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讓他留個念想。這些年再難,他都沒想過要當。

老頭接過玉佩,對着光看了看:“死當活當?”

“活當。”老陳頭連忙說,“我……我會贖回來的。”

“活當一兩,死當二兩。”老頭把玉佩放在櫃台上,“你想清楚。”

一兩。老陳頭心裏一沉。他知道這玉不止這個價,可當鋪就是這樣,壓價壓得狠。

“一兩……太少了。”他艱難地說。

“就這個價。”老頭面無表情,“不當就請回。”

老陳頭看着那塊玉,想起了老婆的臉。她病重時,握着他的手說:“這玉……留給閨女當嫁妝。”可閨女沒等到出嫁,就……

“當。”他咬着牙說,“活當。”

老頭寫了當票,數了一兩銀子給他。老陳頭接過銀子和當票,小心地揣進懷裏,轉身走出了當鋪。

陽光刺眼,他站在街上,覺得口空了一大塊。

回到家,明天已經下學了,正在灶前做飯。看見爺爺回來,他直起身:“爺爺,你去哪兒了?”

“去……轉了轉。”老陳頭不敢看孩子的眼睛,“飯好了?”

“快了。”明天繼續切菜,忽然說,“爺爺,我今天去找周掌櫃了。”

“嗯?”

“我跟他說了縣試的事。”明天切得很慢,一刀一刀,“周掌櫃說……他願意借我二兩銀子。不要利錢,等我以後有了再還。”

老陳頭愣住了。

“爺爺,我知道你爲我好。”明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我不想你爲我爲難。周掌櫃說了,我是讀書的料,他願意幫我。”

老陳頭走過去,看着孫子。十四歲的少年,已經比他矮不了多少了。

“你答應了?”

“嗯。”明天點頭,“我跟周掌櫃立了字據,等我考上了,做工還他。”

老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從懷裏掏出那一兩銀子,放在灶台上:“這個……你也拿着。”

明天看着銀子,愣住了:“爺爺,這錢……”

“爺爺攢的。”老陳頭撒了個謊,“你收好,報名用。”

明天盯着銀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抱住爺爺。少年的肩膀已經寬了,能把爺爺整個摟住。

“爺爺,”他的聲音悶在爺爺肩頭,“我一定考中。”

老陳頭拍着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好,好。”

錢的事解決了,明天開始準備考試。周掌櫃特意準他每天早走一個時辰,讓他回家溫書。王嬸把家裏唯一一張像樣的桌子搬來破廟,說:“讀書人要有張正經桌子。”

於是破廟裏有了張書桌。雖然舊,但擦得淨。明天每天下學後,就在桌上鋪開書,一直讀到深夜。

老陳頭就坐在旁邊,補衣服,修家什,或是脆什麼都不做,就看明天讀書。燈油錢花得多了,但他舍得。看着燈光下孫子認真的側臉,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這天晚上,明天讀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那段時,他忽然停下來,抬頭看爺爺:“爺爺,你說,我真的能擔大任嗎?”

老陳頭正在補一只襪子,聞言抬起頭:“怎麼不能?”

“我就是個撿破爛的孫子。”明天說得很平靜,沒有自卑,只是在陳述事實,“就算考上了秀才,又能怎麼樣?那些世家子弟,從小請先生,讀萬卷書,我比不過。”

“那就不比。”老陳頭說,“你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認一個字,多懂一個理,就是進步。”

明天笑了:“爺爺說得對。”

他又低下頭繼續讀書。老陳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在那個亂墳崗撿到他的那個雪天。那麼小的一個娃娃,凍得渾身發紫,哭聲像小貓叫。

誰能想到,那個娃娃會長成今天這個樣子?

夜深了,明天還在讀。老陳頭催他:“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再讀一會兒。”明天頭也不抬,“這段很重要。”

老陳頭只好由他。他躺下,卻睡不着,聽着明天輕輕的讀書聲:‘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

聲音清朗,一字一句,像春天的雨,細細密密地落進土裏。

老陳頭閉上眼睛,在心裏跟着默念。雖然不懂什麼意思,但他覺得好聽。

不知過了多久,讀書聲停了。明天吹滅燈,輕手輕腳地躺下。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照在少年清瘦的臉上。

“爺爺,”他忽然小聲說,“等我考中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塊玉贖回來。”

老陳頭心裏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明天說,“當票在你懷裏,我幫你洗衣服時看見了。”

老陳頭沉默了。良久,他才說:“那玉……是你的。”

“我知道。”明天翻過身,面對着爺爺,“所以我要贖回來。那是留給你的念想,不能丟。”

老陳頭的眼淚涌上來,他趕緊眨眨眼:“睡吧。”

“嗯。”明天應了一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勻,像小時候一樣。

老陳頭卻睡不着。他睜着眼睛,看着廟頂的梁。月光如水,靜靜地淌下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輕時和老婆的子,想起閨女的夭折,想起逃難路上的艱辛,想起撿到明天的那個雪天。

然後,他想起明天這些年的點點滴滴。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寫字,第一次掙工錢……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在月光裏慢慢浮現,又慢慢淡去。最後定格在今晚,燈光下,少年伏案讀書的背影。

那個背影,單薄,但挺直。

老陳頭忽然覺得,十四年的苦,十四年的累,都值了。

因爲那個娃娃,長大了。

長得比他希望的還要好。

月光漸漸西斜,破廟裏一片寂靜。老陳頭終於閉上眼睛,睡着了。

夢裏,他看見明天穿着秀才的藍衫,站在陽光下,朝他笑。

那笑容淨,明亮,像十四年前,那個雪天,娃娃第一次對他笑那樣。

老陳頭在夢裏也笑了。

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開在秋風裏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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